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清明雨上 东瓶西镜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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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权志龙死在2021年初秋。
一别多年未重逢，故人已逝，烟消云散。
金允知撑着伞，慢慢走在多尔多涅河旁的南法小镇上，闭目悼念。
手腕上凉玉清响，她听见风筝掠空的声音。
愕然回眸。
小路尽头，一男孩冲她招手，笑意盎然。
“偶妈揉了青团！快回家吃饭呀！”
0.0
又一年清明，女人回了上海。
孩子们在小巷里打闹，笑声阵阵，阿婆们吃茶绣花，吴香侬语。
她扶着摇椅，躺上去，望着庭外的太阳。
“窗透初晓，日照西桥，云自摇……”轻轻慢慢的唱，“想你当年……荷风微摆的衣角……”
谁还记得，她唱歌的样子。
他们说，人死后，俗世账一笔勾销。
留给生人的只剩那些美化后的回忆。
“……阿婆唔没骗阿拉。”
她嘟囔着那两句上海话，用摊开的书页遮住自己的脸。
‘雨打湿了眼眶，年年倚井盼归堂。
最怕不觉泪已拆两行。’
自那年起，旅居多年的金小姐，每逢清明，又要多悼一人。
那人无名无姓也无碑。
她不为他上香，只是在家虎衣冠冢前的供台前，多放了个小碟，分他两颗自己揉的青团尝。
0.1
韩国没有清明，却有寒食节。按传统，在每年公历4月5日。
会祭祖扫墓，吃冷食。
可是权妈妈会为她揉青团。
“我学过中国料理。”
姨母笑眯眯的揉着面团，“志龙说啊，你母亲是中国人，馋这一口了吧？”
女孩愣愣的站在那里。
“清明吃青团，一年病不沾~”
“家里还有多余的香，我们上也不合适——志龙？”
男孩咬着根冷年糕，左手捏香，右手牵她。
金允知手上提着的礼物还没放下，就被他拉着，风风火火向外跑。
传统节日，她本来不想打搅的。
可就是现在这个牵着她跑的男孩，说不许她破坏他的承诺，他说好要把阿爸偶妈都分她一半的。
她以为会很尴尬，她以为自己不会被喜欢。
但是他将她推进门，她闻到了艾草香。
达美欧尼递给她年糕，权阿爸修风筝说要欧巴带她玩，权偶妈祭祖回来就忙着和澄面。
权志龙把她按在秋千上。
女孩紧张的握住两侧绳索，怯怯的抬头看他。
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柳枝编成花环，被他郑重的放在她发间。
男孩俯身对她笑，又猛推一把，将她高高荡起。
突如而来失重感让她害怕的叫出声。
秋千回荡，杏眼瞪大，还没来得及喊他躲开就先被权志龙握住了绳索。
巨大的冲击力，叫两个人滚作一团。
脑袋摔在地上也不知道是不是把他磕傻了，盯着天空半晌没说话。
金允知揉揉自己的额头，趴起来着急的看他。
权志龙这时候视线落到她脸上，才懊恼的捂住自己的脸，红了耳朵。
“我以为……我能把你停下的……”
他还想她胆子太小。
见她叫的害怕，怕逗过了头，想用两条胳膊帅帅酷酷装作毫不费力的停下秋千，最好冲击力能将她带到他怀里。
他再咳嗽两下，勉为其难把她抱住。
谁知道老天爷这么不给面子！
“都怪你……太重了！”
男孩凶巴巴的翻了个身，怕她反应过来自己身孱体弱是个细狗的事实。
“对不起。”
金允知好脾气的道歉，没解释自己其实只有90来斤，眼睛里盈满愧疚。
权志龙动了动耳朵，听见她道歉，有点不好意思了。动了动自己的胳膊，支起来。
“嗯……没事。”
女孩还趴在他身上。
鼻尖一下凑的很近。
男孩呼吸急了两拍，轻轻推开她。
一瘸一拐，走到一边，捡起柳环，又重新回到傻呆在原地的女孩面前。
他将柳环拍干净，目露虔诚，重新放到她头上。
他的裤子上还有土，手心也有擦伤。
金允知仰着头看他。
权志龙蹲下来，磕磕绊绊的用汉语哄她。
“额，中华，中华全民风，风俗，记，说过，插柳祛疫，秋千甩病。”
“我明天带你去放风筝……还可以去公园踏青，”男孩笨拙的拍拍她的背，“平平安安，允知一年平平安安。”
其实他念错了。
后来金允知看过很多书，她知道那是《中华全国风俗志》。
可那又怎样？
这些习俗和寓意，其实连她都不全知道，也从未多么重视过。
女孩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了眼泪。
权志龙手足无措，被她紧紧抱住。
“志，志龙哥……呜呜……我有洁癖……”
男孩瞅着好朋友肩头的灰，有点尴尬，又气愤的故意再次拍了拍。
“不许嫌弃我！”
他还有洁癖呢！可是洁癖对着别人就好了！他们可是最好的亲故！
轻轻的力道不知道是惩罚还是安慰。
金允知吸着鼻子，唇角弯弯，听话点头，“好。”
0.2
嫌弃谁都不可以嫌弃权志龙。
0.3
金允知没吃过几次青团。
