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握天书以后》心行至

85、民心 “砰”

　　“砰”的身体倒地的声音，雷电术修至死都睁着眼，脸上一抹诡异的微笑。重力术修心下一寒，看向前方那个虚弱的好似一动不能再动的剑修。
　　伏杀者五人，只剩他一个了。
　　是实力，还是巧合？

　　重力术修一时头皮发麻，他有些迟疑的不敢上前。他本就不是主攻方，来时飞刀剑修和铁爪修也都拍着他的肩膀承诺过他，不会让他直面任务目标的压力的。
　　现在...

　　重力术修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向鸣昭，想到她刚才就是这样杀了雷电术修，一时之间真的不敢继续上前。但若此刻逃跑，万一向鸣昭真的已是强弩之末，就这么放弃到手的悬赏金，岂不可惜？
　　想了想，他轻咳一声，招呼身后远处还埋伏着的二十三名杀手：“诸位都看到了，此次目标已是强弩之末，我给大家一个机会，谁能将她和我一块带到容先生面前，此次赏金我分他一半。”

　　呸！不就是害怕有诈又不想放弃到手的赏金，想拉个人试试深浅吗！
　　身后跟着的没几个傻的，都看出了重力术修的小心思，但一半的悬赏金额实在诱人，有几人对视一眼，已经跃跃欲试。

　　“咳。”重力术修慢悠悠补上一句：“名额只一个，先到者得。”

　　“嗖嗖嗖”几个人影争先恐后的从身后树林中飞出，重力术修跟着他们，就见一个十几岁的少男先是谨慎的用飞刀在向鸣昭身上试探了几下，又用灵力裹走了向鸣昭身边散落的飞刀，眼见向鸣昭都未反应后，少男高兴的越过别人上前，直接伸手翻开向鸣昭的身子。
　　“还有气！不过也快没了。”他高兴的扭头冲重力术修说。

　　“好！就要这样的，快把她带到容先生面前，活捉的赏金可是比尸体高许多。”重力术修一喜，觉得这赏金真是白捡的，高兴的上前，指挥少男将向鸣昭背起，两人一同运起灵力，朝容浮在赤明置的房子中飞去。

　　......

　　向鸣昭被背着走远的一瞬间，江献隐在林中的衣角一闪，他听着耳边向鸣昭传来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知道，你放心去，我会随时盯着云曜和魔修，江照月...你不用担心，我会保护好她。”

　　话音还未落，他脚尖一转，瞬间就在原地没了踪影。
　　唯一缕淡薄黑气，薄的像错觉，转瞬即逝。

　　同一时间，云曜宗前必经之路，昭云路。

　　她停在昭云路入口，偏过头，侧耳细听了下耳边声响，随后抬起头，扫过昭云路上如往常一般热闹的行人摊贩，抬脚走进。
　　入口第一家是一个花店，卖花的小姑娘看着驻足的客人，正要欢快招呼，忽然愣住：“月...月姐姐 ？”
　　江照月手微顿，如月星眸抬起：“你认识我？”

　　话音刚落，江照月就觉得头上一痛，随后眼前一片昏暗——小姑娘拿了一个编织竹篓，站在凳子上duang的一下就扣到了江照月头上，随后手被胡乱牵起，小姑娘焦急的在江照月耳边低语：“月姐姐，你快走，不要被别人看到。”

　　“小丫，乱跑什么，你爹娘不是让你在这乖乖等她们吗？”前方路被拦住，大娘嗔怪的拍拍小丫身上的灰，转头看到一旁头罩竹篓的陌生人：“呀，这是客人吧？勿怪勿怪，小姑娘不懂事，我...”

