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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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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街市的喧嚣瞬间隔绝,如同按下静音键。院落里的安静有种独特的质地——不是真空般的死寂,而是被岁月沉淀过的宁静,像深潭之水,表面平静,深处却有暗流缓慢涌动。
陈老先生的院子不大,标准的北京四合院规制,但维护得极为精心。青砖墁地,缝隙里不见杂草,只有薄薄的青苔,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暗绿。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门窗都是老式的木格棂,糊着素白的窗纸。院子里种着十几盆菊花,正是盛开的时节,金黄、雪白、淡紫的花朵在秋阳下舒展,空气里浮动着清苦的香气。
“这边请。”陈老先生的声音不高,带着老人特有的温和与清晰。他引着她们走向东厢房,步履稳健,背脊挺直,完全不像七八十岁的老人。
东厢房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静观斋”三个字,颜体楷书,笔画遒劲。推门而入,是一间书房兼客厅。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线装书和平装书,按照尺寸和颜色排列,整齐得惊人。窗前一张宽大的书案,文房四宝摆放有序,一块端砚上墨迹未干,显然是刚用过。两张太师椅,一张茶几,陈设简单,但每件家具都透着年代感,保养得极好。
“坐。”陈老先生示意她们在太师椅上坐下,自己则走到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茶叶罐,“林姐说你们在研究明代道教和天文学。我这有些粗茶,不嫌弃的话,边喝边聊。”
颜桑璃将礼品袋放在茶几上,微微躬身:“陈老先生客气了。这是我们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陈老先生看了眼礼品,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泡茶。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烧水、温杯、投茶、注水,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仪式感。纪瞳安观察着他的手——手指修长,关节突出,皮肤上有老人斑,但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这是一双读书人的手,也是一双可能翻阅过无数古籍、触摸过历史余温的手。
茶泡好了,清亮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香气随着热气升腾。是茉莉花茶,北京人最熟悉的那个味道。
“说吧,”陈老先生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你们具体想了解什么?”
颜桑璃从包里取出笔记本,但没有立刻打开。“我们在做一个关于明代道教与天文学交叉领域的研究项目。特别关注一位名叫璇玑子的道士,他在嘉靖年间活动,据说精通星象学,还制作过一些特殊的法器。”
她说得很谨慎,用词都是学术性的,没有提及星移伞,更没有提及时空连接。但纪瞳安注意到,当“璇玑子”这个名字出现时,陈老先生交叠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几乎无法察觉。
“璇玑子。”陈老先生重复这个名字,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记忆深处搜寻,“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缓缓移动。那排书架上的都是线装书,蓝色或褐色的布面封皮,书脊上贴着白色题签。他的手指停在某处,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是我曾祖父的手抄本,”他回到座位,小心地翻开册子,“记录了一些家族传说和本地轶闻。看,这里提到一个‘璇玑道人’,在怀柔山中结庐修道,擅长‘观星演卦,制器通幽’。”
他将册子转向颜桑璃。泛黄的纸页上是用毛笔小楷抄写的文字,字迹工整但略显稚拙,像是初学者临帖的笔迹。纪瞳安也凑近看,那段文字很短,只有三行:
“璇玑道人,嘉靖年间隐于怀柔山。善观星,制一伞,伞面绣星图,柄嵌紫玉。人传其伞可‘见诸界’,后道人携伞不知所终。余曾祖尝于山中见其庐遗址,拾得残符一张,今已不存。”
颜桑璃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但她脸上表情不变,只是微微颔首:“这段记载很有价值。您曾祖父还提到其他细节吗?比如那把伞的具体样貌,或者‘见诸界’的具体含义?”
