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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简直岂有此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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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延,我喜欢你。”
褚时夜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反应,因此连重复都带了点赌气的意味。
在九幽宫,最愚蠢的行为就是藏起自己的爪牙,弱,是原罪,不被爱,那更没有存在的理由。
褚时夜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魔窟里自己没有一生下就被掐死,只是在旁人的冷言冷语中,他明白是自己的降生导致了母亲的死亡,那个唯一可能会为他提供庇护的人是被自己亲手害死的。
为什么他从没想过自己的父亲,因为这是一个活着不如死了的人,至少后者不会让他产生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也不会让他生出那么多可笑的妄念。
十五岁那年,是他自己要跑的,那些追杀他的人不过是赶上了好时机。
被追上的那刻,他握着那些随时准备用来自戕的毒药,打算多拉些人为自己陪葬,反正这里,没有人是无辜的。
但偏偏,在他最能毫无挂碍地死去的时候,他遇上了想要为之活下去的人。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么美丽的阵法,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么美丽的女孩。
他没来得及知道女孩的名姓,便被女孩的传送阵送走。
仓促间,他只能从女孩腰间挂着的玉佩辨认出,她是凌霄宗扶风仙尊的爱徒。
对褚时夜来说,扶风仙尊不是什么陌生的名字,隔三岔五这个大名鼎鼎的正道魁首便会借着各种各样的由头来九幽宫大闹一场。
有时是因为九幽宫有人滥杀凡人,她过来将人缉拿归案;有时是单纯路过无聊,借仙督稽查之名过来打架。总之每回九幽宫鸡飞狗跳的时候,绝对少不了这位仙尊的手笔。
那或许是老贼在世上唯一害怕的人了吧。
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盼望着这位仙尊大驾光临,原因很简单,只要老贼不痛快了,他心里就舒坦。
这次他之所以能成功从戒备森严的九幽宫逃出,也是因为那天扶风仙尊又打了上来,门中众人皆自顾不暇,这才让他有了可乘之机。
只是没想到,他低估了自己的重要性,哪怕他都不要这里的一切了,还是有人因为少主这两个字所承诺的虚幻尊荣而容不得他。
如果不曾有一个人如天神般降临他的生命,又将他送往远方,或许他觉得就死在那一刻,或者被需要少主的人救下后日复一日地呆在泥潭里,然后清醒地看着自己变成如他亲手炼制的毒药般阴暗的存在,都没什么所谓。
可应该是母亲在天有灵,给了她绝处的孩子一线生机,褚时夜被传送阵送到了合欢宗的驻地。
从那个眯着桃花眼问他要师尊不要的男人嘴里,褚时夜得知自己的母亲年少时也曾风流过。
那些无心插柳留下来的少年情谊,如今各自开花结果,只是一个下了黄泉,一个则喜添了位便宜徒弟。
褚时夜偶尔会想,为什么师尊没有成为自己的父亲,是他不够俊美吗,还是如今堂堂的合欢宗宗主那时太不务正业,修为低微到母亲看不上。
当然,很遗憾,二者都不是。
某次美人宗主喝醉了酒,拉着他情窦初开的小徒弟语重心长地说:“时夜啊,你是个乖孩子,就是太古板了,还记得咱们宗门的祖训么?”
褚时夜当时轻轻点头,说:“弟子记得,和光同尘,与世合欢。”
“是啊……和光同尘,与世合欢,”美人宗主仿佛有心事般,既是对褚时夜说,也像是自我开解,“你千万不要去恨,恨来恨去恨到最后,你会发现最该恨的最该死的就是自己。”
当时褚时夜沉默了很久,鲜少说话发表言论的他第一次没有回避师尊灼热的目光:“师尊,我早就该死,如果不为着死而活,还有别的可能吗?”