　　女人连忙把竹篓从江照月头上取下，满脸堆笑的正要道歉，撞上江照月清凌凌的目光，忽然哑声顿在原地。
　　“孩儿他娘，你愣在那儿干嘛，客人等着买肉呢。”旁边摊子上的男人把刀插在案板上，扬声叫过来，看见江照月时也一愣：“江姑娘？”

　　“江姑娘？哪个江姑娘？”
　　“姓江，莫不是那位的...？”
　　“哪里哪里？让我看看？”

　　如水入热油，一石激起千层浪，卖肉屠夫王二自觉失言，下意识想上前两步，声音与人群却已经如浪潮涌过来：“就是她！江照月，向鸣昭的侍女！”
　　“我知道她！向小师姐...不，向鸣昭出入只与她相伴，从无二人，向鸣昭的事情她一定知道。”
　　“魔修的身边能有什么好人，说不定她也成了魔修，吃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血肉！”
　　“徐公子那么心善的人，素不相识的风南县百姓都舍身相护，这江姑娘要真是没有问题，作为未婚妻的侍女，徐公子怎么会不照拂一二？”
　　“就是，徐公子英□□眼，一定早就看出了二人的恶毒，才会在向鸣昭死时，不惜被众人诋毁咒骂也不出席葬礼。”
　　“魔女！还敢来云曜宗，还嫌云曜宗被拖累的不够吗？”
　　“你们不要乱说，昭姐姐和月姐姐不是这种人。”8岁的小丫被挤在人群中，眼睁睁看着江照月离自己越来越远，哇的一声就想哭出来。

　　“啪——”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烂菜叶，穿过人群砸过来，被江照月下意识偏头躲过，砸到了她肩膀上，顺着身子滑下，在衣服上留下一道污浊脏痕。
　　“还敢躲！”另一人举着一枚鸡蛋，抬手正要扔过来，正对上江照月望过来的目光。被看到时此人目光下意识一闪，随后怒声：“还敢瞪我，云曜宗这等名门正派怎么出了此种宵小之辈！”

　　“你不是昭云路的人。”江照月冷静如常，仿佛漫天谩骂与衣服上的脏污不存在一般，目光冷淡淡淡逼视：“谁找你来的？”
　　“云曜宗心怀天下，特在向大师姐大婚之前允所有人都可来昭云路贩货，你如此问，是因为原先的昭云路之人会包庇你吗？”

　　“说到这个，刚才是不是有人想把这个魔女悄悄送走，对，是不是你！”小丫被人从人群中揪出来，看着众人不善的目光，终于怕的哭出声：“不是不是，向姐姐和月姐姐一定不是坏人，呜呜呜，三年前我爹摘草药摔下山崖，是月姐姐给我爹治伤，向姐姐飞上悬崖帮我爹把花摘下来，她们是好人呜呜呜。”

　　小姑娘哭的肝肠寸断，却始终攥着手想往人群里挤，她记得前几日谣言四起众人纷骂时，她爹骂不过，在院子里愁的一遍遍翻弄花草，她娘温柔的抚着她的脸，递给她一个淡紫色荷包：“不要哭，你向姐姐和月姐姐是好人，有这个传言是好事，说明你向姐姐可能没有死，多好。”
　　“她们可能遇到了难事，阿娘也不懂，只是小丫，若你遇到了向姐姐和月姐姐，把这个给她们。”

　　那里是一颗中品灵石和二十一颗下品灵石，是这一户以贩卖花草为生的四口之家，整整三年攒下来的所有灵石。
　　艰难困苦时，有些灵石总是能多度过几日的。
　　这是作为身无依仗的她们，能想到的最好的帮助。
　　......

　　“不过是假仁假义，邀买人心罢了，说不定今天晚上就把你们一家人吃了。”旁边一男人恶声吓唬小丫，说完之后又转头看向身体发颤的余棉：“还有你这妇人，刚才看见这恶女怎么不说话，要不是你男人，险些就被这恶女跑脱了去。”

　　气的王二险些把屠刀扔那人脸上，他后悔的一抹脸，先是用衣服擦了擦带血迹的手，随后走到妻子身边，对着江照月深深躬身一拜，而后一把揽住妻子：“刚谁说的话？李三，是你对吧？一年前你家夫人难产求到云曜宗门下时，是刚刚游历回来的向小师姐为你请了医修，你家小子才能平安落地，你小子才一岁呢，你就忘了恩人的脸了？”
　　“还有你，张五，你家老娘重病时，谁给你的灵石买药？”
　　“赵三，妖怪差点吃了你时，谁把你从虎口救下？”
　　“我王二是个粗人，大字不识一个，我就知道一个理，有恩就得报。我没什么本事，帮不了向姑娘和月姑娘，但是咱做人，不能...不能那个什么，”王二想了半天昨日自家姑娘才教会自己的成语：“对，不能落井下石！忘恩负义！”

