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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裴绍卿 他又不是什 ...

  •   集英殿里,灯火通明。

      二十来张长案上,错落摆满醋生螺、炙羊肉、蟹黄羹、桂花酿等菜色。

      金盘玉盏映着烛火,倒也算得上太平气象。

      只是外面仗打得厉害,搁往年这时节,殿里早就铺满菊花了,从阶下一直堆到御前,几乎不留落脚之地。

      如今也不过是,官家头上簪了一朵,群臣襟前各别一支,再无其他。

      裴绍卿坐在右侧第一席,满桌珍馐,却一筷未动,唯有面前酒盏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旁边跪着的小黄门,几次探过身子想替他斟酒,几次都被他抬手挡了回来。

      恰此时,一列乐伎袅袅入座。

      琵琶挑头儿,筚篥应和着跟上,两样声音你追我赶,缠缠绕绕,共奏一曲《长寿乐》。

      裴绍卿眸光微动,端起酒杯,盈盈地望向正中的琵琶女。

      他好像知道,自己这一双眼睛生得动人,非要不顾场合地卖弄一番,好叫旁人当真以为,他就是个耽于享乐的纨绔。

      倒不是他非要如此,只是现今官家有了皇嗣,他这个昔日的嗣君,便成了官家眼里的一块心病,若想安稳度日,就只能往自己身上泼脏水了。

      泼脏水的法子,无外乎那么几种,不忠不孝、贪财好-色、背信弃义。

      若论不忠,他曾以身许国,孤身远赴敌营为质,再不忠,又能不忠到哪里去?

      再说不孝,献王早已作古,官家又未曾许他太子名号,纵然他想尽孝,也无处可尽,不孝的罪名亦扣不到他头上。

      至于贪财,他手里的银钱多到花不完,便是把满城的金贵器物都搬回家来,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要想败光家产,恐怕也只有日日搭棚施粥了,可若他真这么做了,传到官家耳朵里,难免又要疑心他收买人心、豢养死士。

      还有背信弃义,那小骗子那样欺负他,他尚且没忍心责罚,真要他去欺男霸女、伤天害理,他哪里又做得出来?

      思来想去,竟没有一条路能走通,唯有这好-色二字最好演。

      曲调流转间,琵琶女不由自主地与裴绍卿目光痴缠,却不料,指尖一滑,险些弹错一个音,她脸腾地烧了起来,慌忙垂下眼帘,再不敢看他。

      裴绍卿依旧望着琵琶女,从前哪个女子见了他不是如此,凭什么那个小骗子这么冷淡?明明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理应比旁人更……

      他又不是什么很难讨好的主儿!怎么她倒像看不见他这个人似的?

      斜对面,一清流文官见裴绍卿痴望美人,甚是不解,昔日小殿下何等勤学谨思、器识宏远,纵使官家不复以他为储,亦不该一夕之间,就成了这般模样。

      实在看不下去了,文官咳嗽了一声,举起杯来,高声道:“郡王殿下,臣敬您一杯。”

      裴绍卿抬起眼皮,懒懒地看了他一眼,举起手中的酒盏,遥遥一碰,算是应了,随即仰头饮下。

      酒液顺着下颌淌落,洇湿了衣襟,他也浑不在意,随手拿袖子一抹了事。

      文官摇了摇头,不忍再看裴绍卿。

      一曲奏罢,余音尚且袅袅,宫人们便捧着描金食盒,款款步入席间,挨个儿往案上添菜。

      轮到裴绍卿时,内侍躬身上前,小心翼翼搁下糕点。

      “郡王殿下,这是尚食局新制的菊花糕。陛下特意吩咐,要让殿下您尝尝。”

      裴绍卿低头看去。

      汝窑碟子牡丹似的开着,中央盛着几块淡黄的糕点,上头还缀了些金桂,瞧着甚是清雅,他却将碟子往旁边推了推。

      “殿下快请用吧,莫要辜负陛下的一番心意。”内侍面上挂着恭谨的笑,却将陛下二字咬得极重。

      裴绍卿没有动。

      内侍也没有再催,却没有退下,垂手立在一旁,似乎非要等裴绍卿把糕点吃完。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淌而过。

      裴绍卿不由余光撇了眼内侍,见他一身绿袍,顿感唏嘘,从前搓磨好歹是亲信内臣,如今一个服绿的末等内侍,也敢借着陛下的名头来给他难堪。

      可不吃又是抗旨,堂堂郡王,竟要受一个奴才的拿捏,还真是窝囊,裴绍卿自嘲般地笑了笑,提起筷子,夹了来,送入口中。

      入口的瞬间,果然觉出不对,那糕是夹生的,外皮绵软如常,内里却是生粉,像是和面时没有拌匀,又像是蒸到一半便匆匆出了笼。

      裴绍卿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好端起酒杯,狠灌了一口,这才梗着脖子咽下。

      内侍见他吃完,捧起空碟,心满意足地跑去交差了。

      恰此时,有小黄门捧着表章,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这会儿敢直闯宫宴的,十有八九是紧急军情,是以,满座宾客纷纷停了箸。

