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裴晔竟然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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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江采蘅重新梳妆更衣后，裴妙媛便不再理会她了，自去与那些熟识的贵女交谈。江采蘅便顺理成章回到三夫人身边，由着姨母将她介绍给其他公侯家的夫人娘子。
大族中多有未婚的子弟，即便是顶级的士族，也并非每一房都顺遂如意，除了要承担应有的责任、为丈夫看中的年轻后辈留心婚事，这些宗妇也到了热衷此道的年纪，看见温柔可怜的小娘子，斟酌权衡后会理所应当想起几位她自认为可以匹配的郎君。
江采蘅收起在裴晔面前的咄咄逼人，仍然是那个温柔恭顺的女郎，即便对方稍有冒犯，问起她在洛阳的旧事，她也不卑不亢，十分平淡地说起江氏当年的辉煌。
有些女郎为情所伤是躲起来舔舐伤口，而她怒冲冲地与裴晔吵了一架，反而更要装作若无其事，结识更多的郎君娘子。
中途几位宗室郡王与裴晔等年轻近臣路过廊桥，她再未凑上前去，只是高高昂起头，挑衅地瞥了他一眼。
而裴晔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淡，似乎只是恰好向这边望来，正巧掠过了她。
江采蘅不太在意，就算裴晔此刻气得想要她的性命，但最终也只能吃下这个暗亏。
裴晔虽说不易亲近，但待外人都十分宽容，很少听闻他会对谁生出报复的心思，同她计较这些反而更加丢脸。只要她不追求同这种挑剔的男子共度一生，完全不会有什么损失，还能从他身上捞一点好处。
直到她上了回府的马车，三夫人有些倦乏，叫她与其他女眷同乘，裴妙媛才不情不愿地许她同车，冷了许久的脸，才低声训斥道：“你简直是疯了，怎么敢在长公主府里和阿兄……做那种事情，要是叫云阳长公主看见，小心她要了你这条小命！”
裴氏在门阀中固然独领风骚，但也要尊崇皇室，长房不是手握军权的二房，江采蘅又不姓裴，云阳长公主认真生出妒忌心，裴氏三房可保不住她的小命。
她见江采蘅迷茫不解，满脸不悦道：“云阳长公主先前仰慕我阿兄，纠缠他良久，不许任何女子接近他。先帝曾想要我阿兄尚主，我阿兄本来也是要应下的，谁想阿娘离世，长公主另嫁荆州钟氏，两人才断了往来。”
江采蘅了然，所以裴暎口中的娘子指的就是云阳长公主，她后脊一阵发凉，但裴晔应当还不至于借长公主的手来杀她，只委屈否认道：“这事从来没人和我说过……不过我同大表哥只说了几句话，六姐姐想到哪里去了？”
裴妙媛冷哼了一声，见她知道怕了还要嘴硬，难免有意讥讽：“真不知道阿兄看中你什么，依他从前的眼光，你哪里比得上云阳长公主？”
江采蘅心下冷笑，她大概能猜到裴妙媛要说什么，但裴晔对云阳长公主退避三舍，和她没有丝毫关系。男人都有劣根性，更何况裴晔挑剔喜洁，即便是长公主捧出一颗痴心，大概也要介怀她前一位夫婿的事情。
然而裴妙媛却道：“云阳长公主当年虽然刁蛮无礼，容貌也不算十分出众，可当日想尚公主的郎君多如过江之鲫，她心里却只有我阿兄一个，不肯施舍旁人半分目光，这才得以亲近阿兄，若非如此，任凭她出身如何高贵，我阿兄也不会容忍她随意出入书房，哪里像你……今日那些郎君有哪一个能和我阿兄相比，你同他们走那么近做什么？”
她咽下了更难听的“来者不拒”，但江采蘅显然听了出来，一时沉默不语。