陈老先生合上册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在颜桑璃和纪瞳安脸上扫过,像是在评估什么。
“你们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他问,语气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审视,“这可不是常见的学术课题。”
颜桑璃早有准备。“我父亲是考古学者,生前研究过一些非主流的课题,包括道教法器的象征意义和实际功能。他去世后,我想继续他的研究。璇玑子这个人物,在他的笔记里出现过多次,但资料很少。所以想从民间记载和家族传说中寻找线索。”
她说的半真半假。父亲确实研究过,也确实有笔记,但真正的原因当然没有说。这种策略很聪明——用真实的情感基础(对父亲研究的继承)来建立信任,同时隐藏核心动机(星移伞和时空连接)。
陈老先生沉默了片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菊花叶片的窸窣声,远处隐约有鸽哨划过天空的悠长回音。
“我曾祖父的手抄本里,关于璇玑道人的记载就这些。”他最终说,“但家族里确实有个传说,代代口传,不入文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颜桑璃和纪瞳安都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等待。这种时候,任何急切的表现都可能引起怀疑。
“传说里说,”陈老先生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是怕被窗外的人听去,“璇玑道人制作的不是普通的伞,而是一把‘钥匙’。不是开锁的钥匙,是开‘门’的钥匙。那扇门……不在墙上,不在山中,在‘天与地之间,时与空之交’。”
他用了很文言的表达,但意思清晰得惊人。纪瞳安感到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家族里还说,”陈老先生继续,“使用这把‘钥匙’需要两个人,不是随便两个人,是‘有缘之人’。一人引路,一人守门;一人观天,一人察地。两个人要‘同心同息’,才能打开门,而且……”他顿了顿,“而且要知道怎么关门。开门容易关门难,这是最要紧的。”
颜桑璃迅速记录。这些描述与她们从文献中推断的、以及昨晚测试中体验的,几乎完全吻合。这说明陈老先生家族的传说,很可能保留了璇玑子制作星移伞的真实目的和操作方法。
“关门为什么难?”她问,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之一。
陈老先生摇摇头:“传说里没说。只说要‘留锚’,不然‘门’会漂移,人就回不来了。‘锚’是什么,怎么留,没细说。家族里长辈传下话来,说这些事知道就好,不要去试,试了就可能‘迷途不返’。”
他看向颜桑璃,眼神变得严肃:“你父亲研究这些,你继续研究,我理解。但有些东西,可能还是留在故纸堆里比较好。我曾祖父那辈人相信,璇玑道人不是失踪,是打开了不该开的门,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这番话带着警告的意味,但颜桑璃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陈老先生知道的可能比说出来的更多,他只是用警告的方式在提醒风险。
“我们明白。”颜桑璃认真地说,“学术研究以考证为主,不会贸然尝试复原或实验。我们只是想理解古人的思维方式和知识体系——他们如何想象世界,如何用器物表达宇宙观。”
这个回答很得体,既表明了学术立场,又降低了对方的戒备。陈老先生的表情缓和了些。
“我曾祖父留下的不只那本手抄本,”他说,起身再次走向书架,“还有一些零散的笔记和草图。我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你们若感兴趣,可以看看,或许对研究有帮助。”
他从书架深处取出一个木匣。那匣子不大,深褐色,表面有细密的木纹,边角处包着铜片,已经氧化成暗绿色。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页,大小不一,有些是完整的纸,有些是碎纸片,都用宣纸小心地衬垫着。
陈老先生将木匣放在书案上,示意她们可以查看,但提醒道:“年代久了,纸张脆弱,请小心。”
颜桑璃戴上白手套——这是她随身携带的考古工作习惯。纪瞳安也小心地凑近,但没有触碰。她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张纸上。
