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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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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冥再往
玄真要去青冥涧。
此刻,玄真就站在这条小路的起点。
晨雾还没散尽,草叶上挂着露珠,打湿了他的鞋面和裤脚。
他深吸一口气,拨开草丛,往山里走去。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眼前的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集的岩石。那些岩石长满青苔,滑溜溜的,得格外小心。他一手扶着岩壁,一手拨开垂下来的藤蔓,一步一步往里挪。
突然,眼前豁然开朗。
青冥涧到了。
玄真站在涧口,四面佛都是陡峭的岩壁,像是被谁用巨斧劈出来的一般,笔直地插入云霄。
岩壁上爬满了藤蔓植物,绿油油的,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涧底是一汪潭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圆的扁的,青的白的,密密麻麻铺了一层。
潭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把天空和岩壁都倒映在里面。有云从天上飘过,潭水里也有云在飘;有鸟从岩壁上飞过,潭水里也有鸟在飞。
几条灵鱼在潭水中游弋,慢悠悠的,尾巴轻轻摆动,荡开一圈圈涟漪。那涟漪向四周扩散,碰到岩壁又荡回来,一圈一圈,最后消失在潭水深处。
潭边有一棵古松。
很大很大的松树,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裂成一片一片的鳞状,每一片鳞上都长着细细的青苔。树枝伸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个潭面。
松树下,是一块青石板。
石板很大,平平整整地躺在那里,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石板上刻着字,一笔一划,深深浅浅,是《逍遥游》里的句子﹣-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玄真走过去,在青石板上坐下来。
石板的触感冰凉,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但奇怪的是,那种凉并不让人觉得冷,反而让人心静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安抚着。
他伸出手,抚摸着那些刻痕。
有些刻痕很深,指腹划过时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道沟壑;有些已经浅了,被风雨侵蚀得几乎要磨平,得仔细辨认才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他不知道这些字是谁刻的。
云渺散仙?灵善仙子?还是更早的人?
他只知道,现在坐在这里,摸着这些字,心里就会变得很安静。
像现在这样。
潭水澄澈,灵鱼游弋,古松挺立,青石板冰凉。
一切都没有变。
变的是他。
玄真抬起头,望向对面的岩壁。
晨光从岩壁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潭水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飘飘悠悠的,像是谁的思绪。
他闭上眼睛,任自己沉浸在这片安宁里。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你又在看鱼。"
是个男子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笑意,温润如玉。
玄真没有睁开眼睛。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声音。
这只是他记忆里的声音,或者说是这块青石板、这片潭水帮他记着的声音。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说过的话,被风记住,被水记住,被石头记住,然后在某个时刻,轻轻地放给他听。
"我不看鱼。"另一个声音响起,清凌凌的,像山涧的溪水,"我在看水。"
是灵善。
"水有什么好看的?"
"水里有云。"灵善的声音带着一点点俏皮,"云里有天,天里有鸟,鸟有翅膀,翅膀会飞。"
男子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呢?你想飞吗?"
沉默了片刻。
"不想。"灵善说,"我在这儿就很好。"
"这儿有什么好?"
"有你啊。"
玄真的心微微一颤。
他睁开眼睛,看向身边。
空无一人。
只有青石板,只有古松,只有潭水和灵鱼。
但那声音还在继续,像是被这片天地永远地记住了。
"你这话说的,"男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好像我不会走似的。"
"你会走吗?"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很久以后。"
沉默。
"那我也走。"灵善说,声音轻轻的,但很坚定,"你走哪儿,我跟哪儿。"
男子笑了。
那笑声在寂静的涧谷里回荡,像是风吹过松林,又像是泉水滴落石上。
"傻丫头。"他说,"你知道我去哪儿吗?"
"不知道。"
"那你还跟?"
"跟。"灵善说,"反正你总会回来的。""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儿有你刻的字。"灵善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刻了这么多,舍得丢下吗?"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男子的声音响起,比方才低沉了一些,像是在认真地说什么。
"灵善。"
"嗯?"
"这些字,是刻给你看的。"
"我知道。"
"你知道?"
"嗯。"灵善说,"你每次刻一个字,就让我猜是什么意思。我猜对了,你就笑;我猜错了,你就教我。从'北冥有鱼'开始,到'其名为鲲',到'化而为鸟',到'其名为鹏'….…"
她顿了顿。
"你教了我多少年,我就学了多少年。"
男子的声音有些哑了。
"你都记得?"
"都记得。"灵善说,"每一个字,每一笔,每一划,每一句。你教我的时候,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
情,我都记得。"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师父啊。"
师父。
玄真的心又颤了颤。
他想起师父站在山门口的样子,想起师父把《岐黄要术》塞进他怀里的样子,想起师父说"要是想家了,就泡一杯喝"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离开时,师父站在山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起自己回来时,师父还是站在山门口,等着他。
"师父"这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青石板上的刻痕。
那些刻痕里,有多少是云渺散仙教灵善认字时留下的?有多少是他们一起坐在这里,看着潭水,说着话时留下的?
他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刻痕里,有笑,有泪,有不舍,有期待。
有师徒之间,最深的牵绊。
"灵善。"男子的声音又响起。
"嗯?"
"你说,为师要是哪天真的不回来了,你会恨我吗?"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玄真以为那声音不会再响起。
然后,灵善的声音传来,轻轻的,软软的,却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落在他心上。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师父啊。"灵善说,"师父做什么,都是对的。"
"傻丫头。"男子的声音又哑了,"师父也会做错事的。"
"那我也原谅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师父啊。"
玄真的眼眶突然热了。
他想起那百年里,自己做过的事。
杀了多少人?
记不清了。
每一个杀人的夜晚,他都告诉自己,是他们欠我的,是他们该杀。
可每次杀完人,心里那个黑洞就会更大一点,更深一点,更黑一点。
他以为杀人能填满那个洞。
结果越杀越空,越杀越冷,越杀越绝望。
直到灵善把他带回那个午后,让他亲眼看见小师妹活着。
那一刻,他才明白。
他恨的不是那些人。
他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失手杀了小师妹,恨自己逃了百年都不敢面对,恨自己用别人的命来填自己的悔。
可灵善什么都没说。
只是让他看。
看小师妹活着的模样,看她笑的模样,看她喊他"师兄"的模样。
然后,那个黑洞,突然就小了一点。"灵善。"玄真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是不是……也像云渺散仙一样,走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潭水轻轻荡漾,灵鱼摆着尾巴游过。
"你还会回来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
玄真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过了很久,他听见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松针。
"玄真。"
他猛地抬起头。
没有人。
但那声音还在继续。
"你坐在这里,听见了什么?"
是灵善的声音。
玄真张了张嘴,想说"我听见你和云渺散仙说话了",喉咙却堵住了。
"你听见的,不是我们。"那声音说,"你听见的,是你自己心里的声音。"
玄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