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大朝会 谢寻毒杀赵 ...


  •   腊月二十九,寅时末。

      大理寺死牢最深处的油灯,灯芯焦黑蜷曲如垂死的虫,终于“滋”地一声熄灭了。

      最后那点光晕缩成针尖大小,然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赵康缩在墙角,盯着那一缕升起的残烟。眼皮重得像压着铁块,可他不敢闭眼。黑暗里全是曹四昨夜派人送来的那句话,一字一字碾过脑髓:“要么你一个人闭眼,要么全家一起闭眼。”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狱卒皮靴那种“咔嗒”的硬响,是布鞋底子轻蹭石板的窸窣声,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分毫不差,由远及近。赵康浑身绷紧,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血腥味渗出来,混着牢里霉腐的气味钻进鼻腔。

      牢门铁锁转动,生涩的“咔啦”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他预想中那张脸。

      谢寻一身黑衣,几乎融进背后走廊的浓黑,唯有腰间磨亮的漕帮铜牌,映着远处油灯残光,泛出一点幽微的冷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像深夜雪地里反光的冰。

      “赵书吏。”谢寻声音不高,在寂静的牢房里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死水,“想活么?”

      赵康愣住了,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嗬”声。

      “我知道你在等谁。”

      谢寻走进牢房,在他面前蹲下身。两人目光齐平,赵康能看清对方眼底映出的自己——蓬头垢面,眼窝深陷,活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曹家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但他们不会让你活着走出大理寺——你的人走出去的时候,只会是一具盖着白布的尸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如果你愿意换个地方说话,我能保你妻儿平安离开京城。今夜子时,漕帮有船南下,直抵杭州。曹家的手,伸不到钱塘江以南。”

      “凭……凭什么信你?”赵康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丝。

      谢寻没有回答,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摊在掌心。那是一枚小小的羊脂玉平安扣,半个拇指大小,玉质温润如凝脂。褪了色的红绳系着,绳结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玉扣背面,借着远处微光,能看见两行蝇头小楷——是赵康幼子的生辰八字,和那个只有家人知道的乳名:“阿满”。

      赵康浑身一颤。他想伸手去碰,手抬到一半又僵在半空,像被无形的线扯住了。

      干裂的嘴唇哆嗦起来,眼眶骤然红了:“你……你怎么……”

      “你夫人很聪明。”

      谢寻将玉扣收回怀中,动作很轻,像收起什么易碎的珍宝,“她知道把孩子托付给谁最安全。昨天傍晚,她抱着孩子去城南的观音庵上香,在偏殿求签时遇见了漕帮的‘绣娘’——就是常年在庵里帮工的陈婆婆。”

      牢房外的远处,隐约传来了喧哗声。

      是皮靴踩地的密集声响,还夹杂着金属甲片碰撞的清脆声,正朝这个方向快速逼近。

      谢寻站起身,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拉得很长。

      “最后问你一次——死,还是等?”

      赵康闭上眼。黑暗里浮出的不是曹家阴冷的脸,而是妻子临别时含泪的眼睛,是儿子咿呀学语时流着口水叫他“爹爹”的模样,是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有——那五千七百亩田地上,他曾经蹲下抓过一把的、永远也洗不净的褐红色泥。

      那泥沾在指缝里,五年来怎么搓都搓不掉。

      他睁开眼,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再度凝结。

      “死。”

      卯时正,大理寺前街。

      明昭的马车刚停稳,车帘还没完全掀起,就听见前方传来急促密集的马蹄声——不是一匹两匹,而是整整一队,踏碎了清晨积雪覆盖的寂静。

      二十余骑羽林卫疾驰而来,马鼻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片雾。

      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将领,看甲胄制式是禁军直属的骁骑尉,腰间悬着的鎏金令牌随着马匹起伏剧烈晃动。队伍在大理寺正门前猛地勒马,马蹄铁踏起街面积雪,溅开的雪雾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金。

      “奉太后懿旨!”

