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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机会 她还算识时 ...

  •   宴席之上,各怀心思。乐家上下殷勤备至,劝酒布菜,笑语盈堂,人人脸上都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热络。

      乐禄化与霍恂相谈,乐嫃坐在一旁,少有接话。偶有女眷凑过来与她攀谈,她也只是淡淡应几句,让人想套近乎也无从下手。

      宴散之后,霍恂与乐禄化要移步书房叙话。乐嫃刚得了空,正要与等在偏厅门口的乐焕说上几句,乐禄化却回过头来唤她:“嫃娘,一同过来。”

      她顿了顿,一扭头,正对上霍恂的目光。他坐在原处未动,对视之后,视线不紧不慢地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一旁的少年身上。

      乐嫃伸手抚了抚乐焕的肩背,低声说了两句,提步跟了上去。

      书房里,小厮上了茶水,乐禄化端起茶盏,笑着对霍恂道:“嫃娘泡得一手好茶,香气醇厚,入口回甘,最合我口味,这出嫁之后,却是不能时时喝到了。”

      霍恂闻言,偏头看了乐嫃一眼,还未开口,乐禄化已从两人表情里分辨出什么,又对乐嫃道:“将军从靖州回来也没多久,又马不停蹄,一路奔波赶来源州,夫妻二人怕是还没有好好相处过。嫃娘,定要让将军尝尝你的手艺。”

      自见了乐家人,霍恂便像个既在局中又在局外的人。

      他与人交谈、举杯,那双眼睛却饶有兴趣地观察乐嫃与其他乐家人的言行举止,像在观看一出专门为他排演的戏文。乐家满门上下,人人都在台上,各尽其职,唱念做打,无一不卖力。

      这时候,乐嫃看了他一眼,让他从旁观者切回参与者,她又错开视线,应下了乐禄化的要求。

      霍恂心内评判,没来源州前还可以,现在只有她唱得最不专业,城外长亭如此,方才宴席之上亦如此。

      乐禄化以一个开明的,忠于联姻的岳丈形象,关心着这桩姻亲:“嫃娘一介女流,不甚知事,这些日子以来,没做什么让将军不高兴的事吧?”

      霍恂慢悠悠地掠过她,道:“美人如斯,何来什么不高兴。”

      乐禄化爽朗地笑了几声,抚掌道:“哈哈哈,如此甚好!将军威武无双,嫃娘当配将军,正是一桩佳缘。而今万事俱备,只待嫃娘的好消息了,我这一把年纪等着明年抱孙儿了。”

      他说得热切,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霍恂只是笑了笑,看了乐嫃一眼。在乐禄化眼中,那一眼是眉目传情,乐嫃的沉默也成了羞赧不语。

      但事实是,那碗两人皆知的避子药横亘其中。

      乐嫃保持沉默。

      乐府虽大,乐嫃在乐府并没有住处,这次新辟了个院子给乐嫃和霍恂夫妻二人。

      既是以夫为天的妻子,先行去看看住处、打点一番,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是以乐嫃先告了退,离开了书房。

      她并未径直往安排好的住处去,驻足问那带路的下人:“四公子住在何处?”

      一朝身份转换,此前为了迎接霍恂,听尽吩咐事项的下人不敢违抗,见乐嫃执意要去,只好带路前往。

      海云和乐焕住在同一个院子,在内宅的最西侧,较为僻静。院中灯火通明,院门虚掩,堂屋的门则大敞,这样才更能听清院门外时时刻刻的动静。

      敲门声不过两下,院门便急急地从里头拉开。乐焕站在门后,声音激动,“阿姐!”

      他身后,万嬷嬷扶着海云跛着脚一步步走过来,她细细看着女儿,颤声唤了一句:“嫃儿。”

      见到至亲,绷了一路的心弦霎时间松了下来。

      屋内烛火明亮,互相上上下下打量着全身,一寸寸地巡过,确认着安全。

      可一想到山匪,想到孙嬷嬷的死,海云心头又揪紧了:“真的没有哪里伤着?”

      乐嫃扶着她坐下,“没有,阿娘,我没事。”
      海云操劳多年,心事积重,腿伤旧疾也时时反复,身子早已亏空得厉害,这两年越发显出了衰败之相。

      乐嫃握着她的手,目光落在她枯瘦的指节上:“每日都有按时吃药吗?”

