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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长 ...

  •   长风渐起,冷的似乎能钻进人心里。向鸣昭持剑奔至风南县最宽阔繁华的中心街道时,纵使早有预料,握剑的手依然控制不住的绷紧一瞬——
      眼前,风南县曾经人潮拥挤无数欢声的广场中央,此刻挤满了在海啸中侥幸存活的百姓。他们挤挤挨挨蜷缩在一起,望过来的目光满是惊恐。有人愤怒起身,却转瞬就被无处不在的黑气豁然一刀,鲜血直流。

      而他们身后,几十道黑影沉默站立,黑衣黑帽,看不见面孔的屠刀,无数黑气围绕在他们身遭泛滥雀跃。

      徐斐与周承安并几个侍从,警惕的拔剑与黑影对峙。

      怪不得。
      怪不得风南会突现天灾,怪不得如此强烈的海啸被紧紧困于一山之内,仅一山之隔的千康安然无恙,界碑之外无人知晓。
      因为这场灾难,从头到尾都是人祸。

      可如此强大的逆天之力,绝非眼前的这几十个魔修能做到。

      向鸣昭脑海中闪过一道红衣身影,太古灵墟之后...不,远在太古小镇迎战魔修时,那道强悍威压就一直压在向鸣昭心头。
      现在自己已经晋为星璨。
      可有胜算?

      更要一战。

      向鸣昭沉眸,看着眼前紧张对峙的双方,灵力毫不犹疑重新运转,生涩的疼痛从经脉传来,向鸣昭咬牙,手腕一抖一道剑气就已轰然射出。
      龙渊剑气携着怒意眼看就要劈至对面黑影身上,却在即将劈中的前一刻,如有无形屏障一般被牢牢定在原地。

      “好强的剑力。”
      一道声音优雅含笑响起,血红衣袍于夜色中翻飞,在向鸣昭‘果然如此’的心脏沉坠中,红衣男子一头乌发如瀑,不紧不慢踏夜而来。

      “又见面了。”血衣男子愉悦的轻笑一声:“很开心再次见面,送姑娘一份礼物。”说着他抬起左手,修长手指在夜色下泛着如玉光华,随后手腕轻轻挥动——
      “嗡”的一声,极静又极利的一道声响炸破在耳畔,向鸣昭眉心紧皱间,就见魔尊身后骤然撕开一道裂口,足足上百名昏迷的浑身染血的修士被从空间裂缝中齐齐甩出!

      “倒是还活着,”魔尊声音有些惋惜:“但也和死了差不多。”

      怪不得,怪不得风南一个常住人口近两万人的繁华县市,一路行来却连一个修士都未看到。向鸣昭原先还心下疑虑,现在全都懂了——他们全都先行被魔修解决了!

      “你想怎样。”向鸣昭冷声,握着龙渊的手却又下意识的紧了几分。

      “不是我想怎样,是姑娘你想怎样。”魔尊懒懒歪头,银色面具之下,黑色瞳孔泛着盎然兴味:“做个交易如何。”

      “你身后被你救起的凡人,七千八百七十二人;这些快死了的修士,二百五十七人。而你......”魔尊懒洋洋嗤笑一声:“一己之力抗天地,丹田空虚,强弩之末罢了。”
      “若非有仙品灵丹吊着,你现在站都站不起来。若我所猜不错,你每挥出一次剑,经脉都撕扯断裂般的痛,对吗?”

      “姜小姐,你......”身后百姓中有人不忍出声。

      “他们的命给我,我饶你一命。如何?”魔尊懒懒支着下巴。

      “饶我一命?”向鸣昭荒唐的笑出声,她轻弹了下手中剑,剑声阵阵嗡鸣:“我也是脾气好了,竟然能允许有人对我说出这句话。”

      “提议的很好,我觉得——不如何!”话刚出口向鸣昭身形已如离弦的箭般瞬间冲出,大片银色灵力混着艰涩疼痛毫不保留的迅速漫射而出,龙渊剑愤怒嗡鸣,挥剑而出利光一闪间,血衣魔尊却只是微微一挥手,身形瞬间倒退数十步。
      随后食指举起,慢悠悠一弯——
      同样的银色灵力,以比刚才快十倍的速度,重重撞击在向鸣昭身上!