那是一张草图,用毛笔勾勒,线条简练但准确。画的正是一把伞,伞面展开,上面有点点星状标记,伞柄处特意画了一个圆圈,里面有个三角形符号。虽然画得简单,但基本形制与星移伞完全一致。
“这是曾祖父根据传说画的想象图。”陈老先生说,“他没见过实物,只是听上辈人描述后画的。”
颜桑璃小心地翻看下一张。这是一张更复杂的图,画的是一个仪轨场景:两个人对坐在一个坛场两侧,中间放着一把伞,伞上方画着一扇门的轮廓,门中有光射出。图旁边有注释,但字迹潦草,而且用的是一种夹杂着符号的半文言,很难完全读懂。
纪瞳安作为画家,对图像更敏感。她注意到图中两个人的姿势:一人仰头望天,手指向伞面上方;一人低头看地,手掌按在地面。这正好对应了“一人观天,一人察地”的描述。而伞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在两人之间,像是一个枢纽。
“可以临摹吗?”她问陈老先生,“我想记录下这些图的构图和细节,用于后续分析。”
陈老先生想了想,点头:“可以,但要用铅笔轻描,不能损坏原稿。我这里还有宣纸和拷贝台。”
他取出拷贝台——一个带光源的玻璃板,将草图放在上面,再铺上宣纸,图像就会透上来,便于临摹。这是古籍修复和临摹常用的工具。
纪瞳安在书案另一侧坐下,开始工作。她先用铅笔极轻地勾出轮廓,然后逐步添加细节。临摹的过程也是观察的过程,她注意到更多细节:图中坛场周围画着八个符号,对应八卦方位;伞正上方的门,光线的角度与伞面星图的某个特定区域对齐;两个人的衣着,一人着青色,一人着白色,可能象征阴阳。
颜桑璃则专注于那些文字注释。她拿出放大镜,逐字辨认。有些字已经模糊,有些是异体字或简写,需要结合上下文猜测。陈老先生也在一旁帮忙,他毕竟熟悉祖辈的书写习惯和用词方式。
“这里写的是‘择庚申日夜,星斗俱明时’。”陈老先生指着一行字,“庚申日是道教的重要斋日,据说这一天天门会开。‘星斗俱明’应该是要求晴朗无云的夜空。”
“这里,‘双灵需对坐,隔伞七步,步合北斗之数’。”颜桑璃读另一行,“七步,北斗七星。这不仅是距离要求,还是方位要求——两人要对坐,中间隔七步,这个七步可能还要对应北斗的排列方向。”
她继续往下读,有些地方读不通,只能暂时记下,待后续研究。但有几个关键词反复出现:“同心念”、“共呼吸”、“观符光”、“稳门户”、“留归锚”。
这些词串联起来,大致勾勒出了操作流程:选择合适的时间和地点,两人对坐,通过同步呼吸和意念建立连接,观察伞上符号的光影变化(“符光”),稳定开启的门户,最重要的是留下返回的锚点。
“归锚……”颜桑璃低声念这个词,“应该就是返回的锚点。但具体怎么留,没写。”
陈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家族传说里提到过一句,说‘锚在心中,不在外物’。但具体什么意思,没人解释。”
“在心中?”纪瞳安从临摹中抬起头,“是不是说,返回的锚点不是物理标记,而是某种心理标记或记忆焦点?比如……对原来世界的强烈记忆,或者对要返回的地点的清晰想象?”
这个推测让颜桑璃眼睛一亮。如果锚点是心理性的,那么纪瞳安想要返回自己的世界,就需要保持对那个世界的清晰记忆和强烈归属感。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璇玑子可能“迷途不返”——如果他在另一个世界停留太久,或者被那个世界吸引,对原来世界的记忆和归属感减弱,锚点就会失效。
“有可能。”颜桑璃记下这个推测,“但这还需要更多证据。”
她们继续工作。时间在安静的研究中流逝,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在书案上投下长长的光影。院子里偶尔有麻雀落在菊花丛中,叽喳几声又飞走。这个安静的小院,此刻成了连接现代与古代、现实与传说的奇异空间。
纪瞳安完成了第一张草图的临摹,开始临摹第二张。这是一张符号图,画着各种复杂的道教符箓,旁边有名称和简要说明。她注意到其中一个符号,与星移伞紫水晶内的“三光引路符”非常相似,但更复杂,外围多了些装饰性笔画。
“陈老先生,”她指着那个符号,“这个符您认识吗?”
陈老先生凑近看,戴上老花镜:“这是‘三光引路符’的变体。我曾祖父的笔记里说,完整的符有三层结构,这个是中间一层。最内层是三点三角,最外层是八卦环绕。三层齐全,才能‘引三光,定三才,通三界’。”
三层结构。这个信息很关键。颜桑璃立刻想到星移伞的紫水晶——那个符号确实是三层:最内是三点和三角,中间是现在的图案,最外……可能缺失了,或者以其他形式存在。
“那么,”她谨慎地问,“您曾祖父有没有留下完整三层符号的图样?”