      那将领高声道,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冷硬,像刀劈冻木。“嫌犯赵康一案牵涉朝廷重臣,兹命移押至宗正寺,由宗□□会同三司重审!即刻提人!”

      大理寺卿匆匆从门内迎出,官帽戴得有些歪了,一缕花白的头发从冠下漏出来。他的脸色在晨曦里白得发青,嘴唇哆嗦着:“可、可是……此案宸王殿下已在监审,昨夜才提审过……”

      “殿下那边,自有太后娘娘分说。”

      将领翻身下马,手按在刀柄上,五指收拢时皮革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他的目光越过寺卿,直扫向幽深的门内:“人呢?提出来!”

      话音刚落,后堂方向突然传来“咚”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直挺挺倒在地上。紧接着是几声变了调的惊呼,先是压抑的抽气,然后炸开:

      “赵康!赵康!快来人——”

      明昭心头一紧,推开车门跳下马车。

      青石板上积雪未扫净,她踩上去时脚下打滑,险险扶住车辕才站稳。快步朝寺内走去时,正撞见几个狱卒慌慌张张往外跑,为首的那个嘴唇惨白,语无伦次地喊着。

      刑房里,赵康倒伏在地,身体蜷成一种怪异的姿势——双臂紧抱于胸前,手指如鸡爪般向内勾曲,小腿肌肉僵硬地绷直,脚尖却诡异地向下踮着。

      这是剧烈痉挛后特有的“角弓反张”姿态。口鼻处溢出的血已经半凝固,呈一种不祥的暗紫红色,质地粘稠,边缘在青砖上晕开细密的泡沫状痕迹,散发出一丝极淡的、类似苦杏仁的甜腥气。

      他双眼圆睁,瞳孔散大,直勾勾盯着上方房梁——那里结着厚厚的蛛网,一只灰蜘蛛正慢吞吞地爬。

      明昭的目光锐利如刀,飞速掠过这些细节。

      她心中瞬间闪过几种剧毒的名字,每一种都指向见血封喉、发作极快的特性。但这姿势和血沫的形态,又与寻常的砒霜或钩吻略有不同。若非赵康体质特异,便是这毒有些门道。

      大理寺卿跌跌撞撞赶到,见到这情景,腿一软就要跪倒,幸亏被旁边的书吏死死扶住。

      老寺卿的手在空中虚抓了几下,最终无力垂下。

      “封锁现场!”那禁军将领厉声喝道,声音在狭小刑房里震出回音。“所有人,不得擅离!违者以同谋论处!”

      明昭站在刑房门口,目光冷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回尸体。

      尸体僵硬的手指微微蜷曲,右手食指指尖沾着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紫色血污,在铺地的青砖上划出了一道极浅的痕迹——起笔重,收笔轻,歪歪斜斜,像个没写完整的“七”字。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袖中的手轻轻握拢。

      视线迅速扫过刑房角落,那里有扇不起眼的通风小窗,不足一尺见方,窗棂上积着经年的灰。

      此刻窗栓松脱了,斜挂在一边,窗台上留着半个模糊的脚印——不是官靴厚实的方头印,脚印前缘圆润,边缘沾着一点颜色特殊的暗红色湿泥,更像是布鞋的痕迹,且泥土新鲜,与室内积灰格格不入。窗外的天光正一寸寸亮起来。

      辰时初,宫城永安门。

      今日是除夕前大朝会,午门外已聚集了数百名官员。

      与平日不同,今日的场面堪称盛大——按祖制,大朝会后有宫宴,宗室与三品以上官员皆可携命妇或成年子女入宫领宴。朱紫青绿的朝服汇成流动的色彩海洋,冠冕上的梁冠、貂蝉、金簪在晨光中闪烁。

      命妇们身着品级大妆,翟衣霞帔,环佩叮当。未出仕的子弟则一身锦袍,束发戴冠,眉宇间稚气未脱又拘谨。少女们三五成群,穿着鲜艳的袄裙,披着各色斗篷,聚在一处低声说笑,声音如珠玉落盘。

