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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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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音阁二楼临窗的座位,木框玻璃窗向外推开一掌宽的缝隙,初秋晨风微凉,带着街面刚刚苏醒的气息拂进来。纪瞳安选了最靠里的位置,背后是竹帘隔断的雅座区域,前方视线无阻,能看见整条街向东延伸,尽头处故宫角楼的琉璃瓦顶在渐高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金光。
服务员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布褂,走路时布鞋底几乎不发出声音。他端来青瓷茶壶和单杯时,目光在纪瞳安脸上停留了一瞬——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对熟客的确认,发现不是记忆中的面孔后,那目光便自然地滑开,如同水滴从荷叶边缘滚落。
“龙井,明前的。”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茶馆人特有的平和,“水是刚开的,稍等一分钟再出汤。”
纪瞳安点头道谢,看着他转身下楼,布褂下摆轻轻摆动。这个细节在她眼中停留:下摆边缘有一处不显眼的补丁,针脚细密,颜色略深于原布料。在她的世界,她常去的那家茶馆,老板也爱穿布褂,但下摆从不带补丁——不是因为布料更好,而是因为那家店的老板娘会定时检查丈夫的衣物,稍有破损便坚持换新。
又一个差异。微小,但确切。
她将装了星移伞的帆布袋小心地放在身旁空椅上,用外套轻轻盖住。这个动作让她想起颜桑璃刚才握她手腕时的温度,那份触感的真实像锚,将她固定在这个时空中。如果没有那个触碰,没有那些关于幻觉与真实的冷静分析,她此刻或许已经在恐慌的漩涡里下坠。
但此刻她没有恐慌。只有一种奇异的清明感,仿佛一夜未眠加上穿越时空的冲击,反而让某种过滤器失效了,感官接收到的信息比以往更直接、更无缓冲。
她翻开速写本,略过前面颜桑璃画的青铜爵三视图,找到一页空白。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笔杆上有一处小小的凹陷,是长期使用留下的痕迹。她拇指摩挲着那处凹陷,想象颜桑璃握着这支笔在考古现场绘图的样子:微微蹙眉,目光在器物与纸面间移动,手腕稳定,线条一笔成型。
然后她抬头,望向窗外的故宫角楼。
观察先于落笔。这是母亲教她的第一课:不要急着画你“知道”的东西,要画你“看见”的东西。大多数人画房子时,画的是记忆中房子的符号——一个三角形屋顶加一个方形屋身。但真实的房子,在任何特定时刻的光线下,都有独特的明暗分布、色彩微妙变化、细节的隐匿与凸显。
此刻的角楼,在晨光斜射下,西侧屋檐投下长长的阴影,将下层廊柱的一半吞没在暗部。琉璃瓦不是均匀的金色,朝阳的一面泛着暖黄,背光的一面则呈现一种沉静的苍青色。檐角蹲兽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得清晰,但面部细节隐在阴影里,只能凭记忆补充。
她开始画。铅笔尖接触纸面的瞬间,那种熟悉的触感让她的呼吸平稳下来。第一条线是水平的地平线,然后是角楼基础的轮廓,再向上延伸。她不追求照片般的精确,而是捕捉整体姿态与光影关系。线条时而肯定时而试探,阴影部分用侧锋涂抹出灰度,高光处留白。
绘画对她而言从来不只是技巧,更是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当铅笔在纸上游走时,她不是在复制眼前景象,而是在与之对话:为什么这里的阴影边缘如此锐利?因为屋檐的棱角截断了光线。为什么那片瓦的色泽特别亮?因为角度正好反射了初升的太阳。为什么远处那棵树看起来朦胧?因为空气中飘着晨雾与城市微尘,形成了自然的大气透视。
每一个“为什么”都是一个连接点,将眼前的二维图像与三维世界的物理法则、光学原理、时空条件联系起来。在这种连接中,陌生感逐渐消解——不是因为她熟悉了这个场景,而是因为她理解了它形成的逻辑。
窗外的街道渐渐热闹。自行车铃声、电动车警报、早点摊的吆喝、行人交谈的碎片,这些声音交织成背景音墙。纪瞳安的笔没有停,但耳朵在收集信息:一个母亲催促孩子快点的声音,带着北京话特有的儿化音;两个老人讨论菜价的对话,用词朴实具体;年轻情侣的笑语,夹杂着时下流行的网络用语。
语言与她世界的一致。口音、用词、语调,几乎没有差异。这让她想起颜桑璃关于平行世界分岔点的推测——如果两个世界在二三十年前才开始分化,那么语言这种深植文化底层的东西,确实可能保持高度一致。