      “咚”的沉闷一声,向鸣昭心口重重一痛,宛若山崩之力沉沉压过来,她无可抗拒的看着自己的身体离地面越来越远,随后重重摔倒在地——
      像是整个身体都被碾碎。

      她艰难抬起头,一片血色模糊中,那个看不清样貌的男子依然懒洋洋站着,微风吹动他血色衣衫,一派静谧安好。

      他刚才只是轻轻弯了弯手指。
      他甚至没有出手,只是轻轻弯了一根手指。

      向鸣昭心口一痛,控制不住的吐出一口鲜血,一片疼痛中,她忽然对这个从来只在传言中的魔尊的实力,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
      他到底有多强悍?
      就算是叩天之境当前,向鸣昭都有信心周旋一番,百招之内她绝不会输。可这个人...…
      他看着她,如看这世上最无足轻重的尘埃。

      如此强大的实力......他吞噬了多少人的命?
      她不甘!

      向鸣昭咬牙,手指艰难挪动,握紧龙渊剑柄。魔尊见状,轻叹一声:“何必呢?我说过,我不要你的命。”

      “我真的很好奇,姑娘这一番......正义?是从何而来?”魔尊踩着月色一步步上前,血红衣袍逶迤于地,他单膝跪在向鸣昭身前,低头看着她:“不如给姑娘一个选择?”
      “今日你若一定要救这八千多人,你一定会死。”
      “但若你摒弃她们,护住自己的命,来日你再成长的强大些,说不定假以时日,你可以护住整个中州百姓的命。”

      “姑娘自诩正义,就是不知,这八千多对整个中州数百万的命,你选哪个?”

      长风呼啸,冷的像直刮入人心。整条长街都好像一瞬寂静,不止魔尊所在的位置沉默,那七千多名尚还有意识的百姓,也都在一瞬间怔愣,然后下意识扭头,茫然的看向向鸣昭。
      可在看见她趴伏于地甚至动弹不了的身体后,又不忍的收回眼。

      她们刚才听到了,那个魔头说,是这位姑娘以一己之力抗了海啸。
      她还拖着重伤的身体,和另一位姑娘一起,一个个救起了她们。

      无恩无亲,无缘无故,这位陌生的姑娘完全是为了她们,才落到现在重伤濒死的地步。
      她们本来就该死的。
      百年未遇的特大海啸,她们本来就该死的,死在那场海啸中。
      何苦再拖累恩人呢?

      “我......”一个女子张口,刚发出一个音,魔尊头都未回,一片狂风却突兀而起,猛的包裹住那名女子的嘴鼻,整整数秒过后,才放开那位已经憋气憋的脸色通红的女子。

      “哇——呜哇——”一个男童吓的大哭,被身边母亲吓的立刻拉到怀里捂上嘴,魔尊却好像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看着地上一直沉默不回应的向鸣昭,轻笑一声,回过头——

      那名男童的脖子被无形的手拖拽着,硬生生从母亲的怀中被拖出,一路拖至魔尊和向鸣昭身前:
      “八千对百万,回答不了吗?是因为一个现实一个遥远吗?”

      “那这个呢?”魔尊好整以暇的看着痛哭失声的男童,笑意悠悠:“你若要救他,你一定会死。”
      “一个人,对八千人,正义的姜姑娘,你怎么选?”

      风好像更冷了。
      全身骨骼断裂一般的痛,丹田又如抵挡海啸时那般,挤压着缩紧着疼痛。
      但在这般焚骨疼痛之中,始终有一股清润之力,死死护着丹田与经脉,护着最后一点不至断裂的生机。

      是江献给的灵丹。

      江献......
      向鸣昭骤然想到江献,心中又是一紧。她与江献血魂相通,分开的这一个时辰中大部分时间耳边都是安静的海水流动声,想来是在海底寻找那张符纸,所以向鸣昭并未担心。但现在...耳边安静的过分,向鸣昭微微偏了偏头,不想让自己暴露分毫。

      魔尊却似想到什么,愉悦的抚掌一笑:“忘了说,我在奥兰海边,见到一个怪人。”他手指抚着下巴,饶有兴趣的看着向鸣昭:“一动不动的趴在海边,怪可怜的。”
      “是姑娘的朋友吗?那倒是底下人的不对,下手该轻些的。”说着他身子俯的更低,垂落的发丝几乎和向鸣昭的发丝相缠:“那位公子生的倒是好看,不知...和姑娘什么关系?”
      最后那句,微微绷紧的生硬,却被他很好的掩盖在了笑意中。

      “那就再加个筹码。你的那位朋友,加上那八千人,和这个孩子,”魔尊身子更加逼近:“你怎么选?”