“去爱吧,”师尊当时很认真地说,“爱要容易得多,想爱谁就爱谁,爱了就勇敢追,爱了今日就不要管明日,更不要求明日。师尊不想你一直那么痛苦地活着,多些甜蜜的小烦恼吧,可爱的小时夜,你后面的人生漫长得可怕……”
…………
是啊,他的人生还那么漫长。
那晚,褚时夜心里因为师尊的一番话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从来没有那么急切地想再见那天的女孩一面。
不用像师尊说的那么夸张去爱呀恨呀的,他只想偶尔能看见她,哪怕隔得远远的,他只想看着她。
合欢宗看似是世界上最滥情之人的巢穴,可在那真真切切感受过温暖的褚时夜无比认同师尊的话,他觉得很多时候,有分寸的爱或许比像鬼一样连死了都不放过自己的爱人,也不放过自己要好。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扶风仙尊也来过几回合欢宗,不过是要求他师尊这个做宗主起带头作用,禁止他和手下的弟子带坏修仙界风气。
想必,在这位修为早已巅峰造极的强大仙尊眼里,每天谈情说爱花前月下而荒废了休闲征途简直是岂有此理。
起初,褚时夜每每得了消息兴奋前往,都会大失所望地发现跟在仙尊后头的,总是个红衣服的青年,他好像喜欢师姐,但一直未得师姐青睐,因此总爱借些由头凑到师姐跟前晃悠。
一来二去的,从师姐嘴里,他终于得知那个女孩的名字。
“宋星延,星延……很好听的名字。”
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也不会比她耀眼,嗯,哪怕是月亮也不行。
从那天起,褚时夜入门了合欢宗不外传的“秘法”之一——痴情咒。
这其实不是什么正经的高级术法,只是师兄师姐们总爱说情人的名字便是最短的咒,多念念,或许被神灵听到了,会被命运多安排一次相见。
说起来,呆在合欢宗的日子是褚时夜这短短一生里所拥有的第一段称得上惬意的时光,但也正是在这样快活的时光里,某种对于更浓烈的幸福的渴求也日滋夜长。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总爱在无人之处默念那个名字。最初这样做只是想求一个重逢,后来真的有幸遇见后,他又开始不甘心起来。
师尊的话起了效用,但这方面天资不及师姐的他只领悟了半截——傻子才不求明日。
他想离她近一点,更近一点,最好一辈子都可以呆在她身边哪也不去。
可是,好像现在一切都被他搞砸了……
褚时夜看着宋星延脸上不加掩饰的空白,他知道自己搞砸了——在这件事上,他愚蠢得跟江应初有的一比。
“你,要不再想想?”
宋星延憋了半天,蹦出来一句没心没肺的话。
褚时夜听了凄然一笑:“唯有这件事不需要思量。”
“……”宋星延觉得此事麻烦。
“你们两个在那里干什么!”
一声惊喝,两人齐齐扭头,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负责巡视的带队老师提着剑,显然气得不轻。
“混账!天辰学院禁止私斗,哪个班的女修,还不松手!”
宋星延被老师一嗓子吼清醒了,下意识松开手,只在余光扫到褚时夜白净下颔处那突兀的红痕时,隐隐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心虚。
被老师摁着押回去的路上,宋星延越琢磨越愤愤不平:明明是他要杀我的!今日不杀,焉知明日也不杀?
“……真是岂有此理,难道就这么放任了他不成?!”
宋星延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禁闭室里,实在忍不住喃喃自问。
黑暗剥夺了人时间流逝的感知,这对修仙者来说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毕竟修炼也总是闭着眼睛的。
可是一旦心里有什么值得琢磨的问题,又不能立刻付出行动解决它,那么每一份每一秒都长得叫人抓心。
在那些个折腾自个的时候,人是万万想不起修炼的。
这么看来也勿怪有些修士不思进取,实在是修仙者要抛弃的东西,对人来说恰恰有着致命的诱惑——比如一切过度的爱恨贪嗔痴,比如对于能软了苦修骨头的安逸与玩乐,比如夜色里……那双赤诚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