      但这表面的热闹底下,却涌动着一股压抑的暗流。

      明昭跟在父亲明致远身后,能清晰听见周围刻意压低的议论,像细密的蛛网在人群中蔓延:

      “听说了吗?天不亮大理寺就出事了……”

      “曹家族长今日的脸色……方才下轿时险些绊倒,还是长随扶住的……”

      “这当口出这样的事,怕是不简单。你说会不会牵扯到……”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说话的人瞥见明昭走近,立即噤声,换上得体的微笑颔首示意。

      明昭垂着眼,青色朝服的袖袋里,那封密信贴着内衬。

      纸片很薄,墨迹力透纸背,只有八个字:“人在我手,勿忧。谢。”

      她晨时收到时,在灯下看了很久,指腹摩挲过那个“谢”字最后一笔的顿挫。

      “宣——百官及诸眷属入朝——”

      钟鼓声沉沉响起,九重宫门次第打开的声音厚重如雷。

      执戟的羽林卫分列两侧,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官员们按品级鱼贯而入,命妇与子弟们依序跟随。长长的队伍沉默地挪动,只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靴履踏过金砖的整齐回响。

      乾元殿内。

      数百支儿臂粗的蟠龙烛早已点燃,将宏阔的殿堂照得亮如白昼,却也投下无数晃动的、深不见底的阴影。皇帝高坐御座,明黄龙袍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温润而威严的光泽。太后垂帘坐在御座侧后方,珠帘密密,只透出一个凝定如山的轮廓。

      殿内比往日拥挤。

      明昭立在文官队列中段偏后的位置,这是她作为兵部主事的朝班所在。

      身前身后皆是青绿袍服的五六品同僚。她能清晰闻到空气中陈年熏香混着蜡油的气味,也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细微的轰响。铜漏滴水声规律地敲打着,像在为某种不可见的东西倒数。

      鸣鞭声裂空而起,百官山呼万岁。

      礼部尚书出列诵读贺表,骈四俪六的文辞如水般流过殿堂。

      明昭的目光却如冰锥,微侧过身,从同僚的缝隙间,死死钉在文官队列前排那个身影上——

      曹家族长站在那里,穿着户部尚书紫袍的依然是曹家人。

      那人握着象牙笏板,姿态依旧符合礼制。

      可明昭看得分明:他脸色是一种死灰般的白,眼窝深陷如两个黑洞,颧骨在烛光下凸出得骇人。握着笏板的手指关节绷得惨白,手背上蜿蜒的青筋,仿佛随时会破皮而出。

      整个人,像一尊内部已然掏空、仅靠最后一根丝线维系着表面完好的瓷器,立在最耀眼的光下,等待那必然的碎裂。

      但他的眼神不对。不是恐惧,不是慌张,是一种更深沉、更阴鸷的东西——

      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蛇,正在盘起身子,准备最后一击。

      贺表冗长的尾音终于落下。

      殿内陷入一种比先前更深、更紧绷的寂静,仿佛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被吸走了。

      司礼监太监尖细的“有本启奏,无事退朝”尚未完全出口——

      “臣有本奏!”

      刑部尚书出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他捧笏的手微微发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启奏陛下,嫌犯赵康……今日卯时初,在大理寺死牢暴毙。经初步勘验,系中毒身亡。”

      大殿内瞬间静得诡异。

      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轻响,能听见远处某个命妇倒抽一口冷气又慌忙掩住嘴的声音,能听见曹家笏板磕在玉佩上的一声轻响——很轻,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御座上,皇帝沉默了片刻。

      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有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才开口:“中毒?”