      “有,大夫每五日来一次。”海云反握住她,“补药也是每日都有,生活用度亦没有短缺。”

      一切都好,只有一个限制,不能出府。

      乐嫃知晓这些由什么来换,她把母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好好看病养病,不能便宜了他。”

      海云点着头,看着她的脸,眼眶渐渐泛红:“瘦了。”

      她时常自责,怨自己无用,才让她的孩子跟着受苦,才让乐嫃嫁到那样一个人身边去。

      “他有没有为难你?”

      乐嫃忽然就有些鼻酸。她没有答,只蹲下来,像儿时一般将脸伏在母亲膝上。海云的手落在她发顶,一下一下,缓缓地抚着。

      “别担心我,在哪里不是等呢,嫁过去也是机会,也许会有转机。”

      海云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她知晓霍恂从前的行事,可她不想往坏处想,只想抓住所有可能的希望。待到忍耐将尽、乐家倾覆之时,他若能念及一场夫妻,留下嫃儿一条性命,她便知足了。

      “他若真能念及一点夫妻情义……”海云低声说,“那就够了。”

      那后半句没有说完,可乐嫃听得明白。

      “阿娘,我不会让你们有事。”

      乐嫃停了停,抬起头:“阿娘,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的吗?”

      话音甫落,门外便传来一声响动。乐焕端着一碟热腾腾的酥糕站在门边,显然是将方才的话听了个真切。

      他大步过来,红着眼,压着嗓音急声道:“说好了不许再提了!你们要是死了,我不会独活!他要杀就全杀好了!”

      少年人的倔强与急切全梗在喉间,眼眶里蓄着泪,又硬生生忍着不肯掉下来。

      乐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话,只弯了弯嘴角:“好了,不说这些了。让我尝尝酥糕。”

      乐焕吸了吸鼻子,把碟子端到她面前。酥糕刚出笼,热气袅袅地浮上来。乐嫃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松软绵密,还是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甜味在舌尖化开,把方才那些沉重的话也冲淡了些。

      三人相视,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接着便都笑了起来。

      乐焕在她旁边,看着她吃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问:“你还会走吗?能在这里待多久?”

      乐嫃嚼着酥糕的动作微微一顿,摇头:“不知道。”

      眼神瞬时都暗淡了,乐焕别扭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离开时,乐焕拉住乐嫃,他梗着脖子,仰着下巴:“我们在这里挺好的,我会照顾好阿娘,你不用管我们,你管好自己就行。”

      嘴唇微微抿着,却是一副快哭了的样子。

      乐嫃没有拆穿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掌心在他头顶停留了几息,温声道:“知道了,回去吧。辛苦你了焕儿。”

      她转过身,没有回头。身后院门轻轻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木轴转动声。

      回到住处,没想到霍恂已经回来了。

      他倚在椅中,手里转着一只小酒盅,语气闲闲的:“夫人是在自己家中迷了路?两刻钟才姗姗回来。”

      乐嫃立于门边,不紧不慢地福了一礼,道:“宴上母亲不在,妾去看望母亲,回来迟了。”

      她说得坦诚,对王氏的疏离冷漠,和现在对比鲜明,亦无遮掩。

      霍恂默声,忽又道:“明日我也该去拜访一下。”

      乐嫃一愣,微敛下眉眼:“将军愿意去,自然是好。”

      霍恂未置可否,端起另一只酒盅,往她那边推了推,动作随意得仿佛刚才那句不过是随口一提,“过来喝酒。”

      他的话里听起来没有丝毫夸意,“早就听闻乐禄化爱藏天下美酒,今日一饮,果真不俗。”

      乐嫃端起酒盅浅浅抿了一口,酒液入喉,醇厚绵长。

      紫檀桌案上搁着青瓷花瓶,瓶里插了几枝新折的秋海棠。

      霍恂拨了一下花枝,乱世如沸,闲情逸致与苟且偷生,天上地下,炼狱人间。

      他环顾四周,问:“这是你的房间?”

