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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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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户消散后的寂静有种特殊的稠度,像水底深处的压力,包裹着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仪器运行的嗡鸣声逐渐从意识背景中浮现出来,还有两人稍显急促的呼吸——不是因为疲惫,是高度专注后突然放松时,身体本能地补足氧气。纪瞳安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还停留在刚才门户悬停的位置,那里现在空无一物,只有空气中缓慢沉降的微尘在灯光下画出看不见的轨迹。
颜桑璃先动了。她放下星移伞,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古董。然后她转向工作台侧面的微距相机,检查刚才拍摄的紫水晶实时录像。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快速滑动,放大画面,眼神专注得像在拆解一个微型的谜题。
纪瞳安也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屏幕上,紫水晶内部的星点运动被放慢到百分之一的速度,那些光点的轨迹清晰地显示出来——不是随机的漂移,是沿着某种隐含的弧线缓慢移动,像被无形的手指轻轻拨动的算盘珠。
“看这里。”颜桑璃指向时间轴上的一个点,“门户完全清晰的瞬间,这组星点突然加速,移动了大约零点五毫米。然后在整个稳定观察期,它们维持在新位置,只有极微小的颤动。”
她切换到另一组数据:“温度曲线显示,门户清晰后室温停止上升,稳定在二十五点二度。电磁读数在珠子穿过门户时有微小峰值,但很快回落。钓鱼线的张力传感器记录……基本平稳,只在珠子穿过瞬间有短暂波动。”
这些数据在屏幕上滚动,像一首关于超常事件的冷静诗篇。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曲线,都在诉说刚才那三十五分钟里,这个房间、这把伞、这扇门、以及门那边那个世界之间发生了什么。
纪瞳安的视线从数据移到工作台上。那六颗测试用的玻璃珠排成一列,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表面沾着的水渍正在缓慢蒸发,留下极淡的水痕。编号一的珠子水痕最少,几乎快干了;编号六的珠子水痕最明显,还能看见细小的气泡和一两粒几乎看不见的泥沙。
她拿起编号六的珠子,放在掌心。玻璃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比室温略低,也许是因为刚从“那边”回来,也许只是心理作用。水渍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像微缩的门户边缘。
“它真的过去了。”她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过去了,也回来了。”颜桑璃接上,但没有抬头,还在检查数据,“携带了微量物质,但总量极小。如果每次操作都只交换这么少的物质,长期来看可能不会有明显影响。但我们需要计算累积效应。”
她调出计算软件,快速输入几个参数:珠子表面积、水膜平均厚度、操作频率假设值、时间跨度……屏幕上一串数字跳动,最终得出一个很小的数值。
“假设每天操作一次,每次交换的水和微生物总量大约是……零点零零一毫升。一年下来不到半毫升。从物理量上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顿了顿,“但这只是物质交换。空间场的扰动,紫水晶的位移,这些非物质的‘痕迹’无法量化。”
纪瞳安放下珠子,走到窗边。下午的阳光已经西斜到很陡的角度,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带变成细长的金色匕首,切在青砖地面上。胡同里传来孩子们放学回家的喧闹声,书包拍打背部的闷响,追逐打闹的笑语,还有母亲们呼唤吃饭的喊声。
这些声音鲜活而平常,与房间里刚刚完成的超常实验形成刺眼的对比。她忽然感到一种轻微的分裂感——好像刚才那三十五分钟发生在另一个维度,而现实只是按了暂停键,现在重新播放。
“需要消毒吗?”她问,指那些珠子。
“需要。”颜桑璃终于从数据中抬起头,“虽然携带的物质可能无害,但不能冒险。用酒精浸泡,然后紫外线照射。钓鱼线也要处理。”
她开始准备消毒程序,动作有条不紊:铺上无菌纱布,倒出医用酒精,打开紫外线灯箱。那些沾着另一个世界水渍的珠子被小心地放入酒精中,发出极轻微的“滋”声,表面形成瞬间的雾气,然后清澈的酒精里泛起几乎看不见的浑浊。
纪瞳安看着这个过程。消毒像是在抹去证据,抹去珠子曾到达另一个世界的物理痕迹。但有些痕迹抹不去——她们记忆里的画面,仪器记录的数据,紫水晶里位移的星点,还有……那种“通道确实存在”的确认感。
“接下来怎么做?”她问。
颜桑璃将珠子放入紫外线灯箱,关上门,设定时间。然后她转身,靠在工作台边,双手抱胸——这是她思考重大决定时的典型姿势。
“我们需要分析今天的所有数据,重新评估风险收益比。”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晰和冷静,“成功的方面:证实了频率假说,证实了物品可以安全穿越,证实了门户可以重复开启到同一位置。风险方面:确认了每次操作都会在紫水晶——可能也在空间场——留下‘痕迹’,确认了物质交换虽然微量但确实发生。”
她顿了顿:“基于这些,我们需要决定接下来的方向。是继续深化基础研究——测试更多变量,理解门户的物理机制?还是开始尝试应用——比如,尝试传递信息,或者寻找方法判断那个世界是否是你的世界?”
