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晴笙悠

44、第 44 章

　　黑暗并不彻底。窗帘缝隙漏进的夜光在地板上涂抹出几道极淡的银灰色痕迹，像水渍干涸后留下的印记。纪瞳安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木梁阴影。屏风另一侧，颜桑璃的呼吸声均匀而轻浅，但太均匀了——那是刻意维持的、清醒状态下的控制呼吸，不是沉睡时自然的起伏。

　　“你也没睡着。”纪瞳安轻声说，声音在寂静中几乎被自己的呼吸声掩盖。

　　那边停顿了一瞬。“嗯。”颜桑璃应道，声音同样轻，“脑子里停不下来。”

　　床垫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翻了个身，面朝屏风方向。纪瞳安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在昏暗中微微移动，像深海中的暗影。

　　“我在想那些星点的跳跃。”颜桑璃继续说，声音在黑暗中有种奇异的清晰感，像远处传来的钟声，“如果是量子化的，那么空间的最小单元有多大？普朗克长度？还是别的尺度？”

　　这个问题太抽象，纪瞳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天花板上那些阴影的轮廓，它们随着窗外路灯光线的微弱变化而缓慢变形——不是真的移动，是感知的错觉。但紫水晶里的星点移动是真实的，被摄像机记录下来的。

　　“也许不是固定大小。”她思考着说，“就像画画时的笔触，有时细腻有时粗犷，取决于你要表现什么。空间的‘像素’大小可能也会变化，取决于……能量密度？或者场的曲率？”

　　这个比喻让屏风那边安静了片刻。然后颜桑璃说：“有意思。如果空间的‘分辨率’是可变的，那么在高能量或强曲率区域，‘像素’可能会变得更小，更精细。门户开启的区域，可能就是这样一个高分辨率区域。”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脑海中构建这个模型：“而那些星点的跳跃——不是连续移动，是在不同‘像素’之间的闪现。大跳跃意味着跳过了更多像素，可能意味着那个瞬间，空间的‘网格’被拉伸或压缩了。”

　　这个图像在黑暗中浮现：一张由无数极小微点组成的网，平时稳定均匀，但在特定条件下，某些区域的网格会变形、拉伸、甚至暂时出现缺口。星移伞和她们的操作，就是在诱导这种变形，让网格出现一个临时的窗口。

　　窗外传来极遥远的火车鸣笛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夜空中孤独地回荡。那声音有种穿越距离和时间的质感，像从另一个年代传来。纪瞳安忽然想到，如果空间真有网格，那么声音的传播就是沿着网格的振动传递。门户开启时，那边世界的声音——水声、鸟鸣、甚至人声——是否也能沿着这个临时通道传来？

　　“我们今天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她说，“录音里只有水声和极远的鸟鸣。但如果门户开在更靠近人烟的地方……”

　　“可能会听到语言。”颜桑璃接上，“甚至音乐，机械声，生活噪声。那会是更直接的证据，证明对面是一个活生生的文明。”

　　这个可能性让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听到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比看到景象更直接，更具侵入性。声音会携带情绪、文化、甚至无意识的秘密。一扇只传递光线的窗户，和一扇同时传递声音的窗户，性质是不同的。

　　“也许我们需要调整门户的‘频宽’。”纪瞳安思考着，“就像收音机，可以调谐到只接收特定频率。如果我们能控制门户只传递光线，或者同时传递声音，甚至……触感？”

　　最后这个词说出口，她自己都感到一阵轻微的颤栗。触感。如果手能伸过去，感受那个世界的水温、空气的湿度、荷叶的纹理——那将是比任何视觉或听觉证据都更直接的确认。

　　但也是最危险的。

　　“触觉通道一旦打开，”颜桑璃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静，“就意味着双向的物质交换可能性大大增加。不只是微量水渍，可能是更大的物体，甚至是……生物体。”

　　她顿了顿，语气更严肃了：“我们不能冒那个险。在完全理解机制、建立完善的控制和安全协议之前，连声音通道都要谨慎考虑。”

　　这个谨慎是必要的。纪瞳安点头，虽然黑暗中对方看不见。她理解这份克制——不是胆怯，是责任。当你手中握着的可能是一扇通往无数未知世界的大门时，轻率不仅是对自己不负责，也可能对门那边的存在造成不可预知的影响。

　　窗外的火车鸣笛声彻底消失了，夜重归深寂。胡同里偶尔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也许是夜行动物，也许是风卷过落叶。这些声音细小而真实，提醒着她们此刻所在的这个世界，依然按照自己的规律在黑夜中呼吸。

　　“那个船夫，”纪瞳安忽然说，“如果他那天真的看到了门户，会怎么想？现在已经过去一天多了，他会告诉别人吗？还是自己消化了？”

　　“取决于他的性格，还有那个世界的文化。”颜桑璃缓缓说，“如果是个笃信民间传说的人，可能会认为是‘水神显灵’或‘鬼火’。如果是个务实的人，可能会以为是光学幻觉，或者自己眼花了。如果……”

　　她停顿了一下：“如果那个世界有关于‘异界之门’的科学理论或历史记载，他可能会上报，或者自己尝试研究。”

　　最后这个可能性最有趣，也最复杂。如果那个世界对平行世界有认知，那么她们的操作可能不是单方面的窥探，而可能触发对方的反应。虽然概率极低，但必须考虑。

　　“我们需要准备应对方案。”颜桑璃继续说，声音里恢复了计划性的硬度，“如果下次开启时，对面出现明显的观察者——不是偶然经过，是专门来观察这个‘异常点’——我们应该立即关闭门户，并且在一段时间内避免在同一位置开启。”

