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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人间烟火 客官,您这 ...


  •   正月初三,午时一刻。

      明昭推开醉仙楼“闻香阁”的门时,李铮正在检查窗栓,应烽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菜单。

      “这酱肘子得炖三个时辰!”应烽指着菜单,眼睛发亮,“还有这蒸鲥鱼——”

      “小声些。”

      墨衡头也不抬地说,手里正用细镊调整铜制罗盘的机关。

      咔嗒一声轻响,罗盘指针微微颤动,稳稳指向门外走廊。

      李铮接过明昭的斗篷,低声道:“大理寺那边加派了人手。”

      明昭点头,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

      就在这时,门上响起三长两短的叩击声——两重一轻,再两重。

      屋内四人对视一眼。

      李铮闪到门边,手按在腰后短刀柄上。

      应烽放下菜单,悄然挪到窗前。

      墨衡指尖一动,罗盘指针归位。

      门开了条缝。

      谢寻侧身进来,反手关门落闩,动作流畅得像一道影子。

      四人都是一愣,“你——?”

      他穿着靛青棉袍,头发束得齐整,若不是手腕上那圈淡红色的新痕,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个本该关在死牢里的人。

      “一个时辰。”谢寻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午时三刻出,未时三刻回。保外就医。”

      他从怀中取出盖着大理寺朱印的文书,展开。墨迹犹湿。

      “王爷帮的忙?”墨衡问。

      “嗯。”

      应烽盯着那圈红痕,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李铮一个眼神制止。

      “外头八个。”

      谢寻在明昭身侧的位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四个大理寺,四个宸王府。”

      “他娘的……”应烽用气声骂了句,拳头攥紧,“吃个饭……”

      “一个时辰够了。”谢寻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三样东西,铺在桌上。

      第一样是薄纸。

      他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写下“李茂、赵七”,画了个叉。

      又在另几个名字旁画圈:“能争取的。”

      墨衡凑近看,忽然开口:“这个张诚,是不是弓马司那个?”

      “是。”

      谢寻点头,“他弟弟在漕运上跑船,去年船翻了,是漕帮的人捞起来的。欠条在我这儿。”

      应烽眼睛一亮:“有门儿!”

      第二样是黄铜钥匙模子。

      谢寻推到墨衡面前:“职方司库房,西墙第三排架子。”

      墨衡接过,指尖在模子边缘摩挲,忽然挑眉:“这锉痕……是王三的手艺。”

      “认识?”李铮问。

      “牢里认识的。”谢寻轻描淡写,“他欠我一条命。”

      第三样最小,是个蜡封的纸丸。

      谢寻捏开,半片干枯的胡杨叶落在桌上。“柳姑娘托北疆商队捎回来的。”

      明昭接过叶子,翻到背面——针尖刺出的字:“车深三寸,非粮。”

      屋里静了一瞬。

      “黑风峪的矿道,”谢寻说,“不止一条。”

      就在这时,门上响起轻叩。

      小二端着托盘进来,垂着眼布菜:酱肘子、蒸鲥鱼、水晶肴肉、清炒时蔬,都是新鲜出炉,冒着热气。

      门重新关严。

      “吃吧。”谢寻先动了筷子。

      众人这才举箸。

      应烽夹了块肘子,炖得酥烂,入口即化。

      他憋着嗓门,用气声赞叹:“绝了!”

      墨衡慢条斯理地挑着鱼刺:“火候刚好。”

      李铮吃饭时坐得笔直,但夹菜的速度不慢。

      谢寻每样菜都尝了,吃得很仔细。

      吃到一半,应烽实在憋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谢寻,气声问:“里头……伙食咋样?”

      谢寻筷子顿了顿:“早饭粥,午饭馍,晚饭面。初一加了顿饺子,韭菜馅的。”

      “韭菜馅?”应烽皱眉,“那不得一嘴味儿?”

      “所以狱卒都不爱靠近。”谢寻说着,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墨衡忽然从袖中取出个小纸包,推到谢寻面前:“薄荷糖。我自己做的。”

      谢寻接过,打开纸包,里面是几颗碧绿的糖丸。他拈起一颗含进嘴里,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谢了。”他说。

      李铮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牛肉干:“路上买的,硬,但顶饿。”

      应烽一拍脑袋,从腰间解下个皮囊:

      “差点忘了!我娘酿的梅子酒,就这一小壶,藏着掖带进来的!”

      他拔开塞子,酒香混着梅子的酸甜气飘出来。给每人都倒了一小杯。

      酒杯相碰,无声。

      酒液入喉,暖意从胃里往四肢散开。

      应烽脸有些红,憋着笑说:“你们说,要是这会儿闯进个人来,看见咱们在这儿喝酒吃肉……”

      “那就说是给犯人送行。”墨衡面无表情地接话。

      “送行?”应烽一愣。

      “医馆治不好,直接送走。”

      墨衡说着,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枚细针,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众人都笑了,声音压得低低的。

      谢寻也笑了,笑着笑着,眼底有些发涩。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吃到后半程,谢寻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初七王府宴,沈姑娘会去。王腾书房西窗下第三块地砖是活的。”

      墨衡抬眼:“扳指不离身。”

      “宴上会离。”谢寻说,“侍从王顺,左手缺根小指,好赌,欠漕帮七十两。”

      李铮点头:“明白了。”

      应烽凑过来:“要不要我去盯梢?我装成卖柴火的——”

      墨衡头也不抬:“你这张脸,兵马司都认识。”

      “蒙面!”应烽急道。

      李铮按住他肩膀:“蒙面更可疑。”

      墨衡凉凉接了一句:“直接送进大牢。”

      应烽噎住,悻悻坐回去。

      众人都笑了。

      谢寻笑着摇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次是枣泥糕:“陈记的,还温着。”

      他掰开分给大家。

      明昭接过,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就在这时,隐约有笑吟吟的语声从木板墙那头透过来,像隔着一层春水,听不分明具体的词句,只偶尔捕捉到一两个清脆的“沈”字,和一阵低低软软的轻笑。

      “……定是哪位‘有缘人’想讨好咱们沈大才女!”

