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那时候港岛正在下雨,许之瑶第一次遇见谢逸洲。
细密潮湿的雨珠从九龙塘的斜坡上面滚下来,像簸箕上洒出来的豆子。马路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辆扎眼的红色跑车,也淋在雨中,冰冷的车身被砸得劈啪脆响。
许之瑶从电台大楼走出来,雨点砸在她的眼皮上,凉凉的一片,才意识到自己没把伞带出来。
她一路走回去,坐电梯上楼,回到播音室,拿回自己那把天堂伞。
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阿Paul今天特意喊她到办公室,告诉她,这几期的摇滚主题做得不错,下个月会让她转正。
许之瑶能留在香港了。
她拿着伞去等电梯,脑海里控制不住地回想Paul今天说过的话,怎么想都觉得很开心。
手指捏着伞柄,又不自觉地往上,摸到连接伞骨的滑动开关。
许之瑶稍微用力,小小的开关被她推上去,伞面“怦”地一声在她面前撑开,严严实实挡住了她的视线。
许之瑶高兴过头了,在室内打开了一把伞。
傻乎乎的。
“许之瑶你能不能控制一下自己?”
她自言自语,也不着急收伞,反而转起了伞柄,盯着伞一圈一圈地旋转。笑得更开心。
许之瑶以为这么晚了,大楼里应该也不会有别人。
她意犹未尽地转伞,电梯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到了。
门也被人摁着,打开了好一会儿。
“喂——你入唔入来嘅?”
突如其来的低沉声线把许之瑶吓了一跳。
许之瑶赶紧把伞收起来,蓦地和电梯里的男人对上视线——
宽直削薄的肩膀衣架子般撑着件T恤,头戴顶鸭舌帽,一手摁在摁键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慵慵懒懒地站在那儿,脸和脖子的皮肤冷白,眼睛垂着,很漫不经心。
是没在电台见过的人。
许之瑶红着脸进去,说了句:“唔好意思。”
进了电梯,许之瑶退到后面,靠墙站着,拿伞的手也从靠近男人的那侧,换到了另外一侧。
她还是觉得丢人丢到家了。
男人起先在门边站着,也慢慢往后退,背抵到墙边,和许之瑶一左一右在角落里站着。
许之瑶偷偷看他。
这个人长得高,许之瑶先瞄到他的下巴,很干净利落的线条,再往上,黑色帽子的帽檐在鼻梁上投了道浅影,鼻子很挺,唇角平直地扯着,看起来有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男人的头稍稍动了一下,眼睛转过来,冷冷地蔑许之瑶。
表情就像在说“看够了没?”。
许之瑶赶紧收回视线,悄无声息地咽了咽口水。
电梯到了一楼,男人先跨着步子走了出去,许之瑶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
许之瑶在旁边撑开伞,男人望了望面前一地斑驳的雨点,停在原地。
他似乎没带伞。也没料到外面在下雨。
许之瑶瞥着他看,撑伞的动作变得很慢,她想起来这个人刚刚摁住电梯是为了等她来着。
粉色的伞悄悄举高、挪了过去。
男人扭过头看许之瑶,一道极淡的暗光从眼底窜过。
许之瑶用粤语说:“我要去地铁站,你要去哪里?”
雨声淅淅沥沥,男人一动不动的,居然不说话。
许之瑶提高了音量:“我说你要去哪里?我有伞可以先撑你过去,这样你不用淋雨。”
帽檐深深压着男人的眉眼,男人盯着许之瑶,唇角终于有了一丝牵动:“就前面。”
许之瑶看了看,原来这个人是开车来的。
“那走吧,我送你过去。”
许之瑶艰难地抬着胳膊,把伞举高,好让他的头不要撞到伞,又要注意和这个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一路小心翼翼送他过去,自己露在伞外的肩膀却被打湿了,凉丝丝浸着。
男人自顾坐上了红色跑车,怦地关上门,把许之瑶留在外面。
连句谢谢也没说。
许之瑶缩在伞下面,把自己湿漉漉的肩膀收回来。
觉得这人真是个大爷。
许之瑶两只脚踩在一层雨里,看了看跑车上模糊的人影,也无所谓般地转身,走回人行道上。
再不走,她的鞋子也要湿了。
许之瑶在人行道上走着,红色跑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后面。
雨也没有变小,地铁站也还没有走到,许之瑶的鞋子还是湿了。
一抬脚,雨水就从脚尖渗出来。
跑车追上了许之瑶,窗户降了下来,里面的人朝许之瑶喊——
“喂——”
“上不上车?”
“我送你去地铁站。”
许之瑶撑着伞,雨水噼里啪啦地掉在伞面上,她扭头看了看这个人。
原本的小步子一下迈得很大。
她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了。
***
从雾凇长廊回来,大家在餐厅吃过饭各自回了房间。
李迭尔在室外待太久了,脚冻得不轻,让许之瑶帮她放热水泡泡脚。
放好了一池子热水,李迭尔坐在浴缸边,绷着脚尖不敢伸进去。
许之瑶的脸被热气熏得很红润,对李迭尔说:“放吧,我试过了,一点都不烫。”
李迭尔拧着眉头,半信半疑看着她。
李迭尔问:“你用什么试的?”
