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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黛玉姑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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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林夫人正于清芬堂内,与远道而来的弟弟、弟媳叙话。
林夫人本家唐氏,乃是金陵地界上仅次于那“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皇商甄家之第二大世家。只是唐家家风素来低调内秀,不尚浮华,子弟多以读书上进为本,虽根基深厚、田宅铺面无数,却鲜少在交际场中争强斗胜,故声名不似甄家那般显赫张扬。林夫人闺名一个“瑾”字,未出阁时便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与嫡亲的弟弟唐峰感情最为深厚。
这唐峰生得方脸阔口,身材魁梧,眉目间自带一股憨直豪迈之气,性子爽朗如秋日晴空,是个肚里没有弯弯绕的直肠子。他自幼便十分敬爱这位聪慧大气的姐姐,此番前来苏州探望,除了例行问安,更是精心备足了金陵当地的昂贵特产、精巧奇趣的玩具,并许多苏杭一带不易觅得的精致吃食,只因他深知自家那招人疼的外甥女对这口腹之欲颇有兴致。
其妻唐夫人,容貌秀婉,言谈举止温婉可亲。她平生最大的骄傲便是膝下独子唐晓修,这孩子自小便显露出过人聪颖,读书习字皆比同龄孩童快上许多,先生也常夸赞。上次唐峰独自前来姑苏,便是因晓修偶然染了风寒,唐夫人放心不下,留在家中照料,未能同行。
此刻,唐夫人正捧着越窑青瓷茶盏,轻言细语地与林夫人说着家常,话语间不着痕迹地又绕到了儿子身上:“……姐姐您是不知道,修哥儿近来已开始学《千字文》了,教书的先生都夸他,说这孩子记性着实好,艰深的字句教上一两遍便能记住,更难能可贵的是性子沉静,小小年纪便能坐得住,不像旁人家的孩子那般猴跳马嘶,没个安静时候……”
她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谦和,那眉梢眼角的得意与满足之色却难以尽掩,甚至隐隐含着几分欲将自家儿子与那对传闻中极出色的林家双胞胎,尤其是与年纪相仿的外甥林如海一较高下之意。
唐峰坐在一旁的红木椅上,听得妻子夸赞儿子,只觉得与有荣焉,憨憨地笑着附和:“是极是极!修哥儿这点随他娘,脑子灵光,比他老子我当年强多了!” 全然未察觉妻子话中那细微的攀比机锋。
林夫人当然听出了弟媳话中那点若有若无的攀比之意,不过她只端坐主位,手捧茶盏,面上含着一抹雍容淡然的微笑,并不接那关于孩子比较的话头,亦不点破,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正闲话间,只听外间伺候的小丫鬟清脆地禀报了一声:“大少爷、大小姐来了!”
唐峰闻言,立刻从椅上探起身子,面露欣喜之色,朝着门口方向扬声道:“快让他们进来!海哥儿,望姐儿,快来瞧瞧,舅舅这回可给你们带了不少好东西!”
话音未落,锦绣帘栊被一双纤手轻轻掀起,一对小人儿在嬷嬷和丫鬟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其时堂内光线正好,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明辉,只见那走在稍前的男孩约莫六七岁年纪,身着月白色细布竹叶纹直裰,腰系淡青色丝绦,虽身量未足,却已显露出竹苞松茂般的挺拔之姿。他面容清俊,眉目如画,尤其一双眸子,澄澈明亮,顾盼间自有书卷清气流转,步履从容安详,举止端方合度,竟似个缩小版的谦谦君子。
而稍后半步的女孩年纪相仿,穿着一身水蓝色缕金绣缠枝玉兰的软缎襦裙,外罩一件月白素绒短袄。她的容貌更是精致得令人惊叹,肌肤莹白胜雪,五官玲珑如玉琢,更奇的是那份通身的气韵,恬静淡然,不似凡尘孩童应有的活泼,眉宇间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超然出尘之意,恍若小仙娥偶谪凡间,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
这兄妹二人一现身,真如明珠美玉投入室中,满堂生辉,连那紫檀架上的大理石屏风似乎都黯然失色。那唐夫人正说得起劲,冷不丁见到这般品貌风姿的孩子,一时竟看得怔住了,到了嘴边的话语硬生生噎在喉间,忘了下文。
她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偎在自己身边的儿子唐晓修,却见那平日在金陵家中也被赞为“伶俐秀气”的孩子此刻正张着小嘴,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迎面走来的表兄表姐,目光尤其在朔望身上流连,小脸上写满了惊诧与羡慕,竟似看得痴了,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唐夫人心中莫名一紧,悄悄伸手在儿子后颈上轻轻揪了一把,才将他飘远的魂儿拉了回来。
唐峰却未留意这些,只乐呵呵地招手:“快来快来!望姐儿,你瞧这个,是金陵‘十里香’秘制的桂花糖蒸粉糕,用的都是顶好的糯米和金桂;还有这‘奇芳阁’的什锦点心匣子,里头有松瓤鹅油卷、梅花香饼儿,都是你未必尝过的!海哥儿,你看这套徽州新出的文房四宝,这紫毫笔、这松烟墨,还有这方端溪仔石砚,可是舅舅特意挑的!哦,还有这金陵夫子庙旁买的赤铜九连环,最是考验耐心巧思!”
