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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黑水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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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准你上这地方的?”
桌子摇晃两下,一块抹布甩飞出去,沾着的油污擦过招娣的脸。口水混杂着碎屑,糊住了她的眼睛。
很奇怪,那一脚其实并不重,可她就是提不起半点力气反抗。
“爸爸,我只是想擦一下桌子。”她小声解释。
话落,窗外炸开一声惊雷,惨白的电光照亮堂屋。桌旁,两位老人正将一块肉夹进身前的碗口里。持碗的是个肉叠九层塔的胖小子,他吃得满嘴流油,筷上肥肉的颤巍还不及他肚肉的五分之一。老头喊男人了声,“斌子快吃饭,一会儿菜该凉了。”他们不打、不骂,但都视招娣为无物。
下一刻,磅礴的大雨在窗外瀑落。雨丝如锤,墙砖都要被凿烂。徐斌冷哼一声,抬脚准备再踢———
“咚咚咚!”
院门被重重拍响。
徐斌动作一顿,不耐烦地呵斥:“滚去开门。”
招娣爬起来,乖顺地跑入雨中。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生疼,可她却觉得畅快———不用打水就能洗掉脸上的唾沫星子,真好。
她经历过许多次这种事,每隔一段时间就得顶着暴雨去院外开门。
门闩拉开,外面着五个人。
三男两女,全成了落汤鸡,看起来狼狈不堪。
这次来的人都是年轻人,彼此间年龄相仿。
不像上波……五人里老的老,小的小,没几天就被村里人拖去后山埋了。
......
三年前的某天,以百慕大三角为起点的海水忽然冲破云霄。海水如倒悬之瀑,将整个地球包裹在內。
奇怪的是被淹入“海底”的人类并没有失去氧气,除了天空变作海面外,生活与往常似乎没有差别。直到半个月后,经科研机构发布结论:
天空的海水中,隐藏着一层无形的能量场———
人类将其命名为“天幕”。
当天幕的能量波频被破译,转化为一段文字时,真相才浮出水面:
“欢迎进入深渊游戏———”
这时,人们才发现一个远超人类理解范畴的高等文明,早在“天幕”扩张至整个地球是完成了对这颗星球的入侵。他们没有舰队、不用武器,仅用半分钟便将整个世界进行了“游戏”重构化。
无人能够幸免。
无论老幼,包括襁褓中的婴儿在内,所有人类都被强制征召,成为了“深渊游戏”的玩家。
人类文明毁灭,时间进入“游戏历”。
游戏历三年,整个世界的人口锐减至原人数的70%。
每个玩家的视界中,都悬浮着无法摆脱的系统界面,显示着个人信息、任务、技能和冰冷的游戏倒计时。
由于副本容量有限,使数目庞大的人类玩家群体无法同时进入。人们在多数时候处于待机状态,等待游戏召唤。
李萌是第一次参与游戏的新人。
她视线下移,看向眼前的副本介绍:
【副本名称】:《地母的子宫》
【副本等级】:D+~C-(难度视玩家解谜程度而动态调整)
【副本介绍】:
你们是民俗学的大学生,为了毕业课题,选择在偏远的长寿村———黑水村进行长期研究。你们选了当地一户还算富庶的人家住下,却在入住的当夜,目睹了一场神秘的仪式……
【副本任务】:
破解黑水村之谜
【任务时限】:无
【死亡人数】:无硬性要求
看到副本等级和“无死亡要求”时,李萌松了口气———这算是新手本的福利了。
同期参与的玩家共有五人,包含她在內是两女三男,标准的恐怖片配置。
此时,他们正站在一户人家前,与开门的npc对视。
那是个长得像小土狗一样的孩子,她发如杂草,小脸只有巴掌大。npc穿着男人的旧衣,空荡荡的领口下,瘦削的锁骨与胸肋根根分明。
严重的营养不良让李萌几乎看不出她的性别,也难以判断她的年龄。
“有事吗?”
招娣开口。
她稚气的声音略带哑意,有些中性。
李萌身后,一个穿着汗衫的青年上前:“小妹妹,外面雨太大了,能借你家避避吗?”
