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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心中一片 ...

  •   大雾散去,建康城依旧宫阙相望,气势恢宏。

      江采蘅撩开车帘,回头看去,那衣袂飘飘的少年仍立在裴府角门前,痴痴望着她。

      她面上神情微变,随手取下车帘银钩,阻断那人视线:“姨母不是不许表哥来见我,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玉容低声道:“娘子在建康举目无亲,三夫人却还要把您送去别业,九公子想来是放心不下,才惦记着送一送,可……恕奴婢多言,娘子同九公子本就是姨表兄妹,府中的下人哪个不知是九公子主动相求,三夫人怎好怪到娘子头上?”

      江采蘅瞥了一眼她,不赞同道:“姨母为我寻了个僻静处养病,也是一片好意。”

      这半年来,玉容亲眼见过这位九公子私下是如何痴缠自家娘子的,见江采蘅并没有多少伤心愤懑,试探道:“可要是当初您是随着主君一道入京,今日三夫人难不成也会将您逐出门外?”

      不过是春日里的风寒,又不是传人的疫病,三夫人连面子上的工夫也不想做,一口应允了娘子的请求,将她们挪到裴氏的华林别业去。

      江采蘅咳了两声,她对裴九郎这位表哥并无特别的情愫,然而想起在洛阳时的风光,那许多酸楚委屈翻涌上来,压也压不住。

      裴氏九郎固然少年英姿,可是比起她当初的未婚夫又算得上什么?

      当初大梁君臣渡江自保,慕容氏于洛阳建朝称帝,这位新朝国君礼重名门,对她的阿耶十分器重,还将她许配给河间王为正妃。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她的未婚夫锒铛入狱,江氏也被牵连,若不是阿耶早早得到消息,一家子连洛阳城门都逃不出来。

      可惜中途遭遇流兵,她慌乱中藏身山洞,一连捱了几日,直到干粮见底也没等到阿耶阿娘寻来,只得咬了咬牙,一路风餐露宿,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到了建康,寻到裴氏门前。

      她那时举目无亲,又身不由己,除了裴氏三房,实在无处可去。

      江东门阀林立,然而世家之最,当属裴氏。

      高祖开国之时感激裴氏相助,遂指天誓日,愿裴与谢共天下。而今裴氏家主执掌相印已有二十载,长房在朝中如日中天,二房手握兵权,出镇荆州,其余各房也有许多子弟出仕,她一个孤女若能得到裴氏庇护,自然再好不过。

      裴氏的三夫人与她阿娘同出庾氏,嫁给裴氏三房后随夫渡江,两家早断了来往,没想到三夫人听她说过来龙去脉便收留了她,还答应帮她找寻父母……还要为她张罗婚事。

      她已有十六,仓促间很难寻到一门婚事,但裴氏权倾朝野,或许三夫人为她找到的夫婿十分显赫,将来能为她打听到阿耶阿娘的消息,哪怕心中急于寻到双亲,也还是在裴府长住下来,慢慢托人打探父母亲人的下落。

      江采蘅自知这张脸在建康城外惹过天大的麻烦,这半年来一心侍奉三夫人,深居简出,可偏偏那位表哥却对她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三房子嗣稀薄,只得了一位郎君,取名为耘,族中排行第九,唤作裴九郎,三夫人将这个儿子视为珍宝,将满建康城的女郎挑挑拣拣,始终没挑出来一位满意的娘子,是以裴九郎如今已然十七岁,仍没定下婚事。

      她知道姨母的心思,从不私下与这位表哥会面,然而对方却并不识趣,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

      她本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女郎,若不是落了难,断不会如此忍气吞声,对裴耘处处避让,谁想到这位表兄却反以为她柔弱可欺,屡次纠缠,让三夫人动了早早打发她的心思!

      一想起那些与她相看的男子,江采蘅不自觉蹙紧眉头,她虽肯折身下嫁,却也不肯在终身大事上委屈自己,她未来的郎婿,若不是顶顶让她动心的,也该是能为她所用的士族子弟。

      她宁肯在窗前吹半夜寒风病倒,也不想随便嫁给那种莽夫庸人!

      车马辘辘,将出北门,还没等守军拦下这辆装饰不俗的马车检视,就有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裴耘的声音惊喜难掩,连声唤她:“阿蘅,我同你一路去别业,路上陪你说话解闷好不好!”

      江采蘅颇感意外,然而再度掀开车帘,又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温声叮嘱道:“表哥,晨寒露重,你还要进学读书,不要冻坏了身子,若是还有什么要紧的话,便等我回来,那时咱们再说不迟。”

      车中的女郎容貌娇美,两鬓的垂髻蓬松柔软,乌黑的青丝更衬得她肌肤如雪,她低眉一笑,裴耘一时看得痴了。

      江采蘅丹唇微启,仿佛连那婉转的音调里也带着蜜糖的香气,柔柔拂到他面颊上,同料峭的春风相遇,寒热交加,激得人发颤。

      他脸上微烫,只吐得出几个字来:“你还生着病,我放心不下……好在有阿耶特许,我今日可以同你一道去别业,不必进学。”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三夫人巴不得自己的独生子离她越远越好,三房的主君哪会主动叫他接近,江采蘅狐疑,却还耐心道:“表哥不是诓我?”

