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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床单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保持着跪坐在床上的姿势,朝潮爱莉微微撑起身体,膝盖在柔软的床垫上挪动了一下,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抱歉,让你担心了。”

      她伸出手臂,动作缓慢中带着试探,从正面环住了月彦的腰,将脸颊埋在带着些许凉意的西装布料上。

      “本来以为圣诞前就能回来的。”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而且我走之前留了信,交给管家了。对不起,月彦……下次不会让你一个人过圣诞了。”

      静静地站在那里,鬼舞辻无惨垂下眼帘注视着她发顶翘起的发丝,梅红色眼眸的深处划过一道冰冷的杀意。

      ——管家没有把信转交给他。

      环抱着他的手臂带着寻求慰藉的依赖,说明对方仍将他视为依靠。

      鬼舞辻无惨抬起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冰凉的指尖落在她耳旁的头发上。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演完这场“和解”戏码之前,朝潮爱莉抬起脸来。

      柔软顺滑的发丝从他指间滑落,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胸口上,仰头看着他。那张因拥抱的压迫而有些发红的脸上,写满了不加掩盖的不满。

      “我好歹还留了信。你呢,一声不响就没影了,怎么都联系不上!”

      有一个瞬间,鬼舞辻无惨确实气笑了。

      如果不是为了给她爹的风流债擦屁股,他哪需要连夜奔波三天,几乎将整个日本从北到南跑了个遍。而眼前这个因为他的“消失”顺利成为唯一继承人的直接受益者,竟然还振振有词地质问他。

      “哦?我不能有自己的私事吗。”

      “私事……?”

      正因为不忍看到举目无亲的月彦因为贫寒放弃学业,所以父亲才主动让他在朝潮家做家庭教师勤工俭学。

      这样的月彦能有什么私事。

      这个想法从朝潮爱莉脑海中划过。

      难道是……女朋友?

      她换了一个讨巧的问法:

      “有什么私事比我更重要。”

      鬼舞辻无惨盯着她看了几秒。

      ——比她重要的事?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克服阳光的研究、寻找有潜力成为十二鬼月的人类、躲避鬼杀队的追踪……桩桩件件都比她重要千百倍。

      ——她以为这个世界是围着她转的吗。

      按照往常的剧本,他应该露出“被你问住了”的为难表情,然后温柔地说“当然是你最重要”,再亲吻她的额头。

      这种谎言,他说过无数次,早已轻车熟路。

      然而,当眼前这个自我意识旺盛的青春期小鬼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鬼舞辻无惨却突然改变了主意。

      “很可惜,爱莉。”他仿佛真的感到遗憾似的,眼神中却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这个世界上很多事,都比你重要。”

      朝潮爱莉微微怔忪。

      她不是傻子,也不是活在童话故事里的天真少女。

      她当然知道,月彦是出于她父亲和朝潮制药的缘故,才会与自己亲近。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计回报的付出。就连父母对子女的爱,也会带着期待和要求,更何况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义兄”。

      管家对她毕恭毕敬,因为她是雇主的女儿。女仆们对她温柔体贴,也是因为这是她们赖以生存的工作。学校里那些对她笑脸相迎的同学朋友,想要是与朝潮家保持良好关系。

      月彦也一样。

      他照顾她,教导她,在父亲去世后依然陪伴在她身边……都有现实的考虑。

      这就是这个世界心照不宣的运行规则。

      即便如此,从懵懂无知的幼童成长为少女,她人生的大半时光都有月彦的参与。他教她识别植物的科属,引导她理解化学方程式的配平,在钢琴学习的瓶颈期安慰她。

      当一个从五岁就陪在自己身边的人,亲口说出“这个世界上很多事都比你重要”时,想要做到完全无动于衷是不可能的。

      但朝潮爱莉不能表现出任何与伤心难过沾边的情绪。

      博弈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能暴露核心诉求。人一旦表现出自己在意什么,就等于亲手递出了自己的软肋,会立刻陷入任人拿捏的境地。