这个问题很重。纪瞳安走到工作台对面,也靠在台边,两人隔着两米的距离相对。房间里消毒灯箱发出极轻微的嗡鸣,还有紫外线透过玻璃照在珠子上时那种特殊的、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
“我想知道那是不是我的世界。”纪瞳安诚实地说,“但我不急于立刻知道。如果盲目尝试,可能会犯错误——比如传递信息引发那边注意,或者尝试穿越时遇到危险。”
她顿了顿:“而且……如果那是我的世界,我需要知道时间。我离开后那边过去了多久?是几分钟,几天,还是几年?这决定了我回去后要面对什么。”
颜桑璃点头。“时间问题很关键。从景象细节看,荷叶状态、光线角度、建筑外观都没有明显变化,可能时间差很小。但我们需要更精确的判断方法。”
她思考着:“如果能有那个世界的文字资料——一张报纸,一个招牌,甚至一张糊在墙上的告示——我们就能通过内容判断日期。或者观察人们的服饰、交通工具、广告风格……但这些都需要更长时间的观察,或者更幸运的视角。”
“今天没有看到任何人。”纪瞳安说,“只有水面,荷叶,建筑,桥。像一幅静止的画。”
“可能是时间点选得好——清晨,人少。也可能是那个区域本来就偏僻。”颜桑璃说,“但如果频繁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开启,总有可能被注意到。我们需要考虑调整开启时间,或者……尝试微调门户的位置参数,看看能否‘移动’观察点。”
这个想法很大胆。如果门户的位置可以在对面世界“移动”,就像摄像机可以平移镜头,那么她们就能探索更多区域,寻找更多信息。
“但移动可能带来风险。”纪瞳安说,“如果镜头突然移到人群中间,或者室内,可能会引起恐慌。”
“所以需要极小的微调,并且随时准备关闭。”颜桑璃说,“我们可以尝试在下次操作时,在门户稳定后,轻微调整意识连接的‘角度’——不是强度,是方向感。看看门户景象是否会随之偏移。”
她在平板上画出简图:一个代表门户的圆圈,中心有箭头指示当前“视角”方向。轻微旋转箭头,看景象是否平移。
“这个实验需要非常精细的控制。”她补充,“而且我们需要先建立基础——更多的重复性验证,确认门户在相同条件下的稳定性。今天的成功只是第二次,还需要第三次、第四次,确认规律可靠。”
这个节奏很合理。纪瞳安点头同意。她喜欢这种一步一步、扎实前进的方式,像登山时每个落脚点都要测试牢固才转移重心。
消毒灯箱定时结束,发出轻微的“嘀”声。颜桑璃打开箱门,取出珠子。紫外线照射后的玻璃珠表面完全干燥,水渍和杂质痕迹消失了,又恢复了清澈透明的状态,只在灯光下折射出纯净的光泽。
她拿起一颗对着光检查。“表面没有可见变化。但我们需要检测更微观的层面——晶体结构是否有变化,是否有残留的放射性或异常能量。这需要专业设备。”
“陈老先生那里可能有。”纪瞳安想起那位修复古籍的老先生,“他接触过星移伞,可能有相关的检测工具,或者认识相关的人。”
“但要谨慎。”颜桑璃放下珠子,“每多一个人知道,风险就多一分。除非必要,我们尽量自己解决。”
她把消毒后的珠子重新装回密封袋,标上“已处理”的标签,放入专用存储盒。钓鱼线也经过同样处理,卷好,收存。所有与另一个世界接触过的物品,现在都被隔离在小小的塑料盒里,像博物馆里编号收藏的出土文物。
工作台收拾干净时,窗外的阳光已经转为浓郁的橘红色,黄昏降临。光线从西窗斜射进来,给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连空气中的微尘都变成闪闪发光的金粉。
胡同里的声音又变了一轮:晚饭的炊烟升起,各家厨房传出炒菜的刺啦声和香气;电视机新闻的前奏音乐此起彼伏;更远处有广场舞的音乐隐约传来,节奏明快但遥远。
一天即将结束。而她们刚刚完成了一次可能改写人类对世界认知的实验。
颜桑璃关掉所有设备电源,保存好数据备份。然后她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她的侧脸在黄昏的光线里轮廓柔和,眼神里有种完成重大任务后的释然,但底下还流动着未尽的思考。
“今天到此为止。”她说,“我们需要休息,让大脑消化这些信息。明天开始数据分析,制定下一步计划。”
纪瞳安点头。她也感到一种深度的疲惫,不是身体的,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虚脱感。但疲惫之下,还有一种奇异的兴奋,像刚刚目睹了某种奇迹的余震。
她看向工作台中央的星移伞。在黄昏温暖的光线下,深蓝色的伞面显得格外沉静,紫水晶反射着最后一缕夕阳,内部星点隐约可见,排列与早晨又有了微妙不同。
每一次操作都会留下痕迹。
每一次开启都在改变什么。
这个认知像一颗种子,落在意识的土壤里,慢慢生根。她们不再是无知的探索者,而是开始理解自己手中工具的重量,理解每一次“开门”可能产生的涟漪。
门已经开了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