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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冬 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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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十月刚过,气温就断崖式下跌,从十几度一下子跌到了零度。天气预报说这是近十年来最早的一次寒潮,北方来的冷空气席卷了整个华东地区,一夜之间,满城的梧桐叶从枝头落下,铺了一地的金黄。
任亦谨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落叶。风很大,把叶子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一群金色的蝴蝶。他裹着杜宇郴的厚外套——那件深蓝色的、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很暖和。外套上有杜宇郴的气味,烟草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他已经很熟悉了,熟悉到一闻到就会觉得安心。
“今天零下三度。”杜宇郴从背后走过来,把一杯热巧克力递给他,“别站在窗前,冷。”
“开着暖气呢,不冷。”
“窗户有缝,漏风。”
任亦谨没有反驳,接过热巧克力,喝了一口。很甜,很烫,巧克力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奶香。杜宇郴做热巧克力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他知道任亦谨喜欢甜的,每次都多放一勺糖,少放一点水,让口感更浓郁。
“杜宇郴。”
“嗯。”
“今年的第一场雪,什么时候会下?”
“天气预报说下周。”杜宇郴想了想,“可能周三。”
“你觉得会下大吗?”
“不知道。希望下大一点。”
“为什么?”
杜宇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因为你说过,你喜欢雪。”
任亦谨转过身,看着他。杜宇郴今天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他最近瘦了一点,因为忙——年底了,各种案子要结,各种报告要写,各种会议要开。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的时候任亦谨已经睡了,早上走的时候任亦谨还没醒。但不管多晚回来,他都会在任亦谨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的,怕吵醒他。任亦谨其实每次都知道,因为他会在那个吻之后,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杜宇郴的背影走向浴室,听着水声响起又停下,听着他的脚步声靠近床边,然后在他躺下来的那一刻,翻过身,把自己塞进他的怀里。
“杜宇郴。”
“嗯。”
“你瘦了。”
“有吗?”
“有。锁骨都出来了。”
杜宇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锁骨,笑了一下:“那叫瘦?那叫正常。”
“不正常。你以前没有这么明显的。”
杜宇郴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带着担忧的脸,笑了。他伸出手,揉了揉任亦谨的头发。
“这几天忙。过了这阵就好了。年底了,案子多。”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是真的。”
杜宇郴张了张嘴,没能反驳。因为任亦谨说得对——他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说“过了这阵就好了”,但“这阵”从来没有真正过去过。案子一个接一个,旧的刚结,新的就来,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的,永远不停。
“杜宇郴。”任亦谨放下杯子,走到他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你别太累了。”
杜宇郴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的领口翻动,看着他那双专注的、认真的、因为担心而微微皱起的眼睛。
“好。”他说,“你也是。”
“我又不忙。”
“你不忙也不好好吃饭。今天中午吃的什么?”
任亦谨的手顿了一下。
“你肯定又没吃。”杜宇郴的语气无奈而温柔,“我早上给你留的三明治,你吃了没有?”
“吃了。”
“真的?”
“……一半。”
杜宇郴叹了口气,伸出手,把任亦谨拉进怀里。任亦谨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有些快,是累的那种快。
“你答应我,以后好好吃饭。”杜宇郴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下来。
“你也是。你答应我,以后早点回来。”
“好。”
“你每次都答应,但每次都做不到。”
“这次是真的。”
任亦谨在他怀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杜宇郴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风吹过湖面。
“杜宇郴。”
“嗯。”
“我相信你。”
十二月,第一场雪如期而至。
不是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雪花落在衣服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片水渍。但任亦谨还是很兴奋,他站在阳台上,伸出手,接住那些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里,晶莹剔透的,六角形的,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在体温下融化了,变成一小滴冰凉的清水。
“杜宇郴,下雪了!”他的声音里有难得的雀跃,像个小孩子。
杜宇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围巾——暗红色的,任亦谨去年冬天戴过的那条。
“戴上,别着凉。”他把围巾围在任亦谨的脖子上,绕了两圈,在胸前打了一个结。
任亦谨低下头,看着那条围巾,笑了。
“你还会打结?”
“现学的。”
“跟谁学的?”
“网上。搜了三个视频,挑了一个最简单的。”
任亦谨看着他,看着他那被冷风吹红的鼻尖,看着他那因为认真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但依然温柔的眼睛。
“杜宇郴。”
“嗯。”
“你会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什么?”
“系领带。打围巾。做热巧克力。挑西瓜。你以前都不会这些。”
杜宇郴想了想,笑了。
“以前不需要。现在需要了。”
雪越下越大,从细细碎碎的小雪变成了鹅毛大雪。雪花一大片一大片地从天空坠落,落在阳台上,落在绿萝的叶子上,落在暗红色的围巾上。任亦谨仰起头,闭上眼睛,让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一片一片的,像无数个微小的吻。
杜宇郴站在他旁边,看着他。雪落在他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他整个人像一尊被雪覆盖的雕像。但他的嘴角是弯的,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他在笑——在雪中笑,在冬夜里笑,在这个他等了太久的冬天里笑。
“杜宇郴。”
“嗯。”
“你说,明年的雪,还会这么大吗?”
“不知道。但不管多大,我都会陪你看。”
任亦谨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杜宇郴。雪花落在两个人之间,一片,两片,三片,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在灯光中闪烁。
“好。”他说,“每年都看。”
圣诞节,任亦舟约他们去逛圣诞集市。宁城今年第一次办了圣诞集市,在市中心的一个广场上,搭了几十个白色的帐篷,卖各种圣诞装饰、热红酒、烤香肠、姜饼人。广场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至少十几米高,树上挂满了彩灯和铃铛,树顶有一颗金色的星星,在夜空中闪闪发光。
任亦谨站在那棵圣诞树前面,仰头看着那颗星星。彩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亮得像两颗真正的星星。
“好看吗?”任亦舟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红酒。
“好看。”任亦谨说,“那颗星星是真的吗?”
“假的。塑料的。但好看。”
任亦谨笑了。他当然知道那颗星星是假的,但他就是想问一下。问一下,然后听别人说“是假的”,然后再说一句“但好看”。这个过程没有任何意义,但他觉得很快乐。毫无意义的快乐,才是真正的快乐。
杜宇郴从另一个帐篷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纸袋。
“买了什么?”任亦谨问。
“姜饼人。还有热巧克力和烤香肠。”他把一个纸袋递给任亦谨,“先吃香肠,凉了就不好吃了。”
任亦谨接过纸袋,拿出一根烤香肠,咬了一口。很烫,很香,肉汁在口腔里爆开,带着烟熏的香味。他眯起眼睛,露出一副满足的表情。
“好吃吗?”杜宇郴问。
“好吃。”
“比市局旁边那家呢?”
“不一样。那个是中式香肠,这个是德式的。”
“你喜欢哪个?”
“都喜欢。”
杜宇