      孩童哭嚎的声音渐渐低弱,脸色憋的通红,向鸣昭咬牙,声音低微:“我选择......”
      “什么?”魔尊俯身。

      “杀了他。”一道嘶哑的喊声突然响起,凄厉麻木,响在长街上空。

      “杀了他,换其他人活。”一个湿哒哒凌乱披着长发的中年女子拨开人群,她的脚上还有着被石块树枝割裂的血痕,衣服上沾满了混着海水的淤泥。她拨开人群,声音冷静而空洞:“我是孩子的母亲,杀了他。”

      “扑通”一声,她跪倒在地,重重朝向鸣昭叩了三个头:“恩人大恩不敢忘,我们母子两命,不值得其他人跟着陪葬。”

      叩完之后她抬起头,依然保持跪着的姿势,只转了身,朝向在空中下意识踢着腿挣扎求生的儿子:“阿树,不怕,娘陪你一起。”
      “娘救不了你,但咱不能拖累别人,乖孩子,不要怕,不疼,娘和你一起。”

      “小小的船儿向前飘,那里有它的家乡......”女子声音嘶哑带笑,轻轻哼唱着平时哄孩子的歌,身后人群中有人不忍出声:“芸娘,你......”
      但话出口后,却又是一阵寂静的沉默。
      能说什么呢?
      能说用八千人换一人吗?
      能说你不要怕,别灰心,一定会有转机的吗?

      谁能替别人同意换?又哪里还会有转机?
      她们不过,都是一群等死的人罢了。

      一片死寂的寂静中,一道声音低哑着打破安静:“我说,我选择......”

      “你选什么?”魔尊轻笑,手上力道却丝毫未松。

      “我选......”
      “轰——”一声冲天巨响炸响在每个人耳畔,漫天遮天红光骤然显现在远处上方!

      “那是...”徐斐失声,身子不由自主向前了一步,眼睛紧紧盯着前方,止不住的忮忌及渴切:“龙渊...!”
      是的。
      沉黑剑身,暗红剑眼,那是中州修士皆熟悉的,上古戾剑龙渊的剑影!

      魔尊却一愣,想明白后失笑着扭回头,身子却忽然一顿——

      不止是他,这条街的所有,都好似静止一瞬。所有人的眼前,都骤然浮起厚重如有实质的苍茫白雾。

      “雕虫小技。”魔尊笑叹道,手指轻挥,正想将这恼人的白雾散掉,却发现那些白雾纹丝不动。
      这不合理。

      他扔掉手中已经接近窒息的男童,扑通一声后,微弱的呛咳声疯狂响起,芸娘凭着声音,手脚并用的穿过白雾爬到自己孩子身边,摸到还有呼吸的孩子后,身子猛的一颤,两行热泪终于敢肆意的流下来。她不敢哭出声,抱着还在不断咳嗽的孩子就疯狂向远离魔尊的地方跑。

      白雾浓浓,遮挡视线,芸娘不敢停下,直到自己的腿撞到了另一个人的腿,听到熟悉又惶恐的“谁”声后,芸娘身子一软,终于放任自己扑倒在人群中。

      而魔尊倒是丝毫不关心那个男童,或是丝毫不关心身后所有人,他只是饶有兴致的凝聚起神识,想要看看是谁在捣鬼,却发现——竟连神识都无法勘破这层迷障。
      这不合理。
      这相当不合理。
      这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这是什么。”周承安挨着徐斐,如此近的距离他甚至都看不清徐斐的面孔。他咬牙挤出一句气音,手中一颗黑色丹丸散着诡异血色:“你不是说此女可能是向鸣昭吗?但向鸣昭只是剑修,何时双修了法修?她到底是不是向鸣昭!”