　　“那我呢？”一白衣文弱男子安静从人群中走出：“我不是昭云路的人，没有受过云曜宗的恩，但我的家人于山上被魔修所吞，我的仇，总能报吧？”
　　空气一时寂静。

　　赵迁发丝微乱，一身素白戴孝长衣，唇色苍白无血色。他并不看江照月，只看众人，面容安静悲戚：“我爹娘和我伯父三人，两日前被人亲眼所见，于后山被红衣魔修啃食血肉而亡，只留三具干瘪尸首，我赶到时，三人身体中已无一丝血，而他们身边尽是重剑划过的痕迹。”
　　“我不知向鸣昭都对各位有什么恩，我只知她于我，滔天血仇。”
　　“她再侠义天下，恩泽深重，也不该为了她的生，而去让别人死。”

　　哦，对上了。
　　传说中的邻居二姨的朋友的三表弟口中所说的，受害者的家属。
　　江照月淡淡瞥了他一眼，转过眼时眉心却微凝。此人容色气息皆普通，她未看出什么异常。

　　“对...对啊。”刚被王二点到的人嗫嚅着大声：“恩是恩义是义，我们才不做是非不分之人！”
　　“魔修作乱天下，啃食人肉，人人皆可诛杀，我们此举有何不对？”
　　“就是，你们昭云路就是这么沆瀣一气的吗？还得是云曜宗明事理，先是将魔修逐出宗门，又开放昭云路，让苦主可以在这里留守，否则万一那魔修和这位月姑娘一样出现在这里，岂不是要被你们隐瞒过去！”
　　“就是！”
　　“砸她！”
　　一时间菜叶碎蛋漫天狂飞，伴着无数恶声谩骂，而余棉和王二拼力护在江照月前，小丫紧紧拽着江照月想把她带走。

　　无数脏污怒目间，江照月想到了今日来之前向鸣昭担忧的目光：“阿月，近日流言漫天，你若出门，记得一定易容。”
　　当时江照月浅笑坚决，一如她现在坚定升起的蓝色光罩，罩住了外面肮脏污浊，也照亮她坚定目光。
　　阿昭，你看啊，这世间就是如此。有人知恩有人忘，有人热血有人凉。
　　有人以身为御，为生灵不惜己身，就有人于暗处拨弄风云，踩众生血，攀登天梯。

　　可不该如此。
　　凭什么好人就要百口莫辩，坏人却于暗处猖狂自在？
　　江照月冷着眉眼，轻轻挥手——蓝色光罩轰然炸开，掀起的气浪挥退了漫天污浊菜叶，也掀翻了群情激奋的众人。
　　“你竟然...竟然当众伤人！”赵迁从地上爬起，纯白衣袖沾满了鸡蛋液，看着狼狈不堪：“果然是魔女，为了销毁事实，竟然想灭我们所有人灭口！可惜，你再灵力高强，也堵不住这天下悠悠众口，堵不住所有人人心向背，堵不住...”

　　“说完了吗？”江照月好烦，烦的她再次一挥袖，将赵迁再次摔到地上又拉起来：“说我灭口，在场有一人受伤吗？”
　　所有人一愣，小心的看了看自己和身旁之人，沉默的抿了抿唇——没有，除了身上沾染了些许灰尘或脏污，他们身上没有一丝伤痕。
　　那脏污还都是他们为了砸江照月而自己扔出去的烂菜叶和臭鸡蛋。

　　“那就是你实力不济，不能...”赵迁话说一半，就见江照月神情淡漠的一挥手——“轰”一声，相隔数十米的一颗参天大树，摇晃着齐根断裂。

　　“赵公子，不知你境界几何？”江照月看着赵迁。
　　“我无灵根，只是普通百姓，怎么，难道我们百姓就没有活下去的权利，就只能任由你们修士...”
　　“你真的话好多。”江照月面无表情，声音却够大，清晰回荡在所有人耳边：“就是靠着这些毫无逻辑的话来煽动情绪的吗？”

