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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006章 【程时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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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清楚了再答。”
裴绍卿这一问。
时安反倒沉静下来。
两人不过露水情缘,他却愿意给她放良文书……
图什么?
总不会是图她这个人吧。
她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时安轻轻蹙眉,转瞬便舒展开来。
管他图什么,只要能拿到放良文书,一切皆可利用。
于是,她咬了咬嘴唇,换上怯生生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
“小殿下肯费心,奴婢自然是千万个愿意的,只是……”
“只是?”裴绍卿微挑眉梢,语调随之上扬,“只是什么?”
他状似不经意地勾起她耳侧的发丝,在指间绕了两圈,话音拖得老长:“你怕我不肯放你?”
“奴婢不敢!”时安像是被他的话刺到,急急否认。
“奴婢只是觉得……您待奴婢这样好,心里有些发慌。”
“您不知道,自打籍没入府,就再没人这样顾惜过奴婢了……”
她吸了吸鼻子,尾音染上一点哭腔。
恰到好处的柔弱把裴绍卿的自尊心熨得服服帖帖。
“现在知道我好了?”裴绍卿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心道,你若再殷勤些,我还能赏你做个妾呢。
这心思,若叫时安知晓。她定然要腹诽一句,谢谢您嘞。
但想归想,时安到底没啃声,只偏首一旁,欲说还休。
博山炉里,若有若无的篆烟,似一句不敢诉诸于口的低喃,悬于二人之间。谁先说了,谁便输了。
终于,裴绍卿按捺不住,倾身吻了下去。
熟悉的甘甜,在时安的唇齿间化开,既不腻人,亦不单薄,恰似春日化冻的溪水,清清泠泠,却绵绵不绝。
时安没再抵抗,任由自己沉进这片泠冽的温存,一点一点被浸润。
蓦地,她腹中咕噜噜一阵响。那响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饿了,不由苦笑。
王府一日只供两餐。朝食是半碗薄粥,晡食是饭和咸菜。
这点东西本来就不顶饿,她又因为怪病错过了饭点。
此刻,胃里空空如也,连肠子都跟着一抽一抽地绞。
饥饿感愈演愈烈。时安破罐破摔,抬手环住裴绍卿的脖子,化被动为主动。
横竖没有别的吃食,那便,吃了他……
她像是在偷尝蜜糖,先是舌尖轻轻一碰,随即深深缠绕,无师自通地厮磨着他的唇-瓣。
酥麻之感自相接处漾开,一路蔓延,直爬耳根。
裴绍卿初尝云-雨,根本招架不住。
他原以为,亲吻只是面皮相贴,何曾想,其中竟有如此辗转撩-人的花样。
要命了。
太要命了。
裴绍卿垂下眼睫,试图掩盖眸中情动。
奈何一双桃花眼不肯听话,自顾自地闪着粼粼波光,如同被风吹皱的湖面。
他不曾察觉这些,只耐心地解着她身上的束缚。
衣襟全开。凉意拂了上来。
时安轻轻一颤,不由生出一丝异样。
她是不是……适应得有些太快了?
迟疑一瞬,她苦笑着摇头。
不然呢?
难道还有别的路可走?
难道真要为了所谓的清白、所谓的体面……
去死吗?
她做得到吗?
答案冰冷而诚实。
她做不到。
她怕死,她比谁都怕死。
她也比谁都明白,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谋求更多。
正想着,身下蓦地一沉,气势汹汹,不留丝毫空隙。
时安眼角沁出泪水。
“小殿下,奴婢还没……”
都到这个份上了,裴绍卿哪有心思容她喘息。
他掐着她的腰,不痛不痒地哄道:“乖乖,放松些,你这样我受不了。”非但没慢,反而更快。先尽兴了再说。
时安不由挣动起来。
裴绍卿岂会由她,扳过她的身子,让她更好地契合。
翌日。
晨光透过茜纱窗,斜斜地映在寝榻边的踏脚上。踏脚上搭着件青灰色的圆领袍。袍子的前襟、袖口乃至下摆,都洇着可疑的污迹,干涸后板结发硬,显然没法再穿。
时安盯着外袍看了好一会儿,想着总不能只着中衣出门,便叹了口气,伸手去够那件脏衣。
裴绍卿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目光在她脸上略作停,转而落向那件脏衣,皱了皱眉。
他手上使力将她拉得更近。
“穿这个做什么?”