      朝潮爱莉很清楚,无论是年龄、阅历,还是社会资源,自己都远不及月彦。在父亲骤然离世的当下,她在这段关系中更是天然地处于弱势。

      一旦承认自己比对方更需要这段关系,她将彻底成为被操控的一方,永远无法翻盘。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表情。

      也就是在这时,另一张脸突然从朝潮爱莉的眼前闪过了。

      在新年庆典的烟火之下,少年带着伤疤的侧脸忽明忽暗。

      他将算不上精致的银簪塞到她手里,告诉她,自己给不了她过去优渥的生活,能给的,只有那个不会让她挨饿的寒酸誓言。

      ——他所求为何?

      锖兔住在深山里简陋的木屋,每天的生活就是挥刀修行。他的全部财产加起来,还不如她一件大衣值钱。

      她对他而言,应该是一个突然出现的“累赘”,会分走生存资源和鳞泷先生关心的外来者。

      在狭雾山的那段日子里,朝潮爱莉亲眼目睹了他们修行的艰苦。

      在她这个外行人眼中,锖兔和富冈义勇的身手已经敏捷得不可思议了。他们在山路间如履平地,可以在对练时看穿对方的招式,瞬间做出反应,但他们还是常常会带伤回来。

      手臂上摔伤的淤痕,小腿上被树枝划出的血痕,背上木刀留下的红肿……青青紫紫,新伤叠着旧伤。

      后知后觉地,朝潮爱莉逐渐明白了第一天来到狭雾山时,锖兔不假思索许下的那个“每天下山看她”的承诺,需要付出多么大的额外辛苦。

      从山上到山下的村子,即便对锖兔来说,来回也要一个小时。而这一个小时,是本该用来休息和恢复体力的宝贵时间。

      他不假思索付出的那份毫无保留的善意,那份“我会照顾你”的理所当然,又是为了换取什么回报呢?

      是钱吗,是权吗,但他对朝潮家的事一无所知。那是为了什么呢?

      朝潮爱莉想不出来。

      她在脑海中反复搜索,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无论怎么分析,她都找不到锖兔那些善意背后的“目的”。

      朝潮爱莉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从狭雾山落荒而逃。

      给管家假期,他就会更忠诚。给女仆奖金,她就会更用心。维护好家族关系,朋友就会继续笑脸相迎。支持月彦的研究,他就会继续陪伴她。

      而锖兔的世界,是朝潮爱莉从未涉足过的黑箱。那里的规则截然不同,充满了无法预测的危险。

      他的善意没有明码标价,付出似乎也不求回报。父亲说,无法偿还的债,是最可怕的债。

      锖兔对朝潮爱莉越好,她潜意识里便越惶恐。这意味着,将来他索要回报的时候,她要付出的代价就会越大。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付得起,也不知道如果付不起会发生什么。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未知更让人恐惧的东西。

      锖兔的温暖和那些承诺,也只是因为他不知道遗产的事吧。等他知道了,等明白那笔财富有多么庞大,他也会变得和其他人一样。

      朝潮爱莉仰视着月彦。

      ——她明明是这么想的,却还是忍不住将眼前的人与锖兔做对比。

      那张俊美无瑕的熟悉的脸庞,不知为何变得有些陌生。

      与她离开前相比,月彦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因为她心中有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参照物,他的关心就显得有些……苍白。

      但苍白并不代表虚假。

      至少,月彦是诚实的。在月彦的身边,她感到熟悉的安全。

      ——应该是这样。

      ——只能是这样。

      “月彦哥哥。”朝潮爱莉迟疑地开口,“那……你可以忙完那些事再来看我。”

      她说不清此刻自己是什么感觉。

      失望?不完全是。

      说受伤,好像也没有那么痛。

      更多的,应该是一种恍然大悟,以及,突然意识到自己站在悬崖边缘差一步就要掉下去的后怕。

      还好被月彦提醒了。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

      没有什么无条件的善意,没有什么不求回报的付出。

      朝潮爱莉努力说服自己相信这个结论,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却有些发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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