许之瑶举起手,袖子已经挽到手臂上,伸进水里划了两圈。
她一边看着李迭尔:“怎么样,这下相信了吧。”
李迭尔很勉强地点了点头,让许之瑶出去,她自己慢慢来。
许之瑶走出浴室没一会儿,就听到了李迭尔因为水温烫脚发出的惨叫。
奇怪,她真的觉得不烫。
泡了没七八分钟,李迭尔就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手机。
许之瑶问:“你不泡了?”
“回来再泡吧,”李迭尔坐到床上,把手机一扔,伸手拿了条毛巾擦脚,“赵拓叫我过去一趟。”
几下擦完了脚,李迭尔穿上拖鞋重新站起来:“说得汇总今天的素材。”
李迭尔披了外套,拿上手机就要从门口出去,许之瑶看着她光秃秃的脚,拿了双袜子给她。
李迭尔在门口站着穿上了袜子,匆忙走了。
许之瑶关上门,走回自己的床边坐着,打开了电视。
电视上还是郭德纲的相声,许之瑶看了会儿,被逗得很乐。
房门被敲得一阵响,许之瑶看了看李迭尔的床头柜。
她没带房卡。
许之瑶趿拉着拖鞋去开门,注意力还在电视上,头也没转地朝门口说了句:“这么快就好了?”
门口站着的人没动,盯着许之瑶的侧脸好一阵,清了清嗓子。
许之瑶这才回过头,原先在嘴角的笑一下僵住。
谢逸洲站在她门口。
样子比早上憔悴许多。
许之瑶扶着门的手轻轻晃了一下,谢逸洲下意识抬手,摁住了门。
苍白的手背透出淡淡的青筋。
“许之瑶,”黑色羽绒大衣敞开着,他胸膛的气息和干哑的嗓音一块传过来,“帮我个忙。”
许之瑶的眼底黑漆漆一片,就问他:“什么事?”
十分钟后,许之瑶捏着谢逸洲给她的房卡,到了A006门口。
她刷卡进了门,客厅里没有人,她走到卧室门口,尽管门虚掩着,但她还是敲了敲门。
“嘉欣——”
“你还好吗?”
里面的人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在被窝里发出窸窣的响动。
“是许小姐吗?”廖嘉欣虚弱地应了一句。
许之瑶走了进去,看见廖嘉欣额头上贴了个退烧贴,正打算从床上坐起来。
许之瑶就过去,在旁边拿了个软枕头,放在她的背后,让她靠得舒服一点。
“谢谢你许小姐。”廖嘉欣一边喘气一边笑起来,“阿zoe说请你过来照顾我,没想到你真的来了,我好开心啊。”
许之瑶探了探廖嘉欣额头和颈窝,烫得吓人。
廖嘉欣又说:“我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这样了,一回来我就冷得发抖,头疼、还想呕,阿zoe把他的被子给我,我盖着两张被子了,还是冷得不行。”
许之瑶扭头看了看,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一张床。
这也是一间双床房。
许之瑶愣了愣神,才对廖嘉欣说:“应该是今天在室外待太久了,我带了感冒药的,可惜你不能吃。”
谢逸洲告诉许之瑶,一般的感冒药里面含有的一种成分会让嘉欣过敏,所以他得开车去市区里买特定的退烧药回来,拜托许之瑶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帮忙照顾廖嘉欣。
“你想喝点热的花茶吗?”许之瑶问她,“会舒服点。”
廖嘉欣说好,感激地望着许之瑶。
许之瑶重新把水壶里的水烧热,拿出玫瑰花茶的茶包来泡。
等待的时候,廖嘉欣还是躺在床上跟许之瑶说话。
“许小姐,我这个样子是不是特别狼狈啊……”
廖嘉欣的脸色和嘴唇都很潮红,头发也在枕头上蹭得有点凌乱,呼吸的声音也变得很重。
“怎么会,”许之瑶说,“吃了药你就会好起来,别担心。”
廖嘉欣嘴角噙着笑:“阿Zoe说都怪我录完片子还要拍照,所以才会被风吹得发烧的。”
“他刚才可生气了。”
许之瑶看着那杯花茶,睫毛啪嗒就扫了下来。
廖嘉欣继续说:“他生气就生气咯,我才不后悔……”
“现在不多拍点照片,以后结了婚就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了,阿Zoe又是个工作狂。”
指间杯盖没有捏紧,“咣当”一声又重新合上。
许之瑶满心满眼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两个字眼上,自己都毫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结婚?”
廖嘉欣很自然地回应:“对呀。我爸爸妈妈很认可阿Zoe的……”
“当然啦,他们还是觉得我自己喜欢比较重要的……”
许之瑶的眼神在空气中渐渐失焦,廖嘉欣后面说的话她的耳朵也压根没办法听进去。
只是廖嘉欣最后问了个很执着的问题,许之瑶才回过神来。
“许小姐,嫁给自己喜欢的人算不算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许小姐?”
许之瑶的指尖很冰,摸到了茶杯的柄。
声音像闷在罐子里:“当然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