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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融雪 “谢寻,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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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九,京郊官道。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粥棚前,明昭刚清点完最后一批运到的木料,转身就看见谢寻从马车上跳下来。一身深蓝色粗布短打,外罩半旧的羊皮坎肩,腰间挂着漕帮帮主的铜牌,在雪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摘手套的动作很慢——
牛皮手套内侧缝了层细绒,明昭看见他手掌上有几处新磨出的水泡,有的已经破了。
“手怎么了?”
“没事。”谢寻把手套揣进怀里,“早上试了试新打的铁锨,手柄没磨好。”
辰时正,开工。
谢寻重新戴好手套,走到空地中央。几十个漕帮汉子已经列队站好,他声音不高,却能让每个人都听见:“老规矩,三人一组,一组搭一个棚。今日不论身份,只论手艺。谁搭的棚子结实暖和,回去我请他喝酒。谁要是糊弄——”
他没说完,众人都明白。
明昭站在不远处看着。
谢寻指挥时,身上有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那不是普通苦力的样子,而是一个真正掌事者的姿态。
午时,地基打好了七个。
谢寻摘下沾满雪泥的手套,走到临时搭起的火堆旁烤手。
明昭递过一碗热姜汤,从药囊里取出个小瓷罐:“把手套摘了,我给你涂上。”
谢寻犹豫了一下,还是摘了。掌心一片狼藉——旧茧叠着新泡,有的地方皮肉翻开,露出鲜红的嫩肉。明昭蹲下身,仔细给他涂药。药膏清凉,涂上去时,谢寻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疼?”
“不疼。”他说,声音有点哑。
涂完药,明昭用干净的细布替他简单包扎:“一个时辰别沾水。”
谢寻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忽然笑了:“这样怎么干活?”
明昭没有回答。夕阳给他镀了层金边,冻紫的嘴唇、结冰碴的睫毛——他其实很年轻,是那种样貌极其精致漂亮的少年。
“谢寻,”她忽然问,“你这些年……苦么?”
他笑了:“苦。但苦得值。”
“八年前永州雪灾,我第一次见这场面,吐了三天。”
“谢帮主,你手下那么多弟兄,不差你这一双手。”
这是明昭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叫“谢帮主”。
谢寻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深:“你说得对。”
未时三刻,马蹄声传来。
闻渡勒马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幕:
十几个临时窝棚已经初具雏形,漕帮的汉子们分工有序。谢寻站在一处刚搭好的棚子前,正用手背试棚顶的牢固程度,戴着手套,但动作间能看出手掌处包扎的痕迹。
明昭在不远处教几个妇人编草帘,手指灵活地翻飞。她抬头时,正好看见谢寻在试棚顶,便扬声道:“东角再加根撑木!”谢寻回头,朝她比了个手势。
那种默契,那种无需言语的配合。
闻渡翻身下马。
一身亲王朝服,外面罩了件玄色大氅,领缘的玄狐毛在雪光里泛着银灰的光泽。明昭起身行礼。谢寻也走过来,抱拳一礼,没摘手套,手上还沾着木屑和雪泥。闻渡的目光在谢寻包扎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那些窝棚:
“进度如何?”
“已搭好十二个,今天能完工二十个。每个棚子能住八到十人,够安置第一批灾民。”
“木料可够?”
“漕帮备了十车,加上户部运来的,勉强够用。”谢寻顿了顿,“但草席不够,晚上会冷。”
闻渡看向户部侍郎。侍郎连忙躬身:“下官、下官这就去催……”
“不用催了。”闻渡淡淡道,“从本王府库调一百张羊毛毡来,半个时辰内送到。”
闻渡这才看向谢寻:“手上的伤,可要紧?”