      乐嫃跟着看过去,室内装饰摆件处处精致,“不是,我在府中并没有住处。”

      这令霍恂稍感意外。

      “忘了”,他像是突然想起来她的身份,“你不住在府中。”

      乐嫃低眼,平静地应了一声。

      同榻而眠也有好几日,他回来得不定时,有时在次日清晨看到身侧床褥上那道浅浅的压痕时,乐嫃才晓得他昨夜回来过。

      今时两盅酒下了肚,他身上平日那层冷淡似也被酒烧薄了几分。

      眼睛牢牢盯着她,像是在锁定猎物。

      乐嫃被他折腾了一回,蜷着身子往床里侧挪,脊背弓起,像一只倦极的虾,想寻一处安稳的角落缩进去歇息。

      下一时却被他从身后伸过来的手掌稳稳地按住了腰身,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呼吸还没喘匀,他已经侧身再次压了进去。

      他可没有忘记青壁那天晚上的小动作,今晚乐禄化明里暗里提到孩子,他们打的算盘太过简单,以为怀上他的孩子,他就能被绑住。

      霍恂按在她微胀的小腹,“想要个孩子?”

      “嗯?”

      她不回答,他就要故意折磨着她,逼她开口。

      “喜欢小孩吗?”

      乐嫃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摇着头,泪珠挂在睫毛尖上,她扭过脸,把闷哼和呼吸都埋进软枕里。

      说谎。霍恂想到月洞门前她和那女童的互动,一只手臂不能动还要帮那女童整理衣襟。

      大掌掰过来她的脸。

      泪痕亮晶晶地沾在他指腹上,梨花带雨,绯红色的脸颊拢在他的掌心里,好看的眼睛水润迷离。

      红馥馥的一张唇,微微张开着,露出一点洁白的齿和内里的鲜红。

      霍恂立时更为精神抖擞地跳了两下,几乎要没忍住地泄出来。

      他低骂一声,咬住她的唇。

      半侧身扭着颈,姿势不怎么好受,乐嫃扶住他的手臂作为支点。

      她仰着头承受着他的唇舌,只觉得头更晕了。好在动作没有上回凶狠,看来上次不是不喜欢亲吻,而是警惕她,不喜欢她主动接近他。

      她的出神和不投入被发现了,他好像生气了,力气变重,思索被撞碎,迫她只能专心于眼前。

      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旷了这么多天,亦或只是因为这是在乐府,激发了他的破坏欲,乐嫃醒来得并非自愿,很难在身体有异样时还能维持睡眠。

      结束后,霍恂披上衣服下了榻,吩咐下人备水。

      乐嫃看到他在妆台上拿起她的药瓶,拧开瓶塞,吃了两粒药。

      他放回去,向床榻走来:“你这药,药量太小,再重些效果会更好。”

      乐嫃身体疲累,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俯身,突然指了指脑袋,说道:“你脑子有问题?”

      乐嫃一脸困惑:“什么?”

      霍恂握住她的左手腕,翻转,露出手臂内侧,手腕往上有道狰狞的割痕,反反复复,不至割了一次。

      他这个妻子,真是让他另眼相看啊。

      乐嫃快速收回手,遮住了手腕,抿紧唇只说了一句:“没有。”其余再未多言。

      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也没想得到她对疤痕的解释,这和他毫无关系,也不影响他的计划。

      想一想,是做的时候,总是不小心摸到这道疤,触感实在算不上好。

      再者,若她是个精神错乱,脑子有病的女人,那是对他莫大的侮辱,他也不屑于碰这样的女人。

      最好不是,他只需确认这个。

      他把药扔过去,命令道:“把这个吃了。”

      手边掉落个葫芦状的瓷瓶,乐嫃捡起来,倒了粒药丸直接吞了下去。

      霍恂眉梢轻挑:“你不问问是什么?若是穿肠毒药,你现在已经毙命。”

      乐嫃抬起脸,垂下的头发让她的脸看着更小了,唇上泛着肿,是他不知轻重留下的痕迹。

      她看着他,唇瓣翕合:“避子药。”

      霍恂轻笑一声。

      他感到恶趣味,觉得她还算识时务。

      又觉得有意思,一个联姻的棋子,好像并不想好好做一个棋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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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暂定更三休一,晚七点更新 完结文:《少年夫妻已至中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