　　“但如果他们也在研究呢？”纪瞳安问，“如果那个世界也有科学家在试图理解这个现象，我们的关闭会不会中断一个……双向的研究机会？”

　　这个问题让屏风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纪瞳安以为颜桑璃睡着了，但她开口时声音依然清醒：“那就更需要谨慎。两个世界第一次接触，不应该是通过一扇临时打开的、不稳定的窗口，由两个没有授权、没有准备的个人进行。那太草率了。”

　　她说得对。纪瞳安感到一阵轻微的脸热，那是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过于浪漫、不够理性的反应。颜桑璃的严谨有时显得保守，但面对这种量级的事情，保守可能是唯一负责任的态度。

　　“我明白。”她轻声说，“先建立自己的知识体系，理解机制，确保安全和控制力。在那之后，再考虑……更深入的互动。”

　　“对。”颜桑璃的声音柔和了一些，“这不是退缩，是确保我们手里有地图和指南针，而不是盲目跳进未知海域。”

　　地图和指南针。这个比喻让纪瞳安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学看地图的经历——那些线条和符号起初毫无意义，直到她站在实地，将地图上的标记与眼前的景物一一对应，整个世界突然有了结构和方向。她们现在就在做这件事：将紫水晶里的星点位移、环境数据变化、门户参数、甚至珠子上的水渍，一点点对应到那个看不见的“空间地图”上。

　　每一点对应，都是地图上多了一个标记。

　　每一点理解，都是指南针上更清晰的指向。

　　窗外，深蓝色的天幕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不是黎明，是城市的光污染在天际晕染出的暧昧色调。离真正的日出还有几个小时，但夜晚最深沉的部分正在过去。

　　屏风那边传来衣料摩擦声，颜桑璃坐了起来。纪瞳安也坐起，两人在昏暗中隔着屏风对视——看不见彼此的脸，但能感觉到对方的清醒。

　　“我在想，”颜桑璃的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如果我们暂停操作，专心学习和准备，需要多久？一个月？三个月？还是更久？”

　　这个问题很实际。纪瞳安思考着。她自己的世界还在某处——如果那个水面世界就是她的世界的话。等待越久，时间差可能越大，回去后要面对的变化可能越多。但贸然行动的风险更大。

　　“需要多久就多久。”她最终说，声音坚定，“这不是可以赶时间的事。我宁愿等得久一点，准备得充分一点，也不愿因为匆忙而犯错，失去回去的机会——或者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这个回答似乎让颜桑璃松了口气。纪瞳安能感觉到她呼吸节奏的细微变化——不是声音，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像黑暗中能“感觉”到对方的情绪波动。

　　“好。”颜桑璃说，“那明天开始，我们制定学习计划。理论物理、空间几何、量子力学基础，还有古代天文学和神秘学文献的重新解读。同时设计并制作更精密的监测设备。”

　　这个计划听起来庞大而艰巨，但纪瞳安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与其在黑暗中摸索着一次次打开那扇危险的门，不如先点亮手中的灯，看清脚下的路和周围的墙壁。

　　“我可以负责视觉记录和艺术感知的部分。”她说，“还有古代文献的图像学分析——那些符号、星图、仪轨图，可能包含用文字无法完全表达的信息。”

　　“对。”颜桑璃点头，黑暗中传来她手指轻敲床沿的声音，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你的视角很重要。科学分析有时会忽略整体性和直观感知，而艺术思维恰恰擅长把握那些难以量化的‘质感’和‘关系’。”

　　这个认可让纪瞳安心里温暖了一下。在过去十几天里，她有时会觉得自己只是个被卷入超常事件的普通人，不像颜桑璃那样有专业知识和严谨思维。但此刻她意识到，自己的专业——对视觉、色彩、形式、质感的敏感和理解——可能是解开这个谜题的另一把关键钥匙。

　　两人又沉默了。窗外的灰白稍微扩散了一些，现在能看清屏风布料的纹理了，那些细密的经纬线在微光中显露出模糊的图案。胡同里传来第一声极轻微的鸟鸣，像试探，很快又沉寂下去。

　　黎明正在逼近，以几乎无法察觉的方式。

　　“睡一会儿吧。”颜桑璃最终说，声音里透出一丝真正的疲惫，“天亮后开始新的阶段。”

　　她躺了回去。纪瞳安也躺下，闭上眼睛。这一次，那些旋转的画面和跳跃的数据没有立即涌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近乎笃定的感觉。

　　她们有方向了。不是盲目的探索，是有计划的研究。不是冒险的窥探，是负责任的探索。

　　门已经开了两次，证明了通道的存在。

　　而现在，她们要暂时关上门，不是放弃，是为了更好地理解门的构造、锁的机制、钥匙的原理，以及门两边世界的本质。

　　等再次打开时，她们将不是两个惊讶的窥视者，而是有所准备的探索者。

　　这个认知像温暖的毯子，裹住了意识的最后一丝清醒。纪瞳安感到自己终于滑向睡眠的深潭，那些关于空间像素、量子跳跃、水渍成分的思绪逐渐模糊、稀释，沉入无梦的黑暗。

　　而在屏风另一侧，颜桑璃也终于放松了刻意控制的呼吸，让身体沉入真正的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