“皮肉伤,不碍事。”
“那就好。”
闻渡点头,“灾民安置是头等大事,有劳谢帮主。”他说“谢帮主”时,语气平静,可明昭却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那是认可,也是划清界限。
闻渡的目光从谢寻身上移开,落在明昭脸上。
她正低头整理药囊,鬓边有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颊边。她没注意到他在看她。或者说,她没抬头。闻渡站了片刻,想说什么,但谢寻已经转身走向下一处棚子,明昭也跟了上去,边走边说着什么。
他没有叫住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申时,第十五间窝棚。木槌敲击榫卯的咚咚声在雪地里沉闷回响。
三个汉子正在棚内铺最后几捆茅草,棚顶已经盖了大半。
咔嚓。很轻的一声,像是干树枝被踩断。
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木裂声——东南角那根支撑梁,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然后迅速蔓延。
“梁要断——”一个汉子刚喊出口。
轰隆!整根梁木从中断裂,棚顶失去支撑,猛地朝东南倾斜。
谢寻的身影几乎是十步外射过来的。他根本没时间思考,人已经冲到倾斜的梁木下,右肩狠狠顶上去。砰!梁木砸在肩上的闷响,听得人牙酸。谢寻双脚陷入积雪半尺,整个人被压得往下一沉。
他咬紧牙关,颈侧青筋暴起,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找……撑木!”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明昭扔下手里的草帘冲过来。
她没去帮谢寻顶梁,而是抓起地上另一根木料,迅速塞进倾斜的棚架下,卡在断裂处。
几个漕帮汉子冲过来,七手八脚找来临时支撑的木棍,一根根顶上去。每多一根撑木,谢寻肩上的压力就轻一分,但他的脸色却越来越白。血从羊皮坎肩下渗出来,在深蓝色的粗布上洇开一片暗红,顺着坎肩边缘往下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红点。
终于,第六根撑木顶上去时,棚架暂时稳住了。
谢寻慢慢松开肩膀,整个人踉跄后退两步。
明昭一把扶住他,手触到他后背——全是冷汗,衣服都湿透了。
“伤到了?”她声音紧绷。
谢寻摇头,却伸手死死按住右肩。
他闭着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清明:“棚里人出来了没?”
“出来了,都没事。”
谢寻这才点头,靠着还没倒的那半截棚柱,缓缓滑坐到雪地上。明昭蹲下身,解开他的羊皮坎肩。里面的粗布短打右肩处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伤口崩开了寸许长,皮肉外翻,血还在往外涌。
她快速清理伤口,洒药粉,包扎。
整个过程谢寻一声没吭,只是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顺着鬓角往下淌。
闻渡赶到时,正看见明昭给谢寻包扎最后一圈绷带。
她的手指沾着血,动作却很稳。
谢寻坐在雪地里,微微仰着头,闭着眼,任由她处理。雪花落在他们肩上,落在绷带上,很快被体温融化。她抬头时,鬓边的碎发垂下来,几乎扫到谢寻的脸。他没有躲。
闻渡停在三步外,没有立刻上前。
他看着明昭仔细检查包扎是否牢固,看着她从自己怀里掏出干净帕子,擦掉谢寻额头的冷汗。那方帕子——他认得。是他上次给她的那方。她一直带着。
他忽然想起,她从来没有这样给他擦过汗。
她对他,从来都是行礼、垂眸、说“下官”。
她叫他“王爷”,叫“山长”。她叫谢寻,是“谢寻”。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方帕子在明昭指尖翻动,看着谢寻闭着眼任由她摆弄。他忽然觉得那方帕子很刺眼。刺眼到他不想再看。但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雪压住的树,动不了。
“殿下。”明昭包扎完,抬头看见他,起身行礼。
闻渡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谢寻肩上厚厚的绷带上:“可需传太医?”
“不必。”谢寻站起身,虽然脸色仍白,但站得很稳,“小伤。”
闻渡的目光落在那根断裂的梁木上。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断口边缘,凑近闻了闻:“这木头——砍之前,看过树心吗?”
负责伐木的老张脸色一变,扑通跪倒:“殿下,小的看了,都是好木头……”
“好木头?”闻渡起身,指着断口处,“树心发黑,有虫蛀的痕迹。这种木头做支撑梁,不断才怪。”
全场死寂。
谢寻扶着棚柱慢慢站起身,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老张,这批木头,从哪儿砍的?”
“就、就西边那片林子……”
“带我去看。”
“可您的伤——”
“带路。”
谢寻抓起扔在雪地上的大氅披上,朝明昭点了点头,示意她留下,然后跟着老张往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闻渡:“殿下可要同去?”