      那轻笑漾开时,谢寻正伸手去拿茶杯。

      他的指尖在杯沿上顿了一顿,很轻,像蝴蝶栖落时翅膀那一下不易察觉的震颤。

      然后稳稳端起,送到唇边。

      水面映着烛光,也映着他眼底一点极淡、却真实漾开的暖意。

      他知道有战友在隔壁,知道那笑声里的含义。

      知道那桌“不知谁送的菜”,此刻正氤氲着热气,成为少女间秘而不宣的、温暖的谜底。

      这就够了。

      门上响起两短一长的叩击。

      谢寻放下茶杯,站起身:“时辰到了。”

      众人也都站起来。

      李铮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

      墨衡从袖中取出一枚新制的铜扣——黄铜质地,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

      他塞进谢寻手心,指尖在扣面上轻叩三下,低声解释:
      “三层机括。外层旋开是微型锯条,能锯断麻绳和薄铁。”

      “中间层摁压三次,弹出根探针,淬过麻药,见血即倒。”

      “最里层……”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是颗火药丸,黄豆大小,捻线露在外面。危急时扯断捻线,能炸开半尺见方的砖墙。动静会很大,慎用。”

      铜扣入手微沉,表面刻着细密的云纹,乍看只是枚普通的衣扣。

      应烽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口凉气:“墨衡,你这新玩意儿……够狠。”

      “防身。”墨衡神色平静,“但愿用不上。”

      谢寻将铜扣攥进手心,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

      他看向墨衡,点了点头:“费心了。”

      应烽红着眼眶,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下次给你带软羊。”

      谢寻愣了愣,随即笑了:“好。”

      他走到明昭面前。明昭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保重。”

      “你也是。”谢寻看着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转身拉开门。

      走廊里,两个布衣男子已等在门外,一左一右护着他往楼梯走去。

      走到楼梯口,谢寻脚步停了停。

      他没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向后摆了摆。

      然后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门重新关上。
      应烽“嗐”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然后抓起酒壶晃了晃,发现只剩个底。

      李铮转过身,顺手把谢寻坐过的椅子往里推了推,推到桌下对齐。

      墨衡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那双刚才摆弄机括、沾了些微油腻的手指。

      然后,包厢里安静下来。

      桌上杯盘狼藉,鱼汤还温着,枣泥糕还剩半块,梅子酒还剩下小半壶。

      空气里还浮着梅子酒的甜、酱肘子的香,混着从窗缝渗进来的、雪后特有的那种清冽寒气,凝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又空旷的气味。

      明昭站在原地,看着谢寻坐过的位子。

      椅垫上还留着轻微的凹陷,茶杯里的水还剩小半杯,薄荷糖的纸包敞开着,碧绿的糖丸在烛光下晶莹剔透。

      她慢慢坐下,端起那杯残茶。

      茶已经凉透了,苦得很。

      窗外传来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由近及远,渐渐听不见了。

      应烽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起酒壶想喝,又放下。

      墨衡低头收拾桌上的机括零件。

      李铮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

      不知过了多久,小二进来收拾碗筷,垂着眼说:“客官,您这桌的账,三楼贵人已经结过了。贵人还说……让诸位安心。”

      明昭抬起眼,看向天花板。

      另外三人都看了她一眼。

      三楼“凌云阁”的窗子紧闭着。

      但她知道,那个人就在上面。

      这一个时辰,这座醉仙楼,楼下的护卫,手里的文书,桌上的饭菜,隔壁那桌“不知谁送的菜”,都是他安排的。

      心头那股暖意,混着酸涩,翻涌着往上顶。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的沉静。

      “替我谢过贵人。”她站起身,系好斗篷。

      众人鱼贯而出。

      下楼时,正碰见郑玉娴挽着沈沅从三楼下来。

      几个锦衣少女笑语盈盈,沈沅走在中间,脸颊微红,像是刚被姐妹们打趣过。

      看见明昭,沈沅脚步微微一顿。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沈沅的眼里有笑意,很浅,但真实。

      那笑意里,明昭读懂了——是暖的,是安心的。

      然后沈沅便被郑玉娴拉着说笑去了。

      明昭走出醉仙楼。

      雪又下大了。

      她站在檐下,手指无意识地探入领口,触到那枚贴身戴着的乌沉铜哨。

      哨身冰凉,可贴着她的那块皮肤却是温热的。

      ——若有急事,吹响它。

      她从未吹响过。

      但此刻握着它,方才那一个时辰的所有温暖,都有了具体的形状。

      前路风雪漫天。

      可她握着这份沉甸甸的“安心”,迈步走入雪中。

      脚步很稳。

      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而三楼“凌云阁”窗内,闻渡放下茶杯,对侍从淡声道:

      “告诉大理寺卿,人送回去了。手续办干净。”

      “是。”

      “再告诉谢寻,”闻渡顿了顿,“他托的事,本王记下了。正月十六之前,漕帮的人,一个都不会少。”

      侍从躬身退下。

      闻渡走到窗边,望着明昭离去的方向。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车辙和脚印。

      可他站在这里,仿佛还能看见——

      人间烟火里,滚烫而无声的——

      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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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冤种兄弟之女尊求生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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