倘若不是有裴妙媛在侧，江采蘅想起裴暎那日对她的宽慰，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似乎高看了裴晔几分，她还当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对女色确实寡淡，只喜欢高坐神台，冷漠地俯瞰人间男女纠缠爱恨并自得其乐，原来只是受用这种直白而热烈的手段，和普通男子没什么两样。
云阳长公主明明有更多的选择，却只心爱他一个时，无论多少缺点，他都可以容忍，一旦察觉出对方心意摇摆，便觉受辱，抽身离去，绝不留恋。
不要说她这种顾虑重重的人，就算是本地望族女郎，很多时候也身不由己，没有婚事约定的前提下，能如云阳长公主这般一心一意待裴晔一人的能有几个？
裴晔此人，当真虚荣傲慢，且不知惜福。
她暗自笑了一会儿，才害怕地依偎在裴妙媛身侧：“他们好与不好，和大表哥有什么关系，我同他当真是清清白白的……谁叫六姐姐不理我呢，我干坐在原处，姨母肯定嫌我不知礼数，日后再也不带我出来应酬了。”
裴妙媛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满不在乎道：“建康城里的宴会一场接着一场，没有停下来的时候。我原本都烦了，若你真心好奇，我常带你出去就是了。”
话一出口，裴妙媛稍觉不妥，但转念一想，阿兄正与江采蘅不睦，才不会管她带着江采蘅去什么地方。
这一点猜想很快得到了证实，三夫人不再限制江采蘅在府内的活动，但江采蘅再也不会主动到含章院去，即便是制作出什么新鲜的茶汤果子，也都是一并送到清猗院来，请她得闲转交。
江采蘅偶尔也会同其他几房的男女说说笑笑，但更多是将时间花在清猗院里，士族的日常本是十分无聊，裴妙媛早就习惯了清谈与宴会后的空虚乏味，没想到身旁多了一个对万事好奇、又擅长制香烹茶的同龄女子，竟是这么一件有趣的事情，往常平平无奇的一切，竟然都值得江采蘅为之欢欣雀跃。
她口中虽稍有些嫌弃，但更羡慕阿兄往日从江采蘅身上得到的愉悦，也怜惜江采蘅一片痴心，索性将送来的东西全部昧下，省得两人日后再有牵扯，兄长彻底厌弃了江采蘅，这个娇柔胆怯的美人还要在清猗院哭哭啼啼，求她帮忙。
好在高门之间的宴会不少，她带江采蘅出去交游了几次，眼看兄长并不出面申斥，要她继续留在清猗院静养修身，竟莫名松了口气，连顾氏前往佛寺的邀约也敢应承。
“玉山寺的素斋在建康是一等一的有名，”裴妙媛已经习惯了江采蘅的柔顺，想她既然没有吃过，肯定会想去尝一尝，解释道，“我阿姐的婆母是一等一的善心人，每年会到玉山寺为阵亡将士祈福，我阿姐投其所好，自嫁入顾氏，更是时常到寺中祈福……咱们不过是去念几卷经文，到那里散心游玩，你也尝尝庙里素斋的滋味。”
洛阳崇佛成风，并不逊色于建康。宝刹、家庙接连而起，满山罗刻，皆佛亿万化身，俨然一座佛国，江采蘅幼时随母亲去观赏金佛落泪的奇观，对佛寺的奢华也叹为观止，猜测玉山寺或许也是差不多的地方，因此欣然同意。
裴妙媛习惯于裴晔的管教约束，现在得到了一个对她千依百顺的姑娘，也学着兄长的模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大包大揽，代为打点一切。她很享受这样的安排，唯一不满的是，裴湛听说后也要跟着她们一道去。
“堂兄食朝廷俸禄，也该为陛下分忧，便是休沐，也该到家学勤奋苦读，怎么我和阿蘅要去玉山寺祈福，你也要一同前往？”
裴湛面上稍露羞惭，相比大多数空虚无聊的士族子弟，他已经算得上是勤奋，身处崇尚名士风流的都城，他也想增长些见识……并且近来他听说了一些有关江采蘅的流言，同是寄人篱下，不免生出同病相怜的心思，想借机宽慰她。
“湛表哥在阿蘅所知道的郎君中，已经是十分勤奋用功的了，古人说张驰有道，为朝廷修史要终日伏案，表哥偶尔想散散心，也是人之常情。”