闻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明昭。
她正低头收拾药囊,把用剩的绷带叠好,塞进袋子里。没有看他,没有看谢寻,只是低着头,叠得很慢。
“好。”他说。
三人消失在雪幕中。
西边林子深处,老张指着那片砍伐区:“就是这里,殿下,都是挑的直溜的……”
闻渡没有听他说话。他蹲下身,拨开积雪,露出树桩的横截面。树心发黑,虫蛀的孔洞密密麻麻,有的已经被雪填满。他伸手进去,抠出一把朽木屑,在指间捻了捻。朽木屑碎成粉末,从指缝漏下去。
“这不是今天砍的。”他抬起眼,“这是去年冬天冻死的树,在雪里埋了大半年,树心早就朽了。”
老张的脸从惨白变成灰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谁让你砍这里的?”谢寻问。声音不高,但老张的腿已经开始抖了。
“是、是监丞……”老张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国子监的刘监丞。他说西边这片林子是官地,木头随便用。小的不知道树心朽了……”
谢寻没有说话。他看着闻渡。
闻渡也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被砍伐过的林地,看了很久。
“回去。”他说。
暮色四合,雪又下大了。
明昭站在粥棚前,远远看见三个人从雪幕里走出来。谢寻走在最前面,闻渡跟在他身后,老张被两个漕帮汉子架着,腿已经软了。
“木头是朽木。”谢寻走到她面前,声音很低,“有人故意让他砍的。”
明昭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
“谁?”
“国子监刘监丞。”闻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没有看她,看着远处那些窝棚里透出的火光。“本王会查。你们先回去。”
明昭看着他。暮色里,他的侧脸被雪光映得苍白,眉宇间有一团很深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殿下。”她开口。
闻渡转过头。
“那根梁——不是意外。”
闻渡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根断裂的梁木,看着断口处发黑的树心。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隔了三步。雪花落在他们之间,很快被风吹散。明昭没有动,闻渡也没有动。谢寻站在远处,正和几个漕帮汉子交代什么,没有回头。
“殿下还有事吗?”明昭问。
闻渡看着她。他想说很多话。想问她那方帕子,想问她自己可以给谢寻叫御医,想问她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下官”和“臣妇”,为什么在谢寻面前可以蹲下来、可以擦汗、可以叫名字。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没有了。”他说。
他转身上了马车。帘子落下,隔断了暮色。
马车驶动。闻渡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那方帕子。她给谢寻擦汗的时候,指尖很轻,像怕碰疼他。
他睁开眼,看着车顶。马车颠簸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又松开。
“殿下。”长随在车外低声说,“明锋将军的升迁令,已经用八百里加急送往北疆了。”
闻渡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方帕子。
亥时,国子监丁班斋舍。
灯已经熄了。谢寻躺在铺上,右肩的伤一阵一阵地疼。他睁着眼,看着头顶漆黑的房梁。隔壁铺位传来轻微的鼾声,是那个叫周明的监生。白天帮他搬过木料,话不多,手脚利落。
他抬起右手,看着掌心那层细布。
是明昭包扎的,系得很紧,但一点不勒。
他忽然想起她蹲下来给他涂药时,睫毛低垂,手指很稳。
她问他“疼吗”,他说“不疼”。
其实非常疼。但他没说。
他放下手,闭上眼睛。黑暗中,伤口还在疼。
但他笑了。很轻,很短。像怕被人听见。
翌日清晨,国子监东墙外。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槐树荫下,车帘掀开一角。肃安郡王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叩得不快,但每一下都像在数着什么。
“刘监丞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他问。
“安排好了。”车外的人低声回答,“木头的事,查不到王爷头上。刘监丞只认是曹璋旧部怀恨在心。”
“曹璋。”肃安郡王嘴角弯了一下,“死了还能用,也算值了。”
“还有一件事。”车外的人声音压得更低,“北疆那边,大同总兵递了密信来。说闻渡的人上月去过宣府,查了军粮账目。”
肃安郡王叩手指的动作停了。
“查到什么了?”
“还没查完。但宣府镇守使是王爷旧部,已经压下去了。”
肃安郡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闻渡啊闻渡。你在南边查漕运,在北边查军粮。你什么都想查,什么都想管。”他顿了顿,“可你查得完吗?”
他收回手,靠向车壁。
“告诉大同总兵,该烧的烧,该埋的埋。手脚干净些。闻渡那边——让他继续查。查得越深,越好。”
“王爷的意思是——”
“他查得越深,得罪的人越多。得罪的人越多,替他挡刀的人就越少。”
肃安郡王闭上眼睛,“等他把自己的人缘败光了,我们再动。”
车外的人沉默了片刻。“那明昭那边——”
“不用动她。她是一把刀。刀不用自己杀人,让她去砍。砍完了,刀钝了,换一把就是。”
马车驶离国子监。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傍晚,明昭回到值房,桌上放着一封信。
没有署名,只写“明主事亲启”。
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宣府军粮账目,已有人查。是王爷的人。但账目,已经被烧了。”
笔迹陌生,刻意收敛。明昭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蜷缩成灰。
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的清冽。
远处,不知道谁家养的公鸡叫了第一声。天快亮了。
雪下了三天三夜,终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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