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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月满则亏 “王母娘娘 ...
月满宗上上下下数万人,家大业大,年关也过得拖沓,和鼎元宗全然不同。
门下人太多了,盘根错节,除了领头的,谁也不认识谁。
混在其中骗取好处,招摇撞骗,欺下瞒上者大有人在。
锦衣官每年年后在奉安城集会。车马光鲜,人人衣袍上沾着从属地带来的傲气,铜臭也被有价无市的香料遮盖过去。
人家月满宗多能耐——选址的时候挑来挑去没一个满意的,干脆划定地盘自建一座,辉煌华丽的奉安城遂拔地而起。
这是瑞王的封地——当今陛下亲自钦定的南江沿岸十四州,全都划到这个亲哥名下。
在当地老百姓眼里头,瑞王比天还大。衣食父母,供奉敬仰。
南江丝场矿山林立,大小手工作坊争奇斗艳,奇珍异宝从不短缺。陛下厚爱兄长,月满宗也攀附上了真大腿。
从此瑞王和月满宗的关系宛如菟丝傍树,谁也离不开谁。拖延辗转到今日,十年树木用不上百年也能到树人。
马车鱼贯持符节入城,不时有相熟的锦衣官拨帘相唤。
“鸿信兄,今年来的倒早?”
陆鸿信正坐在马车里发呆,听见车外传来好生响亮的一声招呼,心下一紧。
脑中的声音此时却销声匿迹了,似乎并不打算指导他该如何应对。
他硬着头皮撩开马车帘子,朝和他打招呼的同僚回拜,微笑着。
“今年动身是早了些,想着早点见到宗主。”
两边互拜年讲过客套话,对面抬手拂袖露出华服袖口,金光潋滟,眨眼功夫又收回马车中去。
锦衣官为一方渡口之首,掌出入关口行商诸事,个个都是汪昱清心中有数的人物。
他老人家看去岁数不小,却也才是知天命之数。大约是修了燃骨经后,面相见老,个头都缩水了。
为遮掩身材短小,他接见门下诸人,端坐高台,从不起身。
陆鸿信和众人鱼贯而入,高台前又有十丈云雾纱帘充当帷幕,倾流而下,仰头方能窥见人影重重。
人老心不老,汪昱清最喜欢花哨衣裳。透过云雾纱一望,花花绿绿的颇为可笑。
他自己觉得这是童心未泯,喜欢得不得了。
汪昱清声音传来,嗓子沙哑仿佛磨过砂纸:“众位请坐。”
殿上舞女轻盈而入,把酒壶放在桌上。馨香萦怀袖,陆鸿信不动声色屏住呼吸。
他小心翼翼地坐下。舞女靠近桌案,媚眼如丝,娇笑着倒酒。
陆鸿信私心觉得这点惹人讨厌。
明明是正经的修士门派,却入俗得厉害——俗人俗事,和红尘打得不可开交,倒不像是专心修行来的了。
“今年诸位辛苦,账房最近事务繁忙。等过了上元节,自会派人把分红银子送到各位手上。”
对,还有分红银子——这可是笔大数目。每年锦衣官集会的重头戏,人人用眼角斜盯着别人,还不都是为了这点碎银。
大概是这几日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陆鸿信脑子里纷纷扰扰,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往外冒。
他刚要拿起酒盅抿一口压惊,脑子里的声音骤然开腔,响亮得很。
“酒放下。”
就这三个字把陆鸿信吓得不轻,酒盅一歪,酒液险些倒在桌上。
好在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坐在他旁边的几人都是锦衣官冯卓的亲信。他平日和冯卓素无来往,所以几人相安无事,也不太注意他。
“你你你——”陆鸿信低头压声,难掩怒意。
“不必出声,你在脑中想一想要说的话就是了。”那声音阴恻恻道,“提醒过你了,别耍花招。”
陆鸿信胆子不大,连想都不敢想了。
五日前。
正是休沐日,陆鸿信照常在莲河边钓鱼。一连几条大鱼上钩,未免有些得意。
最后一条鱼咬钩的时候,他刚喝了半葫芦酒。陆鸿信平日功法稀松,此刻竟是觉得飘飘然羽化而登仙了。
他探出身去抓那鱼杆。
那鱼的力气却大极了,死沉死沉,猝不及防拽着他入水。
冰冷的河水往衣领里灌,长衣裹在身上
陆鸿信酒也醒了,也不得意了,也登不成仙了,慌里慌张地扑腾一通。
正是夕阳西下天将擦黑的时候,三三两两的洗衣妇早已结伴归家。他这样隐蔽的小芦苇窝,呼救几声也无人应答。
陆鸿信连喝了好几口水,努力睁开眼看去。
不看不知道,一眼看过去,魂魄吓得飞到了九霄云外昆仑山上去。
那鱼钩上赫然勾着一具泡得发白的尸体,不浮不沉,上上下下地荡漾。
陆鸿信终于想起念避水咒诀,浑身湿淋淋地爬上岸,惊疑不定地拉上鱼钩,将那具尸体撂在了岸边。
莲河边有民谣传唱已久。若是被水鬼缠上,一定要帮着发送,不然水鬼必然拖了他全家去。
何况这是二话没有就撞上他的?搞不好是什么含冤泣血的鬼魂,煞气难以消解的,被缠上了得不偿失。
陆鸿信不差这点银子,打法人把尸体送进了停尸堂。
当晚,水淋淋的手臂撩开了他的床帐。
陆鸿信别说术法,连声都吱不出一分一毫,就被这个声音占据了大脑。
陆鸿信是修丹药经的。前半辈子顺风顺水,继承父亲“锦衣官”的职务,修炼水平平庸却也够用,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给自己灌了好几副药,一点效用都没有,反而被这传声的家伙折磨得头痛欲裂。
想和别人说,一张口,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旁人望着他张口结舌的模样,更是一头雾水。
陆鸿信什么招数都试过了,还请同僚中专门修杂学的修士看过。看过的异口同声说他半点毛病没有,让他好好休息。
这个时候,脑中这声音就会跳出来嘲笑他一番,再施以惩罚。
陆鸿信好不容易和这声音能“和平共处”,才几日相安无事,月满宗年后集会的消息就递过来了。
脑中这鬼怪却比他还激动,怂恿着他快点动身,陆鸿信猜他是迫不及待要来找什么人的。
“想什么呢?”