招娣的目光扫过他们,像是在清点人数:“你们人太多了,我家只有两间空房。”
“我们给钱”,挽着汗衫青年的短发少女急忙补充。
“那……跟我来吧”,给钱就另当别论了。招娣侧身让开:“我带你们去问我爸爸。”
招娣刚才离开的时候没有关大堂的门。徐斌早已放下碗筷,面色不善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待人走到门口,他粗声质问:“干什么的?”
“大哥,借个宿。”汗衫青年麻利地掏出一卷东西递过去。徐斌以为是烟,脸色好了些。接过来时发现是钞票,笑容立刻爬上脸来:“好说,好说!正好有两间空房,你们男一间女一间,挤挤行不?”
说罢,他朝着怀抱孙子的老太喊道:“妈,再去弄几道菜!”
老太太立刻把矛头转向招娣:“死丫头,听见没?滚去做饭!”
招娣像只被驯服的牲口,所以所有人都让她“滚”,而不是用“走”或者“跑”。她默不作声地转身,要往厨房走去。这家里的人都职责分明,负责打骂的男人胖得像贴膘的猪,老人偶尔会变成被阉了的奴才。他们拥猪上位,木凳是龙椅,围着桌前的男孩转。猪、狗、狗腿子,俨然是皇上、太上皇和太子———其乐融融,真是一家亲。
那剩下的那个,只能是丫鬟。
李萌看着这一幕,心底涌起强烈的不适,眉头都厌烦地拧在一起。
系统给的新手礼包里有食物,他们本就不打算吃npc给的东西,几人连忙推辞:“不用了麻烦了大哥,有房子住就好,哪里还能厚着脸皮蹭吃蹭喝的!”
李萌道:“赶紧让这小妹妹吃吧,别等会儿饿坏了。”
招娣脚步一滞,转过头去看着替自己说话的少女。她目光中带有审视与困疑,似是没料到会有人帮自己说话。
这还是第一次。
“她就不吃的”,徐斌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我们村没生小孩的女人不许吃饭。”
玩家们一顿,李萌跟另个短发的少女交换了眼神,问:“不吃东西怎么活?”
“怎么不能活”,老太太冷冷地说:“我老婆子都活得好好的,怎么轮到她就活不成了?”
李萌还想再说什么,却忽然被身旁的同伴拽了一下。他们给她使了个不赞同的眼神,让她看堂屋的墙壁。
电光在窗外劈下,李萌发现餐桌背后的墙面下,还有一张长桌。那张朱红色的木桌掉漆了,上面摆着干瘪瘪的供果与一只青色的香炉。炉內堆满香灰,几只香茬歪七扭八地插在里面。
而香炉上方,挂着一只敞口的方盒。盒内灰扑扑的东西冒出尖头,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见几人目光朝供桌上看,徐斌搭话道:“看啥?俺家穷,供果一月一换。”
“不是,不是”,李萌顺势问道:“大哥,我们都是大学生,来做民俗调查的。我能问问你这供得是哪路神仙吗?怎么只有个盒子,没有神像啊。”
“啥叫民俗?”徐斌嘀咕两声,“大学生好啊,大学生生得娃儿聪明。”
短发女生往汗衫青年怀里缩了一下。
李萌忍耐怒气。
“我家供的是地母娘娘。”
玩家们闻声回头。
招娣站在门框的阴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我们黑水村,家家户户供的都是地母娘娘。”
地母娘娘?
招娣话像一颗石头,在五名玩家脸上荡漾开了各异的波纹。他们看向那诡异的方盒,眼神中多了几分惊惧之色。
徐斌不满地横了招娣一眼,嫌她对嘴。但看在钱的份上他没在外人面前发作,只是挥手驱赶道:“喂猪去,别在这里碍眼!”