      裴耘当然没这个胆子,他急急为自己辩驳:“我何时诓过阿蘅,是堂兄出使长安归来,几个相熟的友人在华林别业为他设宴洗尘,阿耶吩咐我也和几位兄长一道去。”

      江采蘅垂目无言,长长的眼睫扇动,忽而问道:“表哥说的兄长可是长房的大公子?”

      裴耘点头,他低声道:“听几位兄长说,席间有很了不得的人物,我想阿蘅会喜欢这个热闹的,惦着同你一起去。”

      江采蘅轻笑了一声,却不应答,接风洗尘便能有如此排场,裴耘口中的这位兄长不作他想,定然是裴氏长房的大公子,裴晔。

      江采蘅虽与裴氏长房一表三千里,可是关于这位大公子,多少还是听说了一些。

      裴相膝下有两子两女,其中最受世人瞩目的,当属长子裴晔。

      传闻他生得相貌不俗,又颖悟绝伦,熟知兵法,十六岁入仕便任秘书郎,出入台省。

      有人说他曾于乱军之中救过先帝性命,后来为官一方,亦饱受朝野赞誉,若不出意外,二十年后又会成为下一个辅弼天子的裴相,延续江东第一望族的荣光。

      只是这位郎君仕途得意,婚姻却不大顺遂,至今已是二十有四,居然还没婚配。

      江采蘅来到裴氏半年,还没见到过这位被吹得天花乱坠的大公子,三夫人说他奉了皇命,半年前便率领使团到周国,周国君主对他几番刁难,后又设席辩论,他连下二十余人,可谓出尽风头。

      消息传回建康,裴氏子弟皆与有荣焉,连她这个不怎么出门的表姑娘都听过。

      然而这位大公子回来得当真不是时候,她难得清静这么一会儿,还要同裴耘结伴。

      她回身坐正,柔声道:“不知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还能强得过大公子去。”

      裴耘压下心底那丝异样:“兄长声名远扬,阿蘅好奇也是人之常情,外面人都说兄长难以亲近,可那些不过是谣传,等你见过便知,他待手足是最和气的。”

      江采蘅见惯男子为自己醋海翻波,并不理会那话里隐含了多少醋酸,只同玉容使了个眼色,要她服侍自己吃药,随后阖目养神,不再理会裴耘。

      裴氏权倾朝野,又有数百年底蕴,自然是满庭芝兰,个个明秀不凡,这位大公子或许极为出众,可也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见一面又有什么用处?

      公卿在京郊皆有园池,裴氏的华林别业绵延四十余里,举行宴会的听澜亭居于在半山,湖光山景可尽收眼底,与三夫人安排给她的住处相隔甚远。

      江采蘅下了马车,随着裴耘穿花拂柳,一路到了琅轩才停下暂歇。

      哪怕地方干戈四起,世家大族风流依旧,豪奢不减当年。

      要是没有知情的人引路,她住在小院里,根本不会知道园林中有公子女郎举办春宴。

      裴耘指着远处一片桑林,略有些期待:“阿蘅不必担心住在这里寂寞,等再过些时候,家中预备在这里酿桑叶酒……我那时一定来看你。”

      江采蘅对此没什么兴致,裴耘的婚事一日不定,她最好还是不要出现在三夫人面前,只婉转催促道:“表哥快些入席罢,若去得晚了,仔细被郎君们取笑。”

      眼瞧着就要与她分别许久,裴耘略有些不舍,挽留道:“想来席上宾客多是自家亲眷好友,男女不忌的,阿蘅不是也想见一见兄长吗?”

      江采蘅抬眼远眺,此刻春山烟收,日凌长空,微湿的山风携了酒香花露,送来动听的丝竹声,的确令人心旷神怡。

      不过三房并未让她一同出席,她自然不愿去讨嫌,正要寻个借口推脱,忽而瞥见林间叶动枝摇,一时面色骤变。

      树色鲜翠,那白衣红带的郎君快步而出,他面如新月,虽神情阴沉,却端的是风姿明发,不由得令人眼前一亮。

      然而下一刻,那人却举起了弓箭,对准了他们!

      更确切地说,箭头对准的是裴耘!

      弓弦已如满月,眼看裴耘尚一无所知,江采蘅来不及多作提醒,下意识将他推倒在地!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她忽而心下一动,自己反倒向那方向凑近半分,惊呼道:“表哥小心!”

