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pha与雌虫的联谊》秋秋会啾啾

3、第3章·垂怜 做了这么多

　　侍者们训练有素地穿梭于长桌两侧，为宾客斟酒、换盘。

　　阿尔伯特面不改色地拿起叉子，动了两口，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他的神情很平静，仿佛吃的是最寻常不过的一道晚餐，咽下去之后，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表达了一种礼貌的认可。

　　坐在他右手边的狄克斯余光瞥见了这一幕，虽然脸上面无表情，但是心里颇有些意外。

　　因为饮食文化的不同，太多人类战俘第一次接触虫族食物时的反应是呕吐、干呕、面如土色。
　　而眼前这位人类储君，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甚至连一丝勉强的痕迹都没有。
　　根本就不像娇生惯养的王族。

　　要么是这个人真的有着钢铁般的意志和肠胃，要么就是他装得太好了。

　　狄克斯的猜测倾向于后者。
　　他注意到，阿尔伯特虽然吃了，但吃得极少，每一口都是恰到好处的分量，刚好够表现出礼貌的诚意。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极其擅长社交周旋的人物。
　　狄克斯在心里默默地想。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狄克斯在很急切地为阿尔伯特作判断，从各种蛛丝马迹中拼命了解对方，窥见冰山一角。

　　似乎没有察觉到狄克斯的目光，阿尔伯特将叉子轻轻搁在盘沿，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抬眸看向主位上的老虫帝。
　　“虫帝陛下，关于和谈的具体条款，我想趁着今日的机会，与您初步交换一下意见。”

　　此刻，老虫帝正端着一杯深红色的酒液。
　　闻言，他举杯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笑呵呵地放下杯子，做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殿下请讲，请讲。”

　　阿尔伯特微微颔首。
　　“人类与虫族之间的矛盾，根源在于彼此的不了解。不了解便会恐惧揣测，揣测便会敌视，敌视便会冲突，要打破这个恶性循环，不如从下一代开始，让他们在同一个环境里成长、学习、相互理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虫族与人类。
　　“我提议，由人类联邦与虫族帝国共同出资，在双方境内分别建立联合教育学校。招生不限种族、不限性别，雄虫、雌虫、阿尔法、贝塔、欧米伽，统一招收，统一培养。”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长桌上出现了微妙的分化。

　　狄克斯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大为震惊，反复的咀嚼这几句话。

　　萨比则几乎是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他放下二郎腿，身体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虽然没有开口，但那满脸的不以为然已经说明了一切——让雄虫和雌虫一起上学？还和人类那些什么阿尔法贝塔混在一起？开什么玩笑？成什么体统？

　　虫族的高官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从长桌的各个角落飘起来，又很快被压下去。

　　老虫帝的脸上依然挂着笑，但笑容已经有些僵了。
　　“啊……殿下的想法十分的有新意，很好。联合办学，促进理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殿下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虫族的情况。教育自古以来都是由虫神教负责监管的，每一环都需要神殿的审定同意，不是能马上拍板的事。”

　　阿尔伯特点点头，继续往下说。
　　“那么还有一件事，我们建议在双方境内分别划定特定的移民区域，允许人类前往虫族领地定居，也欢迎虫族前往联邦境内生活。”
　　“双向流动，才能促进真正意义上的融合。”
　　他看向老虫帝，目光坦然而沉稳，
　　“让两个种族的人民有机会真正地走在一起，生活在一起，成为彼此的邻居、朋友、乃至家人。”
　　“只有建立了这种千丝万缕的个人联系，和平才能持久。”

　　老虫帝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几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某位虫族高官，那位雄虫高官立刻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他搓了搓手笑着说：“殿下有所不知，虫神教的大祭司最近正在闭关侍奉虫神，很多重大的问题都需要等他出关之后才能定夺。移民这么大的事情，恐怕得先请神殿审定同意，才好继续往下推进啊。”

　　“好，我理解。”
　　阿尔伯特依旧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面色不改地继续往下说。
　　“虽然现在时局暂时稳定，但还是有备无患的好，最好在双方边境地带设立联合监督区，由人类军队与虫族军队共同驻守、联合巡逻，虫帝陛下觉得呢？”

　　这次，老虫帝的反应比前两次都快。
　　他推脱道：“殿下眼光长远，真是不错，不过这些事情不着急，还得从长计议，哪能那么快就定下来。”

　　罗冽沉眸，手速飞快，在餐桌底下不断的用翻译器给堪称是虫族文盲的剩下几个太子党做翻译文字。
　　这些话听完，他大概也猜到了，老虫帝那些“需要神殿审定同意”的说辞，不过是在拖延推诿、打马虎眼。

　　不过是借口罢了。
　　老虫帝不想答应。
　　他东拉西扯，他把神殿搬出来当挡箭牌，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推一件是一件。