她又画了几笔,然后停下,端起茶杯。茶汤已经呈现出清透的黄绿色,热气袅袅上升,带着龙井特有的豆香。她抿了一口,温度正好,微苦后回甘。
喝茶的间隙,她翻开速写本前面颜桑璃画的那几页。青铜爵的三视图旁边有细致的标注:通高18.7厘米,流至尾长16.2厘米,腹径9.4厘米。线条干净克制,没有多余的笔触,每一笔都服务于准确记录。
但纪瞳安注意到一个细节:在爵足的截面图上,颜桑璃用极细的线条暗示了铸造时可能留下的微小气孔,并在旁边用小字注明“疑似范线痕迹”。这不是客观记录必须包含的内容,而是一种解读——从器物痕迹推断工艺过程的解读。
她又翻了一页,是一幅陶罐残片的线描,旁边画着推测的完整器形。再翻,是一块玉璜的纹样拓绘,云雷纹的每一个回转都精确再现。
看着这些图,纪瞳安忽然理解了颜桑璃所说的“记录本身就是创作”。这些绘图表面上是客观记录,但选择画哪个角度、强调哪个特征、用什么线条质感,都透露着绘图者的认知框架。颜桑璃的线条追求清晰准确,阴影只用简单的排线暗示体积,绝不喧宾夺主。这是一种学者式的绘图,信息传递优先于情绪表达。
但即便如此,个人风格仍然存在。纪瞳安注意到颜桑璃画曲线时有个特点:起笔轻,中段稳,收笔时有微妙的回锋。这种笔法让线条既有弹性又不失力度,像拉满的弓弦。她还发现,在画对称纹样时,颜桑璃会先画一条垂直的中轴线,然后左右对照着画,确保对称——这不仅是技巧,更是一种思维习惯:先建立框架,再填充内容。
“你和她的笔触很像。”
声音从旁边传来。纪瞳安抬头,看见服务员站在桌边,手里拎着铜壶,目光落在速写本上。他的表情平静,像是随口一提。
“什么?”纪瞳安一时没反应过来。
“画画的笔触。”服务员示意她手中的本子,“那位经常来的颜小姐,她也总坐这个位置,画那些古董的图。你们的线条,都有一种……很肯定的感觉。不像有些人画画,线条犹豫,涂涂改改。”
纪瞳安心中一动:“颜小姐经常来?”
“每个月总有两三次。”服务员为她续了热水,“总是点龙井,一坐就是半天。有时候对着窗外画角楼,有时候画本子里的东西。很安静,从不打扰别人。”
他说话时动作从容,续水的弧线平稳,壶嘴离杯口恰好三寸,这是茶馆老师傅才有的分寸感。续完水,他直起身,又说了一句:“不过她最近没来了。有一个多月了吧。”
纪瞳安算了下时间。颜桑璃说过,她发现星移伞是在昨天,也就是她刚通过考核成为助理研究员不久。之前她可能还在实习或培训期,来茶馆的次数自然少了。
“她画得好吗?”纪瞳安问,不知为何想从旁人口中听听对颜桑璃的描述。
服务员想了想:“我不懂画。但看她画的东西,感觉很扎实。不像那些来写生的美院学生,画得花哨,但总觉得轻飘飘的。她的画有重量。”他用了“重量”这个词,然后似乎觉得描述不够准确,补充道,“好像画里的东西真的存在,不是凭空想出来的。”
这个评价让纪瞳安微微一笑。确实,考古绘图追求的就是这种“存在感”——不是艺术性的夸张表达,而是尽可能还原器物的物质实在性。
“您观察得很仔细。”她说。
服务员摇摇头:“茶馆里待久了,看人看事就成了习惯。不过我只说看到的,不说破。这是规矩。”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布褂下摆再次轻轻摆动。纪瞳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观察、自己的故事。服务员不知道她的来历,不知道星移伞的秘密,不知道平行世界的存在。在他眼中,她只是一个新来的客人,碰巧和常客颜小姐有相似的笔触。
这种平凡的视角有种奇异的安抚作用。无论她背负着多么不寻常的处境,在这个世界的日常运转中,她都只是一个普通人,坐在茶馆二楼画画,喝一杯明前龙井。
她重新看向窗外。阳光又升高了些,角楼的阴影角度有了微小变化。街上的行人更多了,车流开始出现拥堵的苗头。一切都如此正常,正常到让她怀疑昨天的一切是否真实发生过——那把伞、那个储藏室、那些共享感知的瞬间。
但手边的帆布袋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布袋里装着连接两个世界的器物,也装着她回去的唯一希望。
她放下铅笔,双手捧起茶杯,让温热的瓷壁贴合掌心。茶香随着热气升腾,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在这个动作里,她短暂地放下了观察者的身份,只是感受:茶的温度,瓷的质感,空气中飘浮的微尘触感,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
然后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速写本上未完成的角楼素描。画中的角楼与现实中的角楼并存,一个在纸上,一个在窗外,两个影像在视觉中重叠,又因媒介不同而分离。这让她想起星移伞——它也是一个媒介,连接着两个并存的现实,让它们短暂重叠。