林如海先行至堂中,规规矩矩地拂了拂衣袖,向母亲、舅舅、舅母行了个标准的揖礼,声音清亮悦耳如击玉磬:“如海给母亲请安,问舅舅、舅母金安。”举止从容,气度娴雅,已是世家公子的风范。
朔望也随着哥哥盈盈一拜,声音清灵似春涧流水:“望姐儿给母亲请安,舅舅、舅母安好。” 她抬起眼帘,目光掠过舅舅指着的那些琳琅满目的点心盒子,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极浅淡却灵动非凡的笑意。这一笑宛如冰雪初融,春梅乍绽,瞬间冲淡了她周身那抹清冷仙气,透出几分属于孩童的娇憨与期待,直看得人心生怜爱。
林夫人见弟媳那略显局促的神情,心中了然,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温柔地对孩子们道:“舅舅、舅母远道而来,还如此惦记你们,还不快好好谢谢。”
林如海便转向唐峰,言辞恳切又不失文雅:“多谢舅舅厚爱。侄儿曾读《异物志》,闻金陵茶食名扬天下,尤以‘十里香’、‘奇芳阁’为最,今得舅舅携来,正可一饱口福,更见长者关怀之深。”
他目光又落在那套文房四宝上,眼中流露出由衷的喜爱,“这徽墨‘丰肌腻理,光泽如漆’,端砚‘温润如玉,贮水不耗’,皆是文房上品,舅舅慧眼,侄儿定当珍而用之,不负舅舅期望。” 小小年纪已能引经据典,对器物亦有见解,听得唐峰连连点头,满脸欣慰。
朔望则安静地走到那点心盒子旁,伸出纤白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奇芳阁”的匣子,抬眼看向哥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趣:“哥哥方才还引《异物志》,怎的到了眼前这‘金陵繁盛记’里提过的‘奇芳阁’,反倒只记得口福了?莫非圣贤书里的道理都化作了馋虫不成?” 她此言一出,显见其阅读之广,心思之灵巧,竟连哥哥的话也能打趣得这般文雅。
林如海被妹妹说得耳根微红,却也不恼,只无奈又宠溺地看了她一眼,笑道:“就你记性好,专会挑哥哥的错处。”
这时,唐峰将躲在母亲身后的唐晓修轻轻推上前:“修哥儿,快去跟你表哥表姐见礼,小孩子家一处玩玩。”
唐晓修这才怯生生地走上前,学着林如海的样子作揖,声音细小:“晓修见过表哥、表姐。”
大概是这几年来妹妹总是跟他在兄妹姐弟关系上不依不饶,林如海一听见关键词,立刻打开了长兄模式,温和地扶住唐晓修,语气亲切:“表弟不必多礼。”
“听闻表弟已在读《千字文》,进度可喜。我初学时,觉得‘天地玄黄’四字气象极大,不知表弟读到何处,可有疑难?” 他引着唐晓修走到一旁,谈起蒙学书籍,言语深入浅出,既能解答困惑,又能引发兴趣,不过片刻功夫,唐晓修原本的拘谨便消散大半,眼中充满了对这位博学温和表哥的崇拜之色,小脑袋点个不停,问答间也流畅了许多。
不过当朔望也走近,轻声问了他一句“金陵与姑苏,风物有何不同”时,唐晓修一抬头,对上表姐那张清丽绝尘、平静无波的小脸,不知怎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心跳也快了几分,想好的话到了嘴边竟打了个结巴。
坐在他身后的唐夫人见状,忍不住以手扶额,暗暗揉了揉太阳穴。朔望却似毫无所觉,依旧神色平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如秋水,并未因他的失态而有丝毫异样:“‘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姑苏则‘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想必水韵相通,然风情各异,表弟日后多住些时日便可细细体会了。” 她语气平和,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份超然物外的气质让她在唐晓修眼中愈发像个小仙女了。