时安的手臂被他拉开,身前没了遮拦,斑斑痕迹显露无遗,恰似红梅映雪。
裴绍卿喉结一滚。
昨夜种种翻涌上来。
他恼她偷溜,存心要给她点颜色瞧瞧,不管不顾地索求,惹得她低泣讨饶。
此刻见她僵着身子,垂着眼睫,俨然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心头那点恼意,顿时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的情绪。
他别开眼,语气缓和下来,手上力道也跟着放轻。
“脏了就别穿了。”
说罢,他起身,抓起自己的衣袍,朝时安扔去。
蜀锦飘然落下,将她半掩。
锦缎上暗香浮动。
这香,时安认得,宫里流出来的方子,唤作雪中春信。
从前在程府,嫡母熏衣,用的也是它。
时安依稀记得,养这样一味香,是件顶顶矜贵的事。
单熏一件衣裳,就得三个丫鬟花上一天功夫。
一人提着领口,一人挽着下摆,两人撑着衣裳,悬于熏笼上方。
不能太近,近了,火气会蚀坏料子;亦不能太远,远了,香魂便附不上去。
非得是那不近不远的距离,才最妥帖。
还有一人守着薰笼,时不时用长柄银筷拨弄香饼,既要防明火,又要防青烟断绝。
熏罢的衣裳,不能立刻上身,需得静置一晚。
待躁郁的浮香散尽、底下的清韵透出,香味才算养成。
如此难养的香,总该经久不散,不曾想,一场大火都烧没了。
火烧起来的时候,火舌卷着火星,烫得梁木毕剥脆响。
嫡母双手捧起时安的脸,用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安儿……娘的安儿……”她竭力平稳声线,指尖却轻颤不已。
话音未落,庶妹程时宁踉跄着扑到嫡母跟前。
她死死攥住嫡母的衣袖,仰起一张煞白的小脸,嘴唇哆嗦不已:“母亲……外面、外面……”
嫡母没有立刻回头。她深深地望进时安眼里,里面映着自己同样苍白的脸。
她太清楚被外面那些兵丁抓住会怎样……
被送去暗无天日的教坊司,或是某个权贵的后宅,被折辱,被践踏,活得连蝼蚁都不如。
程氏百年将门,世代忠骨。程家的女儿,绝不该沦落至此。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有决绝。她抽回时宁攥住的衣袖,抬手按上时宁单薄的肩头,力道沉稳。
“不怕,”她开口。
“咱们不怕。”她重复了一遍。不知是在安慰女儿,还是在安慰自己。
说罢,她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
瓷瓶小小一只,泛着玉一般的光泽。
“听娘说……”嫡母似是被烟呛到,掩袖咳了几声。
待平复后,她捏着瓷瓶,对着两个女儿,轻轻一晃。药丸磕碰内壁发出沙沙细响。
“这是宫里的桂花糖。吃下去,就像睡着了一样,一点儿也不疼。”嫡母看向愈演愈烈的火光,顿了片刻,续道,“等火真烧过来了……咱们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干干净净的……不叫那些人作践……”
时宁盯着小瓶,瞳孔微缩:“睡着一样?”
嫡母点了点头,拔下瓶塞,倒出三粒朱红的药丸。她仰头吞下一颗,随即把药丸递向时安:“安儿,乖,张嘴。”
时安眼泪滚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母亲……我怕……”
“安儿,乖。”嫡母搂住时安,将药丸抵进女儿齿间,轻声哄道,“你是姐姐,你先吃,给宁儿做个榜样。”
时安颤了颤,迎着目光,慢慢张开了嘴。
“宁儿,乖。”嫡母把最后一粒药丸放进时宁掌心,“长姐吃了,你也吃。”
时宁攥紧药丸,一瞬不瞬地望着嫡母:“父亲死了,对不对?”
“刘嬷嬷跑的时候,我听见了,她说主君被拖到菜市口了。”
“母亲……”时安拽了拽嫡母的衣袖,小声央求,“您哄哄她吧……宁儿她……”她声音哽咽,每个字都轻得像叹息,“您多哄哄她……她会听的……她最听您的话了……”
嫡母手指蓦地一蜷。
“真的是糖……只是、只是火候过了,有些焦苦……你尝尝,就尝一口…………”她眼神闪躲,有些语无伦次。
“娘陪你,娘吃两颗……你看,你看娘吃……”说着,她抖着手再去拔瓶塞。
时宁垂眸凝视掌中药丸。
片刻后,她抬手将药丸送入口中。喉骨上下一动,发出轻微的咕咚声。
嫡母松了一口气,将时安搂得更紧,低喃道:“睡吧……我的安儿……睡吧……”
谁也没想到,鹤顶红药性发作竟是如此钻心刺骨。
嫡母疼得打颤,却仍咬紧牙关,将时安牢牢圈在怀里,妄图给予最后的屏障。
痛楚的间歇,时安抬眼看向时宁。
涣散的瞳孔骤然凝聚。
“……你没吃?”
“哈……你没吃?”
时宁如遭雷击,拼命摇头:“不……不是的……”她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药丸从她指间滑落,“我、我舔了一下……太苦了,我就……”
“你快去找府医!快去!现在就去!”时安不知从哪榨出一丝力气,猛地抓上时宁的手臂,指甲隔着衣袖掐进皮肉。
“不……不!你别丢下我!”时宁泣不成声,颤-抖着去掰时安的手,试图将她从地上拉起。
“要去……我们一起去……我求你了……”
“我们去找府医……对!找府医!我扶着你去找府医……”
她以为,只要找到大夫,就有希望。
啪。
时安狠狠扇了时宁一记耳光。
“你清醒一点!”
“只有你能活下去了。”
”你要活!听见没?”
“你得活着,替我、替我去吃……真正的桂花糖……”
“父亲是冤死的……他们越要这个家烂透……你越要……”
“活下去……”
……
“发什么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时安眼前晃了晃,而后而后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她的额角。
时安蓦地回神,抬眼望向裴绍卿,一脸茫然。
裴绍卿见她呆呆的,撇了撇嘴:“看什么看?难道还要我亲自替你穿不成?”
他说这话时,一双桃花眼里满是狭促。偏他生得好,看起来一点也不下流,反而有股子风-流劲。
时安脸颊一热,揪紧袍子,往自己身上裹。直到人被裹得只剩半张脸,她才闷闷地摇头。
“你饿不饿?”裴绍卿继续没话找话。
饿?
时安闻言一怔。
明明胃里空空如也,她却一点也不饿。
难道……
一个荒诞的念头猛地蹦了出来。
难道和裴绍卿纠缠,不仅能解她的渴,还能止她的饿?
难道她是那种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放-荡-女人?
不!
不可能!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将她吞没。
她的身体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对此甘之如饴?
她狠狠咬住下-唇,试图用疼痛,驱散脑中杂念。
恰此时,门外传来勤耕的声音。
“小殿下,胡管事到了,正在外头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