招娣重新低下头,沉默的穿过堂屋,走向后院与厨房相连的狭道。雨水顺着屋檐倾斜而下,顷刻间浸过她整个脚掌。
厨房又黑又潮,灶台冰冷。
招娣刚才做饭的时候留了点小心思,没有洗锅。她熟练地生火,将野菜剁碎混合着麸皮倒进大锅里,炖煮的东西瞬间生出一股酸馊味。锅底残留的菜汁混在猪食里,招娣不顾高温,将它们捧起来咽下。烂臭,发酸,油汤混在里面了还能有咸味。
猪食不如呕吐物,招娣幻想自己在吃别人刚吃下去就吐出来的东西。
没被水稀释过的呕吐物稠得像粥羹,一口去无论是肉、菜还是米粒都能尝到。
好吃呀,好吃呀。
招娣机械性地咀嚼着,一边竖起耳朵。
“……多亏了地母娘娘保佑,咱们村才能长寿啊。”奶奶干瘪而虔诚的话语响起,招娣好像听到了她双掌合十的声音。
“那这供奉,有什么特别的规矩吗?”
那个汗衫青年问话道。
“规矩?规矩就是心要诚!”徐斌声音拔高:“生了孩子的是“母”,没生孩子的是“子亥”。子亥为妖,不干净啊!女人没生娃前不能靠近供桌,更不能用手碰“圣土”!”
圣土。
招娣咽下嘴里的猪食,接了一捧雨水漱口。
徐斌说的那些,她打从记事起就知道。供桌前的那只方盒里,装得就是“圣土”。她不止一次见过爸爸将跪在那供桌前,对着那盒土磕头。平时不可一世的男人在土前以头抢地,痛哭流涕,卑微地像个叫花子,祈求地母娘娘再赐他两个儿子,好让老徐家能开枝散叶。
招娣觉得徐斌的愿望成不了。
因为孩子是从她妈妈肚子里出来的,男那根棍子里装的只有尿。
小孩的血是女人的,肉是女人的。
所以生几个得看女人,跟他没关系。
但妈妈死了很多年了,尸体早就烂在了后山的土里。
跟那些来来往往的大学生埋在一起。
招娣的思绪飘得远了些,看着夜幕里的雨丝发愣。剩下的猪食在锅里咕咚冒泡,臭气熏得她眼睛发涩。
想到死去的妈妈,她的心是冷的,硬的。没有一点伤心的感觉,就像“你妈死了”四个字组不成句子。
招娣总觉得自己见过妈妈被打的样子,可是仔细想想,她又不记得对方的脸。
就像她经历过很多次今天这样的夜晚,也接待过很多批这样的“大学生”,同样是一张脸记不得。
她只知道这些人里有老有少,行动轨迹出奇的一致。他们来这打听,惹怒地母,然后把除了她之外的村人都救下来了。
这不应该,招娣有些不服气。
爹打人,该死。
爷爷奶奶不给她吃饭,该死。
弟弟肥得能压死她,该死。
村里的人知道她过得苦也不帮忙,该死。
想到这,招娣大惊失色———她为村里的所有人都批了命,惊觉这地方的人除了自己,居然都该死!
想罢,她舀起猪食装好,摇摇晃晃地提上沉重的木桶,准备朝猪圈走去。
雨水冰冷,寒意试图钻进她每一粒毛孔,让她的骨头结满雪霜。但招娣早已习惯了,每一步走得都像会扑摔在地。但她转过身,却被一道人影拦住了去路。
来人背着光,招娣看不太清对方。
“爸爸?爷爷奶奶?”
她喊了家里所有成员的名字,对方都没有回应。
招娣警惕地后退。
直到踱步向前的人褪去黑影,露出原貌。
对方穿着一身休闲装,扎着高马尾,是先前在堂屋为她说话的那个大学生。
不知为什么,对上她的时候招娣有些仓惶。她连忙放下木桶,把沾满污垢的手藏在背后。厨房内散发着浓郁的腐臭,李萌闻着,面不改色。
招娣见她将手伸进口袋里,女大学生问她:“你饿吗?”
招娣点头,摇头。
饿,但是不会死,所以不是特别饿。
下一秒,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李萌从口袋里掏出长条的东西,朝招娣递去。她说:“喏,这个给你吃。”
新手礼包给的咸乳酪爆浆牛角包,被她捏得太久了,里面的黄色乳酪溢出了些,看着不太雅观。而招娣的反应,恰好证实了这一点。
她不知道牛角包,更不懂什么叫爆浆。
招娣的认知里黄黄的,长长的东西,在自己的认知里只有一种。
她看着沾在上面的乳酪,逐渐面露难色。犹豫许久,招娣到底是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要把屎装起来给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