唐夫人看着眼前这一幕:外甥林如海风度翩翩,学识谈吐已显大家风范;外甥女朔望容貌绝世,气质清冷灵秀兼而有之,言谈间更显慧心。再瞧瞧自家儿子,虽也算聪明孩子,但在这对兄妹映照下顿时显得普通了许多,尤其是面对朔望时那副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模样……她心中那点欲与姐姐家孩子一较高下的心思此刻真真如滚汤泼雪,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唐峰见孩子们相处融洽,心中大慰,他本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便凑到姐姐林夫人身边,压低了声音说起家常闲话。起初不过是问些姐姐姐夫身体可好,府中诸事是否顺遂之类的寻常话题。然而说着说着,他想起近日金陵家中之事,那憨直的脸上便不由得露出几分愤懑之色,声音也不知不觉提高了些:
“姐姐,你是不知道,如今金陵城里就数他甄家,虽说世代掌管江宁织造,是皇上的心腹耳目,可这气焰也着实太过嚣张了些。”
他呷了口茶,继续道,“前儿个,为着城外一块据说风水极好的坟地,竟硬生生逼得原主人家破人亡,将那地强夺了去。还有他家那几个子弟,整日里鲜衣怒马,招摇过市,听说在外头欺男霸女的事情也没少做,那排场奢靡得简直……简直堪比王府了!”
林夫人闻言,眉头微蹙,递过一个眼神,示意他噤声,并飞快地瞥了一眼正在一旁专注听孩子们说话的弟媳和并未留意这边的孩童们。她亲自执起桌上的粉彩仕女图茶壶为唐峰续了些热茶,动作优雅从容,口中却低声道:“峰儿,慎言。隔墙有耳,这等事也是能在孩子们面前浑说的?”
唐峰被姐姐一说,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讪讪地接过茶盏,但还是忍不住嘟囔道:“我也就在姐姐这儿说说……实在是心里憋闷。爹爹和大哥他们如今对着甄家,是一个劲地嘱咐我们要忍让、避其锋芒,说什么‘他家圣眷正浓’,‘皇上护着甄家呢’,连皇上南巡都指定住在他家织造府里,万万不可与之争锋,免得惹祸上身。道理我都懂,可这般忍气吞声,看着他们横行霸道,心里真真是憋屈!”
他口中的“爹爹”指的是唐家现任家主,他们的父亲;“大哥”则是长房嫡出的兄长,未来家族的掌舵人。
林夫人秀眉微蹙,伸出纤指,不轻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长姐的告诫之意:“爹爹和大哥的考量自有道理。树大招风,甄家如今势大,甄家与上头的渊源,非比寻常。当今圣人念旧,对乳保之家多有眷顾,甄家又历来会当差办事,圣眷优渥也是常情。我们唐家诗礼传家,但求子弟读书上进,光耀门楣,安居乐业便是福分,何苦去与那等烈火烹油之家争一时长短?树大招风,盈满则亏的道理,你难道忘了?”
她语气平和,“你如今也是当家理事的人了,更该明白这其中利害。我听说如今几位阿哥渐长,京城里……怕是也不甚平静。我们远在江南更该谨言慎行,莫要卷入是非之中。”
唐峰虽憨直,却并非愚笨,听出姐姐话中的深意,神色也郑重了几分,点头道:“姐姐教训的是,是我孟浪了。” 他挠了挠头,转而说起些轻松的话题,“说起来,今年金陵的桂花开得极好,母亲特意让人收了许多,制成了桂花糖和桂花油,这次也带了些给姐姐。还有,听说姐夫在苏州任上颇得民心,上次漕粮转运的差事也办得漂亮,想必圣心也是嘉许的。”
林夫人见弟弟转了话头,面色也舒缓下来,微笑道:“你姐夫不过是恪尽职守罢了。倒是你,如今也当了父亲,性子该更沉稳些才是,也好帮父亲大哥分担些家族事务。” 姐弟二人又说了些家中父母安康、亲友近况等闲话,堂内的气氛复又变得温馨融洽。
另一边,林如海正耐心地向表弟讲解九连环的解法,朔望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指尖捏着一块桂花糖蒸粉糕小口品尝着,目光偶尔掠过正在低声交谈的母亲和舅舅,清澈的眼底恍惚浮现出了一点点浮光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