江采蘅笑着回应裴湛感激的目光。她倒不是因为看中裴湛日后的前途才替他说话，据她所知，很多俊雅洒脱的子弟常常因为无聊，在家中睡觉饮酒，以此打发时间。裴湛初入建康做官，还能时常读书，偶尔才娱乐一下，已经算得上是刻苦。
“你这人怎么瞧谁都觉得好，我阿兄当年……”裴妙媛不太喜欢在江采蘅面前提到裴晔，她想起兄长平时告诫她要待窘迫的族人亲和友善，只勉强道，“阿蘅说的也是，我忘记堂兄是做了官的，倒不必和七哥一样苦读。”
这不过是一点小小的插曲，等裴顾两府的马车到达玉山寺后，那宏大的寺庙吸引了江采蘅全部的目光。
堂廊环绕，曲房相接，奇珍异兽随着乐伎的节奏在庭前歌舞、甚至还有西域幻术师向女郎们兜售刚刚用果皮种出来的甜瓜，而禅房精舍之内，僧人趺坐凝息，喃喃诵经，如身处静谧山谷。
裴妙容才生育不久，面上更多了一分慈爱的韵味，她虽嫁到了顾氏，同裴妙媛却依旧十分要好，又是长姐如母，见她带了江采蘅来，嗔怪道：“我是不得不来，你们这些小孩子听经有什么趣味，西园新结了果子，我安排人湃了几斗素酒，你们自去玩就是了。”
江采蘅头一回见到裴家这位三娘子，却不想竟是如此和善温柔的脾气，并没有瞧不起她的意思，反而对妹妹喜爱的客人格外用心，略带歉意叮嘱：“此处人多口杂，我怕是会招待不周，娘子若累了，可以去静思山房小憩。”
裴妙媛是此地常客，早有安排好的住处，而她暂住的静思山房偏远一些也在所难免，裴氏长房的人虽说脾气各异，但在对待女客上还是十分耐心细致的，江采蘅虽稍有诧异，但也没有多想，同裴妙媛要了一片坐席，在西园的树荫下欣赏歌舞伎人的演奏。
顾氏酿酒也用了自己的秘方，江采蘅能尝出冰凉酒液里的苦涩，猜测应该是放了艾草一类，但裴妙媛却似对此浑然未觉，只过了一小会儿，两人面上都似新染了一层胭脂，裴妙媛已开始胡言乱语。
“阿蘅，你说为什么我不能同十一郎在一起呢？”裴妙媛半伏在酒案上，含糊不清的嘟囔里似藏着极大的怨气，“那时马忽然就发起了狂……我吓坏了，可是谁也靠不上，连阿姐也不敢上前，只有他不顾性命地冲上来，像是从天而降……从小到大，从来也没有人这样不求回报地待我……但阿兄不许，阿耶定然也不会同意，我便不能越过去一步……”
她也还是很年轻的姑娘，即便能克制住那点妄念，对男女之间的区别还是有些怨气的，呜呜道：“阿姐也不能喜欢她喜欢的人，可阿兄也不能娶你，你喜欢他，便可以不顾一切地亲近，他竟然也不拒绝……”
江采蘅呆呆地坐在原处，素酒本来只能称得上是风味独特的果饮，喝不醉人的，她一时不留神，饮下去的酒水已化作一团烈火，焚烧着她的五脏六腑与神智，她坐的草地已化作云团，载着她的神魂在空中飘荡，保持不动已经耗尽她所有力气，实在没有办法与裴妙媛这个醉鬼争辩。
她顾不得清猗院的侍女如何料理醉了的裴六娘子，示意要玉容搀扶起身，一双冰凉的手贴近，江采蘅竟忍不住发出满足的喟叹。
今日的玉容细心而殷勤，为她更换沾了草屑的外裳，扶着她到一处精舍歇息。
江采蘅只能勉强维持身体的平衡，却忍不住快步跑起来，她在一片混沌中见到了很多人，包括她的阿爹阿娘，也包括死在她手下的那个浪/荡子弟，她时而想紧紧抱住幻境里的人，时而又疯了一样地想逃开。
直到耳边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眼前光线黯淡了许多，江采蘅浑浑噩噩，她又陷入了新的幻境……她好像看见裴妙媛口中的萧澜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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