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杀死一只飞鸟》刘三念

10、长恨 “我今因病

　　自杀者是不入轮回的，我在人间飘荡的第七个年头，有人找到我，说想让我活下去。

　　生前的情感与记忆多已模糊，我忘了自己的名字，也忘记自己曾来自何处。

　　看着面前人模糊的面容，我才发现原来我误入他人梦中。

　　他看向我时，哽咽不能语。

　　这人对我日日的思念，终于将我唤来，他问我：“你怎么才来啊？”

　　我问他：“你有何诉求？”

　　他的眼中满是凄楚的痛意，明白自己身在梦中，却将心中想法诉说。

　　我听到他说：“我一直一直以来，所求不过一件事，我想让你活下去。”

　　沉寂多年的记忆终于被激起一片小水花。

　　似乎有人等我很多年，可是我连他的名字都记不清了，固执滞留在人间。

　　在死去的第三个年头，我的记忆就已经混乱了，时常在人间各处飘荡，看着人世间的各种悲欢离合，心中毫无触动。

　　有刚死去的小鬼问我：“前辈，您生前是做什么的？”

　　我想了想，回答他：“嗯……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活着的时候应该是一名人民警察。”

　　这位刚死去的新人面露犹疑，踌躇半晌，又问我：“那……您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这么多年还不去轮回？”

　　我迟缓的思考。

　　“我是在贩毒组织卧底的时候，意外暴露，然后……”

　　我思绪卡壳，脑海一片空白。

　　新人小鬼表示对我的同情，愤愤不平道：“真是可恶的犯罪人员，前辈，我懂你的感受，因为我生前也是在抢劫案中被杀害的……”

　　但是我打断了他的话，终于想起：“不是的，我被警方救出来了，我真正的死因……应该是……自杀。”

　　自杀者不入轮回，鬼魂们都明白了道理，我于这人世间，不得超生。

　　在他的梦里，他的面容渐渐清晰，我看见面前人露出怀念的神情，他的泪水一滴滴落下，面对着我无声哭泣，没有任何言语，泪水却险些将我的灵魂灼伤。

　　他对我说：“宁霁，你到底是有多残忍啊？这些年来，不曾来过我梦里一次。”

　　我想起来了。

　　在被警方从犯罪组织援救出来之后，我的精神其实就已经崩溃了。

　　我不像常规意义上的自杀。

　　因为那时，早已不人不鬼的我，握着这个年少时，与我素来关系最好的同期兼友人的手，让他拿起手枪。

　　我告诉他，我很痛苦。

　　然后我用他的手，按动手枪扳机，强迫他杀了我。

　　我死在了他面前。

　　鬼差对我说：“你是有功德之人，那些被你救下的，以及这世间很多人，都想要你下一世美满，为什么还不去投胎呢？”

　　我说：“不了，活着实在太痛苦，这人间我已经不想再来一次了，我不放心他，想就这样守着，在他去世的那一刻，执念了结，魂飞魄散，也就不会再那么痛苦了。”

　　他在我死后的这七年来，踽踽独行，有时喝醉，偶尔生病受伤。

　　在那么多次不那么清醒的时候，却全都没有梦到过我一次，于是内疚怀疑，我是不是怪他，所以才不愿意来见他。

　　可是他不知道，我只是迷失在了这人世间，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在卧底前，他已经有所猜测，对我说：“我等你回来。”

　　于是在这一次，我寻着他的呼唤声，终于被他找到，来到他的梦中。

　　我说：“祝青，我知道活着很痛，所以当年你成全了我，可是你不能来找我啊，你是要长命百岁的，我会在人间等你百年，到那时，你再来找我，好吗？”

　　年少时与君诉别，却不知道那其实是我们一生中最后一点美好的时光。

　　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

　　他的梦醒了，阳光映射进起居室，柔和了他自来冷峻的眉眼，他做了一个这七年来最好的梦，唇角不自觉噙了一抹笑意。

　　他决定了今后要好好生活，百年之后来找我才好有个交代。

　　我继续为他留守人间，等到他死的那一天。

　　可是我是个骗子，我说谎了。

　　生魂不入轮回，迟早有一天会被消磨掉全部神志，直到执念了结的那一刻，魂飞魄散。

　　我早晚有一天会迷失在这人世间。

　　我于他有愧，所以我要守着他，看他不再因我而痛苦，看他娶妻生子，依旧是那个正直耀眼的警官先生，一生平安喜乐。

　　在这人世间太苦了，我不想再来下一次了，所以很抱歉啊，祝青，请你原谅我这么自私。

　　下一世永远只是谎言，我等不到和他一起去轮回的那一天。

　　如果下一世没有他，我和他未能相识相知。

　　这人世间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一场劫难，全无意义。

　　所以我宁愿魂飞魄散，不得超生，为他留守人间百年，来还了这份歉疚。

　　——END

作者有话说

　　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