她忽然有了一个想法,翻开新的一页。这次她不再画窗外实景,而是凭记忆画她世界中的故宫角楼。不是要画得多么精确,而是要捕捉那种“感觉”——她记忆中无数次看到、画过的角楼的感觉。
笔尖移动,线条流淌。她画得很快,几乎是本能驱动。轮廓、屋檐、廊柱、蹲兽……形状自然浮现,仿佛那些线条早就存在于肌肉记忆里,只需稍加引导就会倾泻而出。
画完后,她将两幅画并排放在一起:左边是凭记忆画的她的世界的角楼,右边是刚刚对着实景画的这个世界的角楼。
乍看之下几乎一样。同样的建筑结构,同样的比例关系,同样的基本姿态。但仔细观察,差异就浮现了:右边画中,西侧阴影的面积稍大一些,因为今天早晨的阳光角度;左边画中,她凭记忆画的角楼,屋檐的弧度更饱满一些,那是她个人风格的无意识体现;右边画中,她如实记录了角楼背后一栋现代建筑的顶部天线,而左边画中,她下意识地省略了那个“破坏画面纯粹性”的元素。
差异与相似并存。就像这两个世界。
她凝视着两幅画,忽然理解了颜桑璃那种研究者的思维方式:通过并置比较,寻找模式,分析差异的成因。阳光角度是物理条件,个人风格是主观因素,对画面元素的取舍是审美选择——每一个差异都有原因,每一个原因都揭示了一层真相。
那么,两个世界的差异,原因又是什么?历史分岔点在哪里?是某个重大决策不同,还是无数微小选择累积的结果?这些差异是固定的,还是在继续分化?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但至少,她现在有了一个起点:观察、记录、比较、分析。用她作为画家的眼睛,和颜桑璃作为考古学家的思维。
她将两幅角楼素描拍照——用颜桑璃借给她的手机。这个世界的手机型号与她世界的略有不同,操作系统图标设计更圆润,预装应用也不同。但她很快就适应了基本操作,就像适应不同品牌的画笔,核心功能相通。
拍照时,她注意到手机相册里有几张颜桑璃拍的工作照:考古现场、文物细节、文献页面。都是工作相关,没有自拍,没有生活照。这很符合她对颜桑璃的印象:专注、专业、生活与工作的界限清晰。
其中一张照片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页古籍的局部,上面有手绘的星图,旁边用毛笔小楷写着批注。照片拍得清晰,能看见纸张的纤维和墨迹的浓淡变化。星图的画法与她看过的任何传统星图都不同,星座连线构成了某种几何图案,像……像星移伞上的银线刺绣。
她放大照片仔细看。确实,那种将星星连接成特定几何形状的方式,与伞面上的星图设计如出一辙。批注字迹太小,放大后模糊,只能辨认出几个字:“璇玑”、“天门”、“气机”。
这是颜桑璃之前研究过的资料吗?她是不是早就接触过与星移伞相关的记载?
这个发现让纪瞳安的心跳加快了些。她再次看向窗外故宫的方向,想象此刻颜桑璃正在某个文献室里,翻阅着可能记载璇玑子与星移伞的道藏典籍。她们从两个方向接近同一个谜题:她通过观察与绘画理解这个世界的本质,颜桑璃通过文献与考证追溯器物的来历。
这很像那把伞的“双灵”设定:一个引,一个定;一个直觉感知,一个逻辑分析;一个在茶馆用艺术家的眼睛观察现实,一个在博物馆用学者的头脑挖掘历史。
她收起手机,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些,但口感更醇厚。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歪头看了看她,然后飞走了。街对面,一个外卖员停好电动车,匆匆跑进店铺。更远处,故宫的红墙在秋日晴空下显得格外沉静。
时间缓慢流淌。纪瞳安不再画画,只是安静地坐着,让自己沉浸在这个世界的日常节奏里。她听邻桌两位老人下棋时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听楼梯传来其他客人上楼的脚步声,听茶馆老板在楼下轻声哼唱不知名的戏曲片段。
这一切都如此具体,如此真实。如果闭上眼睛,几乎无法区分这是她的世界还是颜桑璃的世界。几乎。
但“几乎”就是全部区别所在。就像两幅几乎一样的角楼素描,那些微小差异的累积,最终定义了它们是两幅不同的画,描绘的是两个不同的现实。
她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绘画不是复制世界,是创造世界的另一种版本。每一笔都是选择,每一个选择都让画中的世界偏离现实一点点,直到它成为自己的宇宙。”
也许平行世界也是这样产生的:在某个节点,历史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于是世界偏离了一点点,然后一点点累积,直到成为另一个宇宙。
那么,星移伞的作用是什么?是让这两个宇宙暂时重叠?还是在它们之间打开通道?璇玑子制作它时,是想探索其他可能性,还是想找回某个失去的选择?
