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引檀郎》应扶余

21、第 21 章 他只是有一

　　裴湛果然面露迟疑，他正要寻个说辞离去，裴晔却已同那位客人闲走到了门前。

　　他神色疏淡，为双方引见，并向彭城王谢皎致歉：“臣家中弟妹顽皮，吵到殿下清静。”

　　谢皎笑着摇了摇头：“青檀，这便是你刚刚同我说起的堂弟？”

　　裴湛闻言又惊又喜，眼神里满是对裴晔的感激，彭城王是今上亲弟，裴晔在贵人面前引荐他，这份提携之恩他自当铭记于心。

　　他有意与彭城王多亲近几分，但彭城王的目光却已经落在江采蘅的身上，显然对这位美人的兴趣要比对他大得多。

　　谢皎虽为江采蘅的艳色所惊，但受裴晔之托，倒不至于对他中意的美人起了色心，只是……

　　过了良久，谢皎听见裴晔轻轻咳了一声，才勉强回过神来，他实在不记得在哪见过这样国色天香的女郎，坦然道：“人言洛神湘妃，明眸善睐、飘然若神，我从前是不信的，如今亲眼所见，竟一时看呆了，还望娘子见谅。”

　　江采蘅面色嫣然，下意识向裴晔处靠近两分，她是喜欢被人称赞的，无论是称赞她的美貌还是才情，只要是好话，来者不拒。但被一个男子、特别是一个位高权重的男子注视良久，难免惧怕：“殿下过誉了。”

　　谢皎暂时将那些奇怪的念头放下了，裴氏的藏书楼可以俯瞰整个后苑，他临窗闲看，原以为只是看了一场青年男女私会的戏码，却没想到这人便是裴晔口中的江氏。

　　从来都是裴晔弹劾宗室子弟强抢民女，还是头一回，他要帮着裴晔棒打鸳鸯。

　　尽管裴晔不肯承认，反而同他讲出一堆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听得人头疼。

　　这种感觉过于新奇，谢皎面带春风，那一双潋滟的桃花眼都泛着笑，却长吁短叹：“哪里是过誉，我若能得到江娘子这么一个妹妹，不知道该有多欢喜，可惜先帝诸子中我最年幼，不似青檀有许多活泼可爱的妹妹。”

　　裴晔平和道：“殿下客气，您这般夸赞，只怕江娘子要当真了。”

　　江采蘅当然知道彭城王不过是客气，却听彭城王道：“瞧青檀的意思，我是在说假话不成，不如等哪日入宫，禀告太后，请她认了江娘子做义女，难道也是骗人？”

　　“臣女何德何能，能与殿下互称兄妹？”江采蘅略有惊慌，小心观察谢皎的神色，见他很是认真，不似说笑，才放下心来，“王爷这般平易近人，臣女实在受宠若惊。”

　　谢皎原本只是想送裴晔一个顺水人情，以太后对裴氏的态度，即便没有他，裴晔也同样可以达成目的，如今却起了一点意外的兴趣，他笑道：“这有什么，我平日最爱结交朋友，改日得闲，请江娘子来蹴鞠题诗。”

　　裴晔静立一侧，忽而出声：“殿下方才说想寻一位讲解汉史的学士，我这位堂弟正是奉命修撰汉书的著作郎，如今在秘书监就任。”

　　谢皎的注意完全用在了江采蘅身上，将裴湛忘了个干干净净，见裴晔竟然开口，反而不慌不忙，示意侍从拿了一盒小珠，送给江采蘅做见面礼，又拿了一块上好的香给裴湛：“青檀向来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我今日出门匆忙，这是从彭城带来的蠙珠和香料，不值什么，不过是博人一笑。”

　　彭城王对江采蘅的热情显而易见，这虽是平常事，但裴湛初入官场，很难藏好心底的酸涩嫉妒，他收下谢皎的赠礼，答对间不卑不亢，甚至在江采蘅看来……称得上有些自傲，见彭城王有检验之意，竟敢邀对方赌书，请谢皎从裴氏所藏汉代书籍中随意抽取。

　　他们二人相谈甚欢，江采蘅趁机告辞，她携了侍女要一道溜回去，不曾想裴晔竟也与她同行。

　　江采蘅有些尴尬，讪讪道：“表哥不是有事要忙？”

　　裴晔平和道：“事有意外，能偷闲片刻。”

　　皇帝兴致勃勃要去狩猎，偏偏太后却以丞相不赞同为由，训斥天子生于珠玉锦绣之中，不知稼穑艰难，为一己之欲踩踏夏苗，罚皇帝素服粗食，抄写《尚书》中的《无逸》，知周公劝成王之用心。

　　裴晔才从式乾殿回来不久：“阿蘅不希望我早归？”

　　“没有的事。”江采蘅立刻否认，“只是表哥走到哪里都令人瞩目，我同表哥在一起，就得矜持些，不能看一看彭城王送的珍珠。”

　　裴晔不信她会讨厌被人关注的感觉，但这个理由他竟无法反驳，无奈道：“不必拘束，你现在就可以看。”

