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境寻珩》祁旧

11、谢知珩的舅舅与粥香 林亦安追到

　　林亦安追到巷口时，风正卷着最后几片槐树叶落在青石板上，转了个圈就被吹远了。刚才那个黑毛衣身影消失的拐角空荡荡的，只有墙根的青苔沾着雨珠，在阳光下泛着湿冷的光。他站在原地，胸口还因为快步奔跑而剧烈起伏，指尖攥得发紧，连指节都泛了白——明明刚才看得那么清楚，那个身形、那个抱着纸的姿势，都和谢知珩一模一样，怎么转个弯就没了踪影？

　　“是我看错了吗？”他轻声问自己，声音被风吹得散在巷子里，只有巷尾墨香斋的铜铃偶尔“叮铃”响一声，像在回应他的茫然。怀里的画夹硌着肋骨，生宣上刚画好的下颌线还带着墨香，可那个本该补完眉眼的侧脸，却像被刚才的身影勾走了魂魄，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期待。

　　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回走，脚步比刚才慢了许多。巷子里的店铺大多还关着门，只有糖水铺的张阿姨探出头，朝着他喊：“亦安啊，刚才看到你跑过去，咋了？丢东西了？”

　　林亦安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丢东西，就是看到个熟人，追出去没追上。”

　　“熟人？”张阿姨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是知珩那小子吗？刚才我好像看到他往巷尾走了，手里还抱着纸，是不是又去墨香斋买生宣了？”

　　林亦安的心猛地一跳，刚要追问，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着淡淡的米粥香气。他转过身，看到谢知珩的舅舅从集训基地的后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沿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舅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腰间系着深蓝色的围裙，围裙上还沾着点面粉——以前他总爱给谢知珩做面食，也常给林亦安带一份。看到林亦安，舅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温和的笑：“亦安？你咋在这儿？好些年没见你回这条巷子了。”

　　“舅舅。”林亦安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发涩。上次见舅舅还是三年前，谢知珩走后不久，舅舅来给他送过一次谢知珩落下的画夹，之后就听说舅舅搬去了城郊，很少回这条老巷子了。

　　舅舅快步走过来，把手里的粗瓷碗递到他面前：“快拿着，刚熬好的粥，还热乎着呢。知珩昨天来我这儿，特意跟我说，要是你回来了，让我把这粥给你留着，说你肯定顾不上吃饭。”

　　林亦安接过碗，指尖触到粗瓷碗的温度，温热的，刚好不烫手。碗里是白米粥，上面撒了点切碎的肉丁和葱花，肉丁切得很细，一看就是仔细挑过肥油的——谢知珩知道他不爱吃肥肉，每次舅舅做肉丁粥，谢知珩都会提前把肥油挑出去，再把肉丁切得碎碎的，方便他咽下去。

　　“他……昨天来见过您？”林亦安捧着碗，手指轻轻蹭过碗沿，心里的疑问又多了一层。谢知珩昨天还在这条巷子里，还跟舅舅说了话，那刚才那个身影，会不会真的是他？他为什么不露面，只留下这些若有若无的线索？

　　舅舅点了点头，靠在旁边的老槐树上，从口袋里摸出旱烟，却没点燃，只是夹在手里转了转：“是啊，昨天下午来的，坐了会儿就走了。这孩子，还是老样子，有话不爱说出口，心里却啥都惦记着。”

　　林亦安低头看着碗里的粥，肉丁沉在碗底，葱花浮在表面，热气裹着米香和肉香飘进鼻腔，让他突然想起以前的冬天。那时候画室里冷，舅舅常熬了粥送过来，谢知珩会抢过他的碗，把里面的肉丁都挑给他，自己只喝白粥，还说“我不爱吃肉，你吃吧”，后来他才知道，谢知珩不是不爱吃，是想把好的都留给自己。

　　“他……跟您说什么了吗？”林亦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他想知道谢知珩昨天有没有提到他，有没有提到要去哪里，有没有提到三年前的事。

　　舅舅叹了口气，眼神暗了暗，看着巷口的方向：“也没说太多，就提了句跟家里闹了矛盾。说家里不让他跟你一起学画，还说要送他去国外，让他以后别再跟画画的事沾边了。”

　　“国外？”林亦安手里的碗晃了一下，粥差点洒出来。他想起速写背面“瑞士苏黎世”那几个模糊的字，想起墨香斋里那些带着谢知珩痕迹的东西，原来谢知珩要去国外，不是自愿的，是家里逼的？

　　“是啊，”舅舅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点无奈，“这孩子脾气倔，跟他爸吵了一架，说啥都不肯放弃画画，也不肯跟你断了联系。昨天来的时候，眼睛还红着，估计是又跟家里闹别扭了。”

　　林亦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有点喘不过气。他想起三年前谢知珩摔调色盘时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们算了吧”时的冷硬，想起他转身离开时的背影——原来那不是谢知珩的本意，是家里逼的？他当时该有多难受，一边是家人的压力，一边是不想放弃的画画和不想分开的自己，所以才用最伤人的方式推开他，让他不用跟着一起承受压力？

　　“他还说，让我多照看着你，”舅舅继续说，语气软了下来，“说你胃不好，下雨天容易犯疼，让我要是看到你，就给你弄点热乎的吃的，别让你饿着。还说……要是你能看到这碗粥，就知道他从来没忘过你。”

　　“从来没忘过我……”林亦安重复着这句话，眼眶慢慢热了。他想起画夹里的速写，想起暖手宝上的纸条，想起墨香斋里的生宣和狼毫笔，想起这一路来的所有线索——谢知珩从来没忘过他，从来没放弃过他，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他，等着他。

　　舅舅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拍了拍他的肩膀：“亦安啊，知珩这孩子，就是嘴笨，心里有啥话都藏着掖着，不像你，有啥都能说出来。他跟家里闹成这样，也不肯跟你说一句委屈，就是怕你担心，怕你跟着他受委屈。”

　　林亦安捧着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粥里，晕开一小片涟漪。他想起以前谢知珩总说他“爱哭鬼”，说“有我在，你不用怕”，可现在，谢知珩自己承受了那么多委屈，却连一句诉苦的话都没跟他说过。

　　“舅舅，您知道他……要去哪个国家吗？”林亦安抹了把眼泪，抬头看着舅舅，眼里带着期待。他想知道谢知珩是不是要去苏黎世，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他，想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

　　舅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没说具体去哪个国家，就说离这儿很远。不过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要是你以后想找他，就凭着你手里的那些东西找，说你肯定能明白他的意思。”

　　“手里的东西……”林亦安摸了摸怀里的画夹，里面有速写、有生宣、有谢知珩的侧脸画，这些都是谢知珩留下的线索，都是他找到谢知珩的希望。

　　舅舅看了看天色，把手里的旱烟收起来：“粥快凉了，你赶紧喝了吧。我还得回去收拾东西，就不跟你多聊了。要是以后见到知珩，你跟他说，别跟家里置气，家里人也是为他好，就是方式不对。还有，让他有空回来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