小时候的记忆实在久远，远到连妈妈的面容都模糊不清，只剩那点残留的荷花香。
金家老宅多年未改。
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改掉风水局，还是金泰和不顾旁支反对，在廊后移了片假山，栽了满池清荷。
有时候想想，或许真是坏了祖宗‘基业’。
才让圈子里传来传去的一片痴心，最后变成整园的残荷败柳，薄情寡恩。
男孩猛地从池塘里钻出来。
胳膊上染着泥，湿漉漉的头发东倒西歪，兴奋的捧着手里的藕炫耀。
“偶妈——偶妈——”
“允知——”
清明踏春，附近中小学组织挖藕活动。
权初丁非要去凑热闹。
权阿爸瞅了眼儿子后面，背着快要满出来的小筐一脸严肃的四年级小朋友，又瞅了瞅自己儿子大咧着的嘴，明智的不做评价。
权达美在一边一直笑，被弟弟瞪了好几眼。
“让偶妈晚上炖汤喝！”
男孩哼哼唧唧，“我给允知挖的，不给你吃。”
糯叽叽的青团，带着一点回甜。
女孩递到他唇边，很承他的情，哄着他，“谢谢志龙欧巴。”
爸妈还看着呢……她就喂他。
志龙觉得她真不害臊。
允知坦荡看他。
他咬了一口，吃到嘴里。
软乎乎的团子，不知道是不是偶妈糖放多了，实在是甜。
男孩把藕塞给她，故作大方的摆摆手。
“吃去吧。”
黄乎乎的藕，表面还粘着泥。
脏了她白皙干净的手指。
金允知轻轻蹙眉，被他眼巴巴看着，忍下扔掉的冲动，老实拿好。
嗯。不能嫌弃志龙。
0.4
春风吹缠风筝线。
权志龙是好奇怪一个人。
他放着叔叔修好的彩鸟不要，非要领着她糊条鱼，在天上云海，游来游去。
金允知捏着燃烧的那几柱香，遥望夜空。
袅袅烟雾，月下幽蓝。
姨母递给她一杯温水，没问她为什么没去祭奠。
小小家虎胡乱扒着妈妈的裙角，委委屈屈的翻起肚皮，不理解，为什么整个老权家，就自己不可以吃青团。
女孩蹲下身，抱住它，亲亲它的脸蛋。
“家虎是听话的乖小狗。”
“家虎不吃青团。吃青团会中毒的，会痛痛。”
“会痛↗痛↘”
男孩满头大汗，贱兮兮的学她讲话。
风筝线搅在一起，他一把薅起家虎，张嘴就亲上另一半脸，“艾草驱邪，可怜的家虎，活着吃不到，死了变成小狗鬼，也不能吃。”
真是个爱戳小狗伤心处的坏阿爸！
垂头丧气的小狗被他架在半空中。
权妈妈往里屋一看。
长发飘飘的漂亮孩子心疼的抢过小狗，跟他争辩。
“你别总跟家虎瞎说！”
“我哪有瞎说！”
志龙摊手，老神在在。
“你再乱说……”权志龙妈妈看见好脾气权家虎妈妈，少见发火，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再乱说，等你死掉，我就在家里摆满青团！”
“要摆就摆喽。”
少年轻哼一声，嬉笑，“我又不像你和家虎，馋那两口糯米团子。”
“等我变成鬼，天天去梦里吓你！”
“志龙哥！”她气。
0.5
听说他死时，体重不过百来斤。
前一星期还上了黑热搜。人们说，他像个漏气的kitty气球。
姨母收拾遗物，给她来了信。
她回了首尔。
风尘仆仆，推开那扇门，撞见满园的秋。
“这两年，是他一直跟你联系。”
“……我知道。”
“他哭过好多次，说对不起你。”
“我…我猜得到。”
女人垂下眼，嗓音干涩，“姨母……节哀。”
权妈妈塞给她一个小盒子，盒子里，盛着一个粘好的香水瓶，瓶口绕着红线。
“你去看看他。”
“就当他真的是你哥哥，”指尖颤抖，覆上她的手背，“不要忘记他，好不好？”
0.6
摇啊摇，摇啊摇。
春风吹，吹乱清明杏花雨。
女人做了噩梦，她撩开书，闻到了淡淡艾草香。
半支起胳膊，傍晚霞光罩在身上，侧头，望向东侧窗前那朵斜插着的菊花。
也是奇怪。
那花插在个遍布裂痕的玻璃瓶子里，被红线绕了又绕，竟然能盛土也锁住了水。
真丝手绣半拖，踩在石板地上，走过这大半生的养尊处优与春花寥落。
东瓶西镜放，恨不能遗忘。
她想起自己梦见什么了。
梦见十多年前和他一起斩风筝线。
两个天真的傻子，准备放生‘飞鱼’。
白色的风筝线怎么搅怎么剪也断不了，那男孩固执又迷信，他说鱼跑不掉，病气就去不了。
少男少女两个人扯来扯去，摔到地上，裙子和裤子都沾上了草，才堪堪扯断。
现在想，或许当初断的不是白线。
指尖挑起菊花，阿婆喊她准备吃晚饭，女人又轻轻放了回去。
花瓣上的红线飘落。
被她踩过。
0.7
有风吹过，青团滚落。
她脚步顿了顿，关上了窗子，又捡起了团子。
转过身，空无一人。
“我说过，不会嫌弃你的。”
没人回她。
亡人入梦，死人遗物。
她不嫌弃他晦气，他也无法重返这人间。
后记.
“我在人间彷徨，寻不到你的天堂。”
“东瓶西镜放，恨不能遗忘。”
“又是清明雨上，折菊寄到你身旁。”
“把你最爱的歌来，轻轻唱……”
——《清明雨上》许嵩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清明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