      事起突然,裴耘来不及反应,那支箭矢就已破空而来,又快又急,尾羽将将擦过江采蘅鬓侧,玉兰耳坠应声勾脱,顿时溅作一片!

      裴耘又怔了片刻才缓过来些,一时又惊又怒,立刻挣扎起身,怒目仰视,厉声道:“萧东序,你怎敢在裴氏行凶!”

      萧澜庭擦拭彤弓,漫不经心道:“不过是个玩笑,九郎堂堂七尺男儿,也会害怕软镞箭?”

      裴耘才不信:“你明明瞧见有女郎在此,还故意放箭惊吓,难道存的是好心?”

      萧澜庭的目光越过他,仅余一枚的玉兰在蓬松的乌发下不住摇曳,那耳坠的主人似是惊吓过度,捂住另一侧耳,试图站起身来。

      他心内轻轻一动,忽而笑了:“伤了娘子,这确实是在下的不是。”

      江采蘅软软靠在玉容怀中,眼睛却望向地上的一片碎玉,十分不舍:“表哥,萧郎君没有伤到我的,只是可惜了这对耳坠,阿娘留给我的东西不多,就剩了这点念想……”

      裴耘却已想到别处去,表妹虽说对他一直温和有礼,却从没对他这般主动过,他也不敢痴想,有朝一日表妹会在紧要关头舍命救他!

      他心如滚沸,千言万语涌到唇边,定定道:“我回去立刻替你一对一模一样的来。”

      江采蘅摇了摇头:“表哥不必多费心神,一只耳坠不值几个钱,让别人知道了反而不好。”

      萧澜庭冷眼瞧着这女郎神态为难,了然轻嗤:“九郎有襄王之意,人家却无神女之心,是我惊着了这位娘子,自当奉上赔礼,不劳你费心。”

      江采蘅稍稍离裴耘远了些,轻声应承下来:“本就是一点小事,既然萧公子这般说,表哥也可以放心了。”

      她尽可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萧氏郎君,少年唇红齿白、衣着光鲜,腰间金玉相缀,一望便知身份不俗,绝不会是旁支的纨绔破落户。

      那时虽不知这人为何要射向裴耘,但那箭头是用软皮制成,甚至还染着一抹浅红色的胭脂,没有刺客会用这种箭矢杀人。

      风过山亭,吹动他衣袂飘飘,这持弓的少年颇有几分风流不羁之态,然而那分轻慢的态度却着实令人不快。

      初次相见,他的目光竟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抚摸着耳边残缺的金钩,缓缓垂下眼,只仔细端详指尖沾上的那点胭脂,仿若不知。

      裴耘却看不见身侧女郎下意识的疏离,他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你明知兄长荣归,偏要在今日弄出这些事来,我待阿蘅是一片赤忱,怎容你污蔑!”

      他声音不低,山间隐有回响,盖过了林间几乎微不可察的脚步。

      萧澜庭闻声略侧过身,让出半步,颇有几分戏谑意味:“青檀兄是舍不得我,还是料事如神,特地出来看戏?”

      此言一出,江采蘅的面色也为之一变。

      她身在裴府,不能不知道裴氏长公子的表字,然而……在她这么狼狈的时候见到裴晔,可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园中霎时寂静,那人自松枝交叠的凉荫里步出,他身着玄青常服,虽与萧澜庭一样生得姿神隽异,却更为内敛,沉稳清疏,如一泓清泉,宁静冷冽。

      然而那人朝下投来一瞥,却如匣剑初现,峻然生寒,有万钧之重,叫人透不过气来。

      方才还欲论个短长的裴耘霎时哑口,连忙将头深深低下,行礼道:“兄长……”

      裴晔淡淡道:“征舒,别来无恙。”

      裴耘暂时松了一口气,在外人面前,兄长从不会叫自家人难堪,但是……方才闹出来这么些事情,他今日都难逃一劫,更不要说阿蘅。

      似她这样寄住裴府的远亲不在少数,又是被母亲送出来的,此时此刻相见,兄长难免会对她产生些误解。

      他对江采蘅稍有些歉意,轻声引荐道:“兄长,这位是蘅表妹,出身陈留江氏,半年前才到府中,她今日身体微恙,母亲暂且将她安置在别业,我送过她便回来。”

      江采蘅一时心如鼓擂,直到裴耘低声唤她,才如梦初醒,轻轻别开了眼,行礼道:“大公子安。”

      她一向是多思的人,可方才竟什么都没有想,心中一片空空,只有乱雨入湖,仿佛这些日子以来盈满的委屈嗔恨,都遇水化作一阵白雾,随山风入林,了然无痕。

      一个与裴氏郎君拉扯不清的孤女,又不在与宴宾客的范围之内,江采蘅不愿在这些贵人面前自取其辱,正要告辞,却听那位萧郎君笑道:“既是亲眷,何不一道入席,难不成裴氏偏缺这一张席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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