　　阿尔伯特又提了一下通商和基础共建的项目，虫帝的反应都和之前差不多，阿尔伯特也并不着急，他在来之前就料想到了现在的局面。

　　很容易猜到，相比起人类和虫族的相互融合，其实虫帝大概更愿意割地赔款，保留自己辖区的纯血统治权。

　　老虫帝为什么不愿意谈这些？
　　答案其实很简单，虫族统治的根基主要有两个，一方面依赖于项圈和信息素，一方面依赖于信息茧房。

　　项圈和信息素锁住的是雌虫的身体，犯错就电击，反抗就窒息，精神暴乱的生死全凭雄虫信息素的一念之间。

　　而信息锁住的是雌虫的脑子。
　　虫族的教育体系是两性分化的，占数量极少数的雄虫学的是政治、经济、军事、科技，是治国平天下的本领；占数量大多数的雌虫学的是服从、忍耐、战斗、牺牲，是护主杀敌的技能。
　　雄虫掌握着大部分重要信息的传承与传播权，雌虫只有被授予的资格，没有主动获取的权利。

　　项圈与信息，一硬一软，一外一内，两道枷锁叠加在一起，才构成了虫族“雄尊雌卑”统治体系的全部根基。

　　而现在，阿尔伯特提出来的那些联合教育、双向移民、共同驻军、基础建设、通商贸易，每一条都在撬动底层代码。

　　联合教育让信息与思想在课堂上流动，虫族那套教育壁垒就会被打破。
　　雌虫一旦接触到被雄虫垄断的信息，一旦意识到自己也可以成为工程师、外交官、科学家，他们的眼睛就会睁开，就会看到那个铁笼的栅栏。

　　人类的技术、产品、资本涌入虫族市场后，经济的交融必然带来思想的交融。
　　虫族底层民众很快就会发现，原来外面的世界有更好的活法，原来自己的处境不是“天经地义”的，原来那些雄虫告诉他们的“理所当然”都是骗人的。
　　到时候，局部的反抗和动荡一定会出现。

　　老虫帝虽然昏庸好色，但在触及自己的地位利益这件事上，他比谁都敏锐。
　　甚至，他只需要闻一闻风向，就能察觉到这些条款背后那股危险的气息。

　　所以他转移话题，搬出神殿做挡箭牌，笑呵呵地打马虎眼，说得天花乱坠，却一个字都不肯落到实处。

　　于是，宴席的气氛在短暂的沉默中微妙地发生了一次转向。

　　老虫帝端起酒杯，朝着阿尔伯特举了举，那笑容重新变得热络起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什么天大的好事。
　　“殿下啊，这些大事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慢慢谈，不着急。”
　　他笑呵呵地说：“今天咱们不谈公事，谈点私事，哈哈哈哈。”

　　下一秒，老虫帝放下酒杯，伸出手，往狄克斯的方向一指。
　　“储君殿下觉得，我这个大皇子，如何？”

　　只在一瞬间，狄克斯捏着酒杯的手指微不可见地紧了紧。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了一下，荡出一圈细碎的涟漪，泄露了一瞬的心绪。

　　来了。
　　就是此刻了。

　　狄克斯早知道自己会被送出去。
　　从雌父交出第一军团兵权的那一刻起，从他被通知来参加这场宴会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他，居然也很想知道阿尔伯特对自己的评价。

　　在那些冷冰冰的政治筹码之外，在“战败国皇子”“替罪羔羊”“最适合的祭品”之类的标签之外，这个人类储君究竟会用怎样的目光来看他。

　　阿尔伯特看向狄克斯。
　　人类的目光在雌虫脸上停留了片刻，捕捉到了连狄克斯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张——那是一种等待审判的紧张，是将自己所有的尊严与命运都押在他人一念之间的紧张。

　　联姻。
　　关于这个结果，其实阿尔伯特并不意外。

　　从成年开始，阿尔伯特就知道自己迟早会面对一场联姻。
　　即便父王和父后对他极其宽容，从不施加压力，甚至明确说过他可以自由选择结婚对象，不必为了政治而委屈自己，但阿尔伯特懂事太早了，他心里清楚，他的婚姻，非常的重要。

　　这二十五年来，阿尔伯特从未遇到过任何让他心动的人。
　　他的心好像太宽阔了一些，装得下山河万里，装得下万千民众，装得下那些需要他去庇护、去引领的生命。
　　像一片广袤的天空，什么都能装进去，却唯独没有“心动”这种微小私密的东西。

　　其心廓然，无有私累，如何动心？

　　不过，如果一定要联姻的话……阿尔伯特的目光再次落在狄克斯身上。

　　雌虫跪在那里，脊背挺直，银眸低垂，锋芒尽敛，傲骨藏于身，透着不可折断的坚韧，仿佛那具精悍的身躯里镶了一根永远不会弯曲的脊梁。
　　像是被抛在泥地上的一抹蜂蜜，若就此错开，让他任人踩踏，实在是暴殄天物，过于可惜。

　　惜才之心，人皆有之。

　　阿尔伯特在心里默默地将那些关于狄克斯的零散信息拼凑起来——第一军团的前锋指挥官，战功赫赫，铁血手腕，在军中威望极高，却因为老虫帝的猜忌和萨比的排挤，被一步步边缘化，最终沦为这场战争的牺牲品。