问题盘旋,没有答案。但纪瞳安感到,自己不再像刚醒来时那样恐慌。恐慌源于未知,而她现在至少知道了未知的轮廓——就像画家面对空白画布,最初会被无限可能性震慑,但一旦落下第一笔,画面就开始成形,可能性开始收敛。
她的第一笔是什么?是接受自己身在另一个世界的事实。第二笔是什么?是与颜桑璃建立合作关系。第三笔是什么?是开始观察、记录、理解这个世界的细节。
每一笔都在构建她的处境,每一笔都在缩小未知的范围。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上午十点十七分。颜桑璃离开大约两小时了。她说需要三四个小时,那么至少还有一个多小时才会回来。
这段时间里,纪瞳安决定继续观察。不是出于焦虑的寻找差异,而是出于平静的好奇。她重新拿起铅笔和速写本,这次不画宏大建筑,而是画眼前的小物件:桌上的青瓷茶杯,壶嘴倾斜的弧度,杯沿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烧制瑕疵;竹帘投射在木桌上的条纹阴影,随着太阳移动而缓慢变形;窗外晾衣杆上飘动的床单,在风中的褶皱变化。
她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是对当下瞬间的确认:我在这里,我看到这个,我记录这个。这种专注让她暂时忘记了穿越者的身份,忘记了回不去的焦虑,只是一个在茶馆画画的人,沉浸在笔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里。
当她画到第三个小物件时,楼梯传来脚步声。不是服务员那种轻悄的步伐,而是更清脆、更稳定的脚步声——女性皮鞋踏在木楼梯上的声音。
纪瞳安抬起头,铅笔悬在半空。
脚步声在二楼停住,然后向她这边走来。竹帘被掀开,一个人影出现在隔断入口。
是颜桑璃。她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脸上带着工作后的轻微疲惫,但眼睛很亮,那种发现线索时的光亮。
她看见纪瞳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然后落在摊开的速写本上,微微点头:“在画画。”
“嗯。”纪瞳安放下铅笔,“找到什么了吗?”
颜桑璃在她对面坐下,将档案袋放在桌上。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纪瞳安画的角楼素描——两幅并排的角楼素描。
她的目光在两张图之间移动,然后抬头看窗外真实的角楼,再低头看画。这个循环她重复了三次,每次目光停留的时间略有不同。
“你画了两幅。”她最终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一幅凭记忆,我的世界的角楼。一幅对着实景,这个世界的角楼。”纪瞳安解释。
颜桑璃的指尖轻轻点在两幅画之间:“几乎一样。除了——”她指向右边那幅的阴影面积,和左边那幅省略的天线,“这些差异。”
“你能看出哪幅是哪幅?”
“能。”颜桑璃的指尖移到左边画上,“这幅更……理想化。阴影过渡更柔和,屋檐弧线更完美,而且没有现代建筑干扰。是你记忆中的角楼,也是你审美中的角楼。”
她又指向右边画:“这幅更写实。阴影锐利,因为有明确的阳光角度;屋檐弧度有微小不对称,因为实际建筑就是如此;背后有天线和现代建筑,因为你如实画了所见。”
她抬起眼睛看着纪瞳安:“两幅都是真的,只是真实的不同层面。记忆的真实和视觉的真实,理想的真实和现实的真实。”
这番话精准地概括了纪瞳安画画时的感受。她点点头:“就像我们的世界。都是真的,只是真实的不同版本。”
颜桑璃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开档案袋,抽出几份复印资料。“我在道藏里找到了一些东西。关于璇玑子,也关于星移伞。”
她的语气里有克制的兴奋,像考古学家在挖掘现场发现关键地层。纪瞳安坐直身体,所有注意力集中到那些纸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