　　江采蘅从前也听闻过关于彭城王的好色，但那是从一个与彭城王毫不相干的人口中听来的，没想到今日一见，竟然轻而易举就令此人对她产生了亲近之意。

　　她如今一心放在裴晔身上，要取悦裴晔，便不能对旁的男子起心动念，更何况，论她已投入的心力、论两人之间亲近的程度，以及男子的洁身自好上，她也会选择裴晔，但不妨碍为此生出一点窃喜，只是出门拜会，居然还会有一笔意外之财！

　　但等侍女打开那精致的檀木盒后，江采蘅面上的笑容却浅了许多。

　　裴晔对江采蘅的心思很了解，淡淡笑道：“可是觉得这盒珍珠不够圆润？”

　　珍珠以正圆为美，走盘珠数量之稀少、价格之高昂，即便是皇室贵族，也很难随手赠人，似彭城王送的这盒珍珠，也就是小珠圆润了一些，其余的或如水滴，或似碎银花瓣，虽颇见意趣，很讨女郎的喜欢，但也不算十分昂贵的礼物，起码会让对彭城王有极高期待的江采蘅失望。

　　这一盒珍珠加起来，或许还没有那木盒的价格高昂。

　　江采蘅抚摸着那些异形的珍珠，蓦然生出一个念头，好奇道：“彭城王的封地产很多异形的蠙珠吗？”

　　裴晔点头：“淮水多蚌，只是圆珠难得。”

　　江采蘅沉默了一路，等她回过神来，已经随着裴晔，进到了他的书房。

　　她似被地砖烫到了一样，刚想缩回去，便听裴晔道：“阿蘅平日读什么经？”

　　江采蘅有些心虚，但既不是她开口要裴湛去为她求佛珠，本身也不是很想要这份礼物，裴晔既然万事缠身，心哪里能这么小，实诚道：“我什么经书都看一点，但不细究其中奥义。”

　　裴晔吩咐侍从磨墨，温声道：“既然已经无事，你来抄写几卷，我改日命人送到寺中去。”

　　江采蘅听得头大，她简直想剖开裴晔的头，看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同彭城王在一起说话的时候，竟然还有心思偷听他们的对话！

　　那是不是连彭城王的醋都要吃！

　　她气恼得不行，连声音都带了点委屈的意味：“表哥为什么又来吃这种没影的醋，我不知道湛表哥怎么想，可我心里从没惦记过他，绵绵身上还有些不适，表哥也忍心责罚？”

　　“我知道。”裴晔平和道，“裴湛出身旁支，家中不算富裕。”

　　他听说了一些裴湛与江采蘅的事情，但即便亲眼见到这位堂弟拿出佛珠，大胆表达情意，他也不会就此失态。

　　至多是有些不悦。

　　只是这一丁点的烦躁，远比那些令人伤神费思的事情要来得迅猛，跳出理智之外，刹那间，令他起了杀虐之欲。

　　但很快，他从江采蘅眼中看到了很熟悉的不耐烦……就如同她面对裴耘那般，小心应对、客气却疏离。

　　裴湛不过是比裴耘略强了一点，他全然不了解江采蘅的脾气秉性，没有见过她对权势金钱无限的渴望……甚至是贪婪，那一点令人生出错觉的温柔，不过是因为他那时同江采蘅很是冷淡。

　　这只是江采蘅无意间寻来的一场麻烦，并不难解决。

　　但……裴晔道：“我何时又要吃醋？”

　　江采蘅想起裴暎同她说过的话，这不是她自己多想，许多人都是这样想的：“表哥不是为我才把九表哥送去鄱阳……反倒把湛表哥留了下来，在建康做官？”

　　“九郎自幼备受宠爱，虽胸怀大志，却意志绵软，需加以磨练。”裴晔平和道，“若久居建康，身处叔父羽翼之下，未必能成气候，鄱阳宗族虽颇为棘手，却也畏惧裴氏，便是他束手无策，也可全身而退。”

　　他顺便为她解释了裴湛的事：“裴湛苦读数年，他倔强执拗，不能主政一方，修史更为适宜。”

　　江采蘅的脸上精彩纷呈，裴晔竟然当真是出于爱护手足的心思，才如此安排的！

　　都怪裴暎乱说，她本来是没有多想的！

　　“怪不得彭城王也说表哥知人善任……”江采蘅转过身去，窘迫道，“那您就一点风声也没听到么，这样的话对表哥名誉也有妨碍，若分说明白，我也不会有此等误会了。”

　　“人心各异，不是我说了，旁人就会信。与其如此，不如少费唇舌。”裴晔叹了一口气，“我想你也不会反对。”

　　江采蘅只想快些逃离此地：“可我又不是君子，也不是曾子的母亲，为了一句话就要抄出一卷来么？”

　　裴晔摇了摇头：“虽说是服药的缘故，可你毕竟烧了佛寺，阿蘅，人当常存敬畏之心。”

　　江采蘅立时有些心虚，没什么骨气地答应下来，她在玉山寺可不止是放了一把火……

　　她目光在书架前转了一圈，抽出一册薄薄的经书，撒娇道：“那要敬畏，也得我先懂了经文含义才行，表哥能为我释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