　　很多时候，时也，命也。

　　阿尔伯特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此刻他却隐约觉得，有些事情好像真的与命运有关。
　　他来了虫族，遇到了狄克斯，人类与虫族之间恰好需要一场联姻来巩固和谈，看起来好像真的是命运命中注定。

　　阿尔伯特看着狄克斯坚毅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大皇子殿下气节非凡，其志如铁，其节如松，功成而不居，危难而不避，刚毅果敢，近仁而勇。”
　　“能和大皇子殿下结识，实在叫我觉得幸运。”

　　此话一出，长桌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虫族的高官们面面相觑，眼中有掩不住的惊愕。
　　他们本以为阿尔伯特在被老虫帝连番敷衍之后，多少会有些不满，对虫族的态度也会有所冷淡，更不会对那个被当作牺牲品推出来的大皇子有什么好脸色。

　　可这位人类储君不仅没有冷脸，反而给出了如此之高的赞誉。
　　虽然不知真假，但是假话说的如此漂亮，不愧是狡诈人类的储君殿下，忍常人之不能忍，也算是种本事了。

　　“呵。”
　　萨比眯了眯眼，嘴角微微下撇，似乎是有些不屑，却没有说话。

　　狄克斯则觉得有些不真实，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不管狄克斯如何觉得，老虫帝是决计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关于教育、移民、驻军、基建、通商的提议，老虫帝一件都不想谈，可现在，他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挡箭牌——联姻。
　　先把和谈稳住，再把人类储君哄住，至于那些真正触及虫族统治根基的条款，总归先推脱拉扯一番再说。

　　老虫帝迫不及待地招了招手。

　　见状，跪在脚边那个最年轻漂亮的雌侍会意，从老虫帝手中接过一个控制器和一把钥匙，低眉顺眼地起身，款款走到阿尔伯特身边，双膝跪下，将手中的东西高高举过头顶。

　　“尊贵的储君殿下。”
　　那雌侍的声音柔顺，“这是大皇子殿下的控制器和钥匙。”

　　看到那两样东西，狄克斯的瞳孔微微一缩，强忍恐惧。

　　小巧的控制器电子屏上有很多选项，按下去，项圈就会释放电流，长按不放，项圈就会收紧，直至窒息，死在这种手段上面的雌虫不计其数。
　　好几次，狄克斯觉得自己会死于此，但后来，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的命太硬，最终还是活了下来。

　　思及此处，狄克斯抿了抿唇，站起身来，绕开椅子走到阿尔伯特面前，双膝落地，跪了下去。
　　“还请殿下收下我。”
　　他的姿态很温顺，像一只匍匐在人类脚边的大型猛兽，大大的肉垫里还藏着利爪，却将所有的锋芒都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副驯服温良、任人宰割的皮囊。
　　做了这么多，只求得到人类的垂怜。

　　“这是什么？”阿尔伯特问。

　　老虫帝笑呵呵地摊了摊手，脸上的褶子堆成了一朵花。
　　“储君殿下既然觉得我这不成器的雌子不错，不如我们联姻如何？人类有一句古话不是说什么，永结秦晋之好。我看着就不错。”
　　虫帝声音洪亮而热络，像是在宣布一件天大的喜事。

　　永结秦晋之好？
　　把卖子求和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狄克斯跪在地上，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他厌恶这些目光，可他不得不承受，不得不跪在这里，不得不维持着这副温顺驯服的姿态，祈祷着那个人类可以收下自己——不是因为他想要被收下，而是因为如果阿尔伯特拒绝，他的下场只会更难堪。

　　阿尔伯特没有去看老虫帝，也没有去看那个跪在一旁高举控制器与钥匙的雌侍。
　　人类低头，看向跪在身前的狄克斯。

　　微微弯腰，阿尔伯特故意拉近了与雌虫之间的距离。
　　如此亲近冒昧的一个距离，可以看清狄克斯眼睫的弧度，可以感受到雌虫呼吸时细微的震颤。
　　温热的，湿润的，似乎有点不知名的花草香，像小钩子一样勾人。

　　阿尔伯特认真的看着狄克斯，一双蓝色的眼睛宛如广阔天空，明亮如镜，他说：
　　“大皇子殿下，你愿意嫁给我，做我的妻子吗？”

　　从任何角度来看，阿尔伯特都有一副好皮囊，他生得极其英俊，像童话里走出来的王子，足以被套用所有美好的爱情想象。
　　而当这个人类认真凝望一个人时，那双蓝眼睛里便会洇开一种近乎深情的错觉，仿佛他正透过你的瞳孔，凝望向你灵魂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好比天地之间，只见一人。

　　狄克斯闭了闭眼睛，咬咬牙，让自己清醒一点，不让自己受对方这恍人心神的美貌的影响。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时候，又怎么可能不愿意？
　　老虫帝已经把他送了出去，全场的目光都在看着自己，如果自己拒绝，下场会怎样暂且不论，还会连累已经进入神殿忏悔的雌父伊丽索兰。

　　所以，这到底有什么好问的，狄克斯甚至不知道阿尔伯特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问这个问题。
　　但他还是回答了。
　　雌虫长长的睫羽覆下来，将所有的情绪都遮在了那层薄薄的阴影之后，他说：“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