      “是、是……”

      刑部尚书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着光,“毒物尚在查验中,但……但赵康死前,曾以血书指认……指认……”他喉结剧烈滚动,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了。

      珠帘后,太后拨动佛珠的手指停了停。

      金丝帘子轻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指认谁?”皇帝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殿内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正在凝聚。

      “指认……”

      刑部尚书扑通跪倒,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指认漕帮帮主谢寻!言是谢寻昨夜潜入牢中,威逼利诱令其翻供,不从便下毒灭口!”

      殿内一片哗然。

      后方命妇中传来压抑的惊呼,几位年轻的闺秀下意识后退半步,以扇掩面。

      文官队列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明昭抬眼,看见闻渡站在亲王队列中。

      他背脊挺得笔直,玄色亲王常服上的织金云纹在烛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侧脸在殿内明暗交错的光影里看不出情绪,只有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谢寻何在?”皇帝问。

      殿外传来镣铐拖地的声响,沉重而刺耳。

      谢寻被两名羽林卫押着走进大殿。他没穿囚服,仍是那身深蓝色粗布短打,衣摆处沾着不知是泥还是血的暗色污渍。手腕和脚踝都扣着精铁镣铐,铁链随着步伐哗啦作响。

      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目光坦然扫过殿内众人——扫过那些朱紫公卿、珠翠命妇、锦衣子弟——最后落在御座方向,躬身行礼。

      “草民谢寻,叩见陛下。”

      “刑部奏称,你毒杀赵康,可有此事?”

      “回陛下,绝无此事。”

      谢寻的声音清晰,在安静的大殿里字字分明,“昨夜草民确实去了大理寺,但并非潜入,而是持宸王殿下手令,提审赵康。此事大理寺卿、当值狱卒皆可作证。手令一式两份,一份在大理寺存档,一份草民已呈交殿下。”

      大理寺卿连忙出列,老迈的声音带着慌乱的颤音:“是、是……谢帮主昨夜持手令前来,臣亲自验看过,印信、笔迹、格式皆无误,确是殿下亲笔所书……”

      “印信亦可伪造。”

      珠帘后传来太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珠落玉盘。“况且,为何偏偏在你去过之后,赵康就死了?这般巧合,未免太过蹊跷。”

      谢寻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大殿,看向珠帘后的那个轮廓,忽然极淡地笑了笑——不是嘲讽,也不是畏惧,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笑意。

      “太后娘娘问得好。草民也想知道——为何草民刚拿到证物,人就死了。更巧的是,草民才离开不到一个时辰,太后娘娘的懿旨就到了。”

      这话说得平和,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出了话里的机锋。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不是常见的账册样式,而是一本更旧、更厚、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的蓝皮簿子,封面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陈年的茶渍。

      “昨夜赵康自知命不久矣,临死前给了我这个。”

      谢寻双手将簿子举过头顶,纸页间夹的一片干枯的、边缘焦卷的胡杨叶露出个边,铁链随着动作哗啦作响。

      “他说,这些年来他昧着良心记的那些明账、暗账,不过都是遮人耳目的玩意儿。这本簿子里记的,才是真正的‘大鱼’——那些吞了不该吞的东西,却还能高坐明堂的人。”

      殿内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本簿子上。曹家族主的脸色,比方才又白了一分。

      “陛下。”一个声音从亲王队列中传出。

      肃安郡王走了出来。他今日穿着亲王朝服,深紫袍服上绣着五爪龙纹,腰悬玉带,步履从容。他走到殿中央,向皇帝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

      “臣有一事,想借今日大朝会,请陛下成全。”

      皇帝看着他:“何事?”

      “臣想为世子求娶苏祭酒之女——苏若微。为正妃。”

      殿内又是一阵哗然。

      这比赵康之死更让人意外——肃安郡王要在大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宗室命妇的面,定下世子的婚事。而求娶的对象,是太后一直想塞进宸王府的苏若微。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

      珠帘后,她的身影似乎微微前倾了一下,又缓缓靠回椅背。

      “皇兄。”

      闻渡开口了。他没有走出来,只是站在那里,声音很平。“肃安郡王世子求娶苏助教,是喜事。但苏助教是国子监助教,她的婚事,当问她自己。”

      肃安郡王转过身,看着闻渡,嘴角弯了一下。

      “九弟说得对。婚姻大事,当问本人。”

      他看向殿后命妇队列的方向,“苏助教今日也在。陛下可否传她上殿,亲自问一问?”