      御座上的天子,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一双狭长的凤眼半开半阖,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只是再超然,军情大事终究不能置之不理。

      晟帝裴晃当即下令,停了歌舞,抬手准奏,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明君姿态。

      小黄门得了准,跪奏道:“急报!两淮义军已至陈留,粮罄,统制官联名上表,乞请太仓支拨,以济军需。”声音不大,却是靠近御座的几位都能听到。

      先前给裴绍卿敬酒的那位文官,首当其冲地站了起来:“陛下,军无粮则散。陈留距京百里,若义军溃散,则京畿震动。臣请陛下拨粮。”

      裴晃听罢,眉头骤然蹙起,就这一下,便叫殿中众人统统屏住呼吸。

      阶下,左相鲍陀立刻放下酒盏,道:“边军、京营尚有数月欠饷未补。若义军一请便给,明日西军、北军纷纷效尤,朝廷该拿什么填?何况,谁又能保证这批粮草运到陈留,不会被有心人拿去养了私兵?”

      文官虽不通兵事,却也知道,陈留义军是为驰援太原,而太原素有龙城美名,乃中原扼要,失太原,则中原危矣,急道:“好教相公知道,再拖延粮草,太原断然守不住。太原一丢,恐怕整个河东防线都要崩盘。到时候,靺鞨人铁骑再临汴京城下,再想求和,怕就不是割地赔款的事了,怕是连三尺童男童女都要掳去做人质!”

      鲍陀却只是哼了一声。

      文官不由环顾四周,满殿朱紫贵人,或是低头饮酒,或是侧身闲话,竟无一人将他方才一番陈词听进耳里,心头一凉,满腔热忱竟激不起半点回响。

      无奈之下,他又将目光投向裴绍卿。

      不看还好,这一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只见裴绍卿歪在案前,两颊酡红,眼神迷离,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拈着酒杯晃来晃去,也不知是在赏酒,还是已然昏昏欲睡。

      “好、好得很!既然衮衮诸公都觉得无话可说,那臣斗胆,请问郡王殿下一句。”

      文官骤然抬高语调,目光直直投向裴绍卿,带了几分豁出去的决绝,一字一顿道。

      “殿下当年在北营待过,亲眼见过靺鞨人的刀有多快、冬天的雪有多冷,最该知道前线将士如今是什么滋味。如今满朝上下,谁也不肯发声,可殿下您,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话音落下,气氛顿时微妙起来,满座目光唰地聚到裴绍卿身上。

      晟帝裴晃执筷的手微微捏紧。

      裴绍卿却像是没有听懂,拎起酒壶,自斟一杯,朝满座举道:“诸公莫要害臣呐。”

      说罢,仰头饮尽杯中酒,他与这文官素不相识,人家说的固然是正理,粮草要紧、前线吃紧,他都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眼下他尚且自身难保,朝堂诸事离他太远,倒不如叫人家看清,他就是个废物,往后也好少来烦他。

      裴绍卿苦笑着向御座拱手:“臣自敌营回来以后,脑子便不大灵光了,典籍难入,政务不通,每日只想吃吃喝喝、听听曲子,旁的是一概不知、一概不晓,实在无从建言。”

      “荒唐!”文官喝断,他到底还是不信,眼前之人当真沦落成了一个只会吃喝的纨绔,咬着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昔日屈辱再——”

      鲍陀拍桌而起:“军国之事,自有陛下做主,何故攀扯郡王殿下?”

      顿了顿,鲍陀又转身向裴晃道,“陛下,臣有几句话,本不该在这重阳宴上说,但今日之事,臣若不言,便是臣失职。”

      裴晃闭了闭眼,算是默许。

      鲍陀目光滑过文官,落在裴绍卿身上。

      “郡王殿下昔日为国为质的事,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正因如此,殿下更该爱惜自身才是。”

      鲍陀语重心长。

      “殿下方才说什么?从敌营回来就读不进书,每日只想吃吃玩玩?臣知道那是醉话,可传出去,外人不知殿下的苦衷,亦不知陛下的苦衷,只怕要说,陛下是有了亲生皇子,才弃您于不顾,臣听着,实在替殿下不值,也替陛下委屈。”

      殿中一静。

      鲍陀却不给旁人插嘴的机会,转向文官,继续道。

      “至于你,你方才当众追问郡王殿下,你到底是何居心?”

      文官正要开口,鲍陀已然冷冷地接了下去。

      “前番一个大理寺评事上书弹劾郡王,升了少卿。怎么?你也想学他,借郡王博一个直臣之名?”