陈老先生摇头:“没见到过。他说完整符‘非纸笔可载’,要‘以心观之,以器显之’。意思是,完整的符号无法画在纸上,只能在心中观想,通过特定的器物显现。”
“通过器物显现……”颜桑璃若有所思。星移伞的紫水晶,当她们接触伞柄时,内部的星点会发光排列,形成符号图案。那是不是就是“以器显之”的过程?
她很想拿出手机里的星移伞照片询问,但忍住了。现在还不是时候。信任需要逐步建立,秘密需要逐步交换。
“这些资料非常有价值。”颜桑璃诚恳地说,“陈老先生,如果我们想深入研究,是否可以多来几次,仔细研读这些笔记?当然,完全按您的时间安排,不会打扰您的生活。”
陈老先生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书案上的家族遗物,沉默良久。
“我今年七十八了。”他缓缓说,目光有些悠远,“子女都在国外,这些老东西,没人感兴趣。我曾祖父、祖父、父亲,一代代保存下来,到我这里,可能就结束了。你们……”他顿了顿,“你们是真心想理解这些东西,不只是猎奇,我能看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菊花。“我曾祖父留下过一句话,说这些知识‘不该埋没,也不该滥用’。我一直在想,怎么才算不埋没也不滥用。或许……交给真正的研究者,就是答案。”
他转过身,看向颜桑璃:“你们可以来。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所有研究必须在我这里进行,资料不能带走;第二,如果有重大发现,必须告诉我,而且……”他语气加重,“而且如果真的找到操作方法,绝对不能擅自尝试。必须先经过充分讨论,评估所有风险。”
这些条件合情合理。颜桑璃立刻答应:“我们完全同意。研究的安全性永远第一位。”
陈老先生点点头,表情缓和下来。“那今天先到这里吧。你们可以拍下这些资料的照片——用自然光,不用闪光灯,避免损伤纸张。下次来,我们可以从这些符号系统开始深入研究。”
他同意拍照,这是个重大进展。颜桑璃小心地取出相机,调整好参数,在自然光下逐页拍摄。纪瞳安则继续临摹,她发现自己的手绘记录与照片有不同的价值——手绘过程强迫她仔细观察每一个细节,理解线条的走向和结构的关系,这种体验是拍照无法替代的。
当她们完成工作时,夕阳已经将院墙染成金□□花在斜照中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在光束中清晰可见,像无数微小的星辰。
陈老先生送她们到门口。在门廊下,他忽然说:“有件事,或许对你们有用。”
两人停下脚步。
“我曾祖父提过,”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分享一个重大的秘密,“璇玑道人失踪前,曾留下四句话。家族里口传下来,但没人完全明白意思。那四句话是:‘天门开在星桥下,地户闭于月影中。双灵若问归来路,且观心中未改容。’”
他顿了顿,解释:“‘星桥’指银河,‘月影’可能指特定月相下的影子。但最后一句最费解——‘且观心中未改容’。曾祖父说,这可能是指,无论去到哪里,都要记住自己原本的样子,不要被改变,这样才能找到回来的路。”
颜桑璃和纪瞳安对视一眼。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理解“锚点”的新角度。
“谢谢您,陈老先生。”颜桑璃深深鞠躬,“这些信息对我们帮助极大。”
“不用谢。”陈老先生摆摆手,目光中有种复杂的神色——有分享知识的欣慰,也有对未知的忧虑,还有一丝如释重负,仿佛终于将这些重担交给了合适的人。“下周三下午,如果你们有空,可以再来。我整理一下其他资料。”
“一定。”颜桑璃郑重承诺。
门在身后再次关上。胡同里,夕阳将一切都染上暖金色,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晚饭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一个平常的秋日傍晚,平常得让人几乎要忘记,她们刚刚接触到了一个关于平行世界门户的秘密。
但手中相机里的照片,笔记本上的记录,还有脑海中那四句话,都在提醒着这个不平常的下午,以及她们正在踏入的那个深不可测的研究领域。
颜桑璃深吸一口气,转向纪瞳安:“我们回住处。今晚有很多东西需要整理分析。”
纪瞳安点头。她的绘画工具包里,那几张临摹图还散发着新鲜的墨香。那些古老的线条,经过她的手,重新显现在这个时代的纸上,像是一种跨越时间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