      “从未见过她用法术,我也不知。我明明感受到了龙渊剑气,或许...刚才龙渊出现在海面,或许向鸣昭还是海边。而且,刚才江天师的天星沙对姜愿并未起反应。”徐斐面色难看的低低说出一句,怨恨看着前方背影,目光中满是疑惑。

      周承安深吸口气,强压住想把身边人狠狠一脚踹开的冲动:“那这丸焚心丹,到底要不要用!”
      焚心丹,徐斐临走之前江世流亲自炼化送给他的,不需服用,只需捏碎丹药,和着混杂有水汽的海风,吹入受伤之人的经脉中,那人就会在瞬间灵力大失,半个时辰之内和普通人无异。
      这本就是他们以防万一,为向鸣昭准备的。

      但是现在...
      徐斐面色难看,一遍遍的碾磨指尖星沙,可无论尝试多少遍,星沙都毫无反应。

      她应该不是向鸣昭。
      可是,如果她不是向鸣昭,中州何时又出了如此天才,小小年龄就能逼退海啸?
      这世间天才,为何如此之多?

      徐斐心下怨毒,但到底没有动作。毕竟就算他同样觊觎姜愿之天赋灵力,但比起一个之前从未出名的散修来说,到底还是向鸣昭的威胁更大。
      他目前境界尚未到风起,手中只焚心丹这一件利器,不敢随意挥霍使用,必须得谨慎行动。

      徐斐深吸口气,咬牙对着周承安摇了摇头。随后不甘心的手指一松,透明薄沙于他指尖簌簌坠落。
      在风中飘走。

      周承安同样面色难看,他暗暗收回手中焚心丹,抬头想要看看目前局势,身边白雾却浓郁厚重如有实质,连身边徐斐的脸都是模糊的,更何况更远的姜愿和魔尊。

      可是...可是他们两个解决不了此白雾,竟连魔尊也解决不了吗?徐斐和周承安对视一眼,不敢出声,只心下埋怨:
      他们杀不了姜愿,魔尊还杀不了吗?他刚才为何要一次次给姜愿时间!若是他刚才直接将姜愿和这八千人都杀了,现在的灵力,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吗!
      徐斐说不定能直接一跃风起了!

      而且...而且这突然出现的连魔尊都解决不了的白雾,到底是什么啊!

      他们当然不知。
      向鸣昭同样站在浓雾中,视线却清晰一片毫无阻碍。她沉凝着眉眼看着眼前不过三步的魔尊,手指悄无声息攥紧,灵力逆着经脉一遍遍循环,龙渊剑身安静轻抬。
      而她百米之外的斜对面,江照月一身清雅蓝衣,手指按在腕间幽蓝冰镯上,眉眼一如既往的淡漠冷静。

      风渐起,却未吹动浓雾半分。江照月与向鸣昭隔着数百人遥遥一望,下一秒,江照月手指从清月镯上移开,指尖于空中轻盈点跃,白雾中升起数颗蓝色星星。

      法修术,星.茫。
      江照月,众人皆知的向鸣昭身边侍女,从小一起长大,却无人知道她真正修什么道。有遇见向鸣昭受伤的,会以为江照月是医修,看到向鸣昭练剑的,以为江照月是剑修,看到向鸣昭撒娇不想吃饭时,甚至会以为江照月是厨修。
      而此法修术星.茫,白雾茫茫阻挡视线,蓝星闪烁引诱目光,此术毫无攻击力,尽为牵制辅佐。

      这是向鸣昭十五岁那年外出游历,同此次一般耗费了半身灵力,却又突遇敌袭,虽在最后险险胜出,依然不可避免的背部受了两刀,在床上昏迷了三日。
      那三日江照月房间的灯同样彻夜未息,三日之后,江照月沉默的向向鸣昭展示了此术。

      她当然相信,向鸣昭会永远强大。
      但是她不敢赌。

      江照月至今都记得,向鸣昭清醒过来后,看着白茫一片的星茫,没有说任何一句赞赏或询问的话,只是低头心疼的拉住她发白的指尖。
      而江照月反握回去,整整三日不停歇的运转灵力,她的丹田已经被压缩至发疼,但看着向鸣昭终于清醒过来的眼,她只觉心里一片安定。
      前路苍茫险重,我愿看你一路高歌,更愿以身为试,抹去所有你可能遇到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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