      这话说得极重,直戳文官肺管子,文官脸涨得通红,当即横下心来,左右死于朝堂,也算死得其所,索性豁出性命,再辩一辩。

      身旁同僚见势不妙,赶忙拽住他。

      那厢,鲍陀整了整衣冠,朝裴晃一礼:“臣言尽于此,伏惟圣裁。”全然一副替陛下着想的模样。

      裴晃沉默片刻,先对文官道:“陆仁贾越次妄言,罚俸半年,外放陈州通判。”又对裴绍卿道,“你竟如此自甘颓唐,朕见了,心里实在不好受,便罚你去太庙守灵一月,好好反省反省吧。”

      “臣,领旨谢恩。”裴绍卿漠然拜下。

      裴晃环视大殿:“众卿可有议?”

      无人再敢言语,裴晃便道:“太原军情,着中枢再议。南军粮草,着户部再议。今日设宴,是为君臣同乐,莫叫这些俗务扰了兴致。来,众卿满饮此杯。”

      他举起酒杯,扬声道,“接着听曲看舞便是。”随即杯沿在唇边沾了沾。

      鲍陀适时端起酒杯:“陛下,臣敬您一杯。”

      丝竹婉转,管弦悠扬,大殿之上,觥筹交错。

      方才那蕃军情奏报,竟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满眼尽是丰亨豫大的太平气象。

      ……

      从宫里出来,裴绍卿反倒松快不少,虽说受了责罚,可比起宴上如坐针毡,眼下境况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马车在太庙门前停下。

      天飘起了细雨,起初只是疏疏落落的几点,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团团墨渍似的湿痕,转眼就密了起来,斜斜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条街巷都笼了进去。

      裴绍卿透过车帘,瞧见太庙门口黑压压地站了不少人。

      领头的是个中年内侍,生得白净富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身后跟着十几个禁军,个个面无表情。

      “郡王殿下。”内侍躬身上前,朝马车一礼,“陛下有旨,请殿下即刻入庙。”

      裴绍卿望了眼沉沉的天际:“下着雨呢。”

      “殿下说得是。”内侍含笑应着,半点没有要替裴绍卿掌伞的意思,勤耕便冒了雨跑过来,怀里抱着今早从府里带出来的油纸伞,可惜还没来得及撑开,伞就被内侍伸手取走了。

      “我来吧。”内侍嘴上说得和气,手上动作却十分粗鲁,三两下就将伞撑开,也不知存心,还是有意,只听嗤啦一声,好端端的伞面,竟生生豁开一道口子。

      内侍嗐了一声,撇嘴笑笑:“怎么偏生是把坏的。”

      说着,随手往地上一丢。

      伞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他也不去捡,只拍了拍手掌,继续捏着嗓子道。

      “殿下,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的,您还是快些下车吧,左右不过这几步路的事情,何必叫奴婢为难呢?”

      嘴上这么说,身后已有小黄门凑上来替他撑伞,他身上倒是干干净净,只衣角沾了几点雨星。

      裴绍卿闭目不答,唯恐自己会说出一些过激的话来,诸如,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凭什么敢教训我……

      “殿下。”内侍哪管裴绍卿怎么想,只自顾自催道。

      风掀起车帘一角,冷雨斜刺进来,正打在裴绍卿袖口上,洇开一团,他盯着那片痕迹,心底忽然生出恨意。

      当年官家一道旨意下来,母亲连挣扎都没有,亲手将他交予前来接应的内侍,车帘一落,她的身影连同他的哭喊,齐齐遮断。

      他却还忍不住期盼,哪怕母亲能闹一下呢?哪怕骂一句呢,你们凭什么带走大哥儿?哪怕问一句呢,大哥儿愿是不愿?

      本以为官家有了皇嗣,自己回到母亲跟前,母亲总能体恤他几分,谁知母亲也只是翻来覆去地同他说,你要懂事、要有出息、莫要叫官家为难……

      倒不如,当初就留在敌营,也算是为国为民了,总好过如今这般,叫人像破烂一样,随手塞进了太庙。

      偌大一座汴京,竟没有一处地方,是他该待的。

      明明不会有人为他争一句、辩一声。明明掀帘一走,便可一了百了,他却迟迟不肯动作,连车帘也懒得去掀,他说不清是何缘故……

      总觉得,雨里啪嗒啪嗒,兴许是有人踏水奔来呢?

      兴许,还是有人肯为他争一句、辩一声的呢?

      “郡王殿下!”内侍再度催道,像是最后通牒。

      裴绍卿泄了气,无可奈何地笑了,不会有人来的,他挪了挪身子,准备下车。

      却忽然。

      “等一下。”

      那声音又急又亮,直如雨幕里劈出来的一道闪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裴绍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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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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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