      皇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苏若微被引进大殿时,穿着月白色襕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表情。

      她跪下行礼,声音温婉:“臣女苏若微,叩见陛下。”

      “平身。”皇帝看着她,“肃安郡王为世子求娶你为正妃,你可愿意?”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

      苏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目光极轻、极快地掠过殿内——掠过太后珠帘后的轮廓,掠过肃安郡王从容的笑脸,掠过闻渡面无表情的侧脸,掠过文官队列中那抹青色的身影。

      然后她垂下眼睫。

      “臣女——愿意。”

      太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佛珠,指节泛白。珠帘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肃安郡王笑了。“多谢陛下成全。”

      他转向苏若微,“苏姑娘放心,世子会善待你。”

      闻渡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明昭站在文官队列中,看着苏若微的背影。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国子监毕业典礼上,苏若微作为新生代表坐在她这个优秀毕业生旁边。一脸好奇地侧头问她借毕业证看看。那时候她们都很年轻,不知道命运会把每个人推到什么地方。

      “陛下。”闻渡开口了。他走出来,站在殿中央。“臣弟还有一事。”

      皇帝看着他。“说。”

      “赵康之死,疑点重重。谢寻既是嫌疑人,也是重要证人。”

      他看了一眼肃安郡王,又看了一眼珠帘后的太后,“臣弟请旨,将此案移交宗正寺,由臣弟与肃安郡王共同审理。若谢寻有罪,臣弟甘愿同罪。”

      殿内又是一静。

      闻渡这是把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谢寻是他的人,谢寻有罪,他脱不了干系。但他主动要求共同审理,把肃安郡王也拉进来。你审我的人,我审你的人。

      肃安郡王的笑容淡了一瞬。“九弟这是信不过刑部?”

      “臣弟信不过任何人。”闻渡的声音很平,“事关重大,当由宗亲共审,以示公允。”

      皇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准。”

      散朝后,明昭走出乾元殿时,天色已经大亮。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宫墙上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苏若微从她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

      “明主事。”她的声音很轻。

      明昭转过身。苏若微站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没有哭,她的嘴角甚至挂着笑,温婉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恭喜苏姑娘。”明昭说。

      苏若微看着她,看了很久。“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吗?”她问。

      明昭没有说话。

      “因为我不想像你一样。”苏若微的声音很轻,“不想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不想把一辈子耗在猜一个人心里有没有我。不想——”她顿了顿,“再不想活得那么累。”

      明昭垂下眼。苏若微走了,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明昭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

      她忽然想起闻渡说的话——“不是每一条路,都通向同一个人。”

      苏若微选了另一条路。她不能说她错。

      “明昭。”身后传来闻渡的声音。

      她转过身。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阳光照不到他。但他看着她,目光很沉。

      “你方才在殿上——”明昭开口。

      “不必说。”闻渡打断她,“谢寻的事,我会处理。”

      “我不是说谢寻。”明昭看着他,“我是说苏若微。你方才,什么都没说。”

      闻渡沉默了片刻。“她选了。我无权干涉。”

      明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袖袋里,那封密信还贴着内衬,那八个字还在——“人在我手,勿忧。谢。”

      “明昭。”闻渡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赵康死前,还说了什么?”

      明昭看着他。他问的是公事。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眼底还没退的红。

      “他说——”她顿了顿,“曹家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比曹家更狠,藏得更深。”

      闻渡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明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的。但她忽然觉得很冷。

      她不知道,闻渡走出宫门时,在马车边停了一下。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乾元殿的方向。那个方向,已经没有人了。他站了很久,然后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断了日光。

      ------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冤种兄弟之女尊求生指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