　　“你什么意思，你含血喷人，栽赃陷害，天哪，我全家...”
　　“看，又开始了，讲不清逻辑就抒发情绪。”江照月毫不留情继续打断：“请问赵公子的家人也都是毫无灵根吗？”

　　“对，我们全家都是普通人，但普通人就活该被修士...”
　　“赵迁，你猜我杀你需要几秒？”草绿色灵力瞬间飞至赵迁面前，浓郁灵力带着浓浓杀意。

　　“我...”赵迁白着脸就想开口嚎，被江照月早有预料的用灵力堵住了嘴。她看着气的努力想发出声音的赵迁，一字一句：“我修为不高，至今依然只是渡劫中期，但若想杀你，无需动剑，只需一秒。”
　　“那又怎么了！”恢复说话自由的赵迁刚说出一句，立刻又被堵上了嘴。

　　江照月声音朗朗，冷玉碎珠的声音清晰的回荡在每一个人耳边：“你刚才说，你家人被红衣魔修所害，身边满是重剑痕迹。”
　　赵迁本来还挣扎愤怒，听到这句话忽然面色一白，瞬间就想扑过来阻止江照月。

　　江照月直接定住了他的身体：“向鸣昭，众人皆知的飞云境大圆满，请问这样的修为想要杀三个毫无灵力的普通百姓，需要出剑吗？”

　　江照月解了赵迁的禁制。
　　赵迁没收住去势，扑通一下趴在地上。
　　其余所有人，却如同被定住一般，无人动作，无人发声，满是寂静。

　　“赵公子，”江照月叹息一声，将赵迁从地上拽起，他灰白的脸色正对着人群中高举的数颗留影石：“想栽赃陷害，可惜做的太过了。”
　　“诸位，我相信各位都是有最基本辨别能力的人。我不求诸位全然信任，只希望各位，别做了别人的手中刀，被利用了还不知道。”
　　有人面色一僵，尴尬的扭过头。

　　江照月却还要继续，这些年向鸣昭救助无数人，她虽不为声名，江照月却看不得她的好意被人这样糟蹋：“我家少主，这些年大大小小，也做了一些善事，救助了一些人。”
　　有人如同被刺痛一般，蓦地白了脸。

　　“她虽从不求各位回报，只希望诸位开心自在，但各位，她向鸣昭救你们不是应该的！”
　　“她十二岁持剑御敌三道刀伤险些丧命不是必须，她十四岁一剑诛魔妖救下万人不是必须，她十六岁三日奔驰护住一城百姓不是必须，她善良勇敢无畏，但这些都不是她必须要做的！”
　　“各位，你们不能在她帮助你们的时候满口感谢，却在任何证据都没有只是流言时就恶语相向。她帮助那么多人，竟连一丝信任，也不该得吗？”
　　说到最后，江照月眼中已含泪意。她前面说的多么铿锵，此刻就有多么哽咽。偏她还强忍着不让泪意掉下，不让这份脆弱被人看到，却更让人看的心痛苦涩。

　　她苍白着脸，沉默着微微鞠躬，随后转身，身子甚至踉跄了一下，随后又坚强的往前走。只留她破碎心痛的自言自语，在众人耳边低低徘徊：
　　“是谁在从中得利？”
　　“只想要...一份信任啊。”

　　她身后，众人看着她瘦削单薄的背影，有一女子终于忍不住，呜咽着哭出声，一边哭一边捶打自己的丈夫：“我就说向小师姐是好人，你偏蒙了头听信什么传言，那传言帮过你还是救过你？”
　　“向姑娘一定受了许多委屈。”
　　“我在干什么，我外祖是满城人啊，若不是向姑娘16岁持剑护住满城，我外祖一家都没了啊！”

　　前方拐角处，江照月听着身后众人后悔的话语，轻轻抬手，冷静抹去眼角沁出的泪。她知道会有十数颗留影石完整记录下刚才的场景，不出半个时辰，这些影像话语就会传遍赤明城，随后继续传至中州各个角落。
　　人心？民情？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她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