心内耳外的声音同时响起。
“叫你呢。”脑海中的声音补了一句。
陆鸿信恍然,台上汪昱清正问到他辖地情况。
他起身应了,莲河桃叶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事情不多。
他掂量着回应了,把汪昱清哄得心花怒放,格外赏了他些丹药之类。
“三寸不烂之舌倒有几分本事——”
脑中声音意味深长说。
陆鸿信动作一顿,倒酒舞女以为是自己伺候不周,吓得脸色发白。
他冷冷一摆手,示意她退下。
随即咬牙切齿道:“你这邪祟,到底要做什么?”
那声音轻轻一笑,从里往外,震得他脑壳微胀。
殿上丝竹声轻柔,全然是纸醉金迷的气息,没有半点清修戒律的矜持。
“别那么大声啊?”
“难不成……你是想让别人都听见,你身上附了一只鬼吗?”
那声音蛊惑人心,陆鸿信迷迷糊糊,差点又被他顶替。他慌忙咬住舌尖,剧痛拉扯之下,眼前渐渐清明了。
他半点动弹不得,眼看着“自己”说话动作,和周围几桌的锦衣官谈笑风生,心中发毛,诡异难言。
寒暄过一圈,陆鸿信听了半天,也没猜出这鬼要找谁。
总算是快熬过去了,陆鸿信在心底偷偷想。
回了奉安城,有的是有能耐的药学杂学长老,能帮忙把这邪祟揪出来。
他想的太入神,没感觉到“自己”的唇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陆鸿信觉得背后有点凉,可能是跪坐久了,腿也软麻。
他忍着站起身,后知后觉地发现满后背都是冷汗,汗涔涔地沾黏在衣服上,穿堂风一吹就是凉的。
“对了,多谢你带我来。”那声音冒出来,语气舒展,带着诡谲的笑。
这是陆鸿信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从他脑中响起的。
他双眼翻白,直挺挺倒下——
周围一片喧哗。
底下人一片寂静,头都不敢抬。
“什么?”汪昱清差点从高台上窜下来,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跟我说刚才和我说话的人死了好几天了?”
“是……是。”底下人更不敢出声。
汪昱清狠狠一皱眉。
好好的日子,明天就是上元佳节,奉安城还要办灯会的。这当口闹出这等晦气事情!
“先搁到后山去吧,过完了节再说。”
他平复下来,冷冷吩咐,全然不见刚才那副宽以待下的表情。
“今日鸿信之意外,你们出了这个门,自己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莲河桃叶渡的事情,就由冯卓暂时代领着。”
冯卓眼中闪过一分精光,然后又归于平静。
他淡淡拱手承应了,身边人一点没觉出不对劲。
冯卓是众锦衣官中最得汪昱清信任之人。
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就被汪昱清委以重任——不过却是托了他父亲的福。
冯卓之父是月满宗颇有名气的炼丹师傅,专门负责炼制汪昱清日用丹药,上下无人敢不敬重。
好在冯卓比别人争气,手下行事谨慎,从未闹出过笑话。冯家父子地位稳固,吸引而来的结附之党自然不在少数。
冯卓和几个下属说说笑笑出了高台,恍若无事人。神色自若,好像刚才陆鸿信不是在他面前摔了个倒栽葱似的。
“王母娘娘让我来找你。”
伯昏夷冷冷道。
冯卓一面回应向他拱手致意的同僚,一面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让人半点也瞧不出他脑中多了个“人”。
欢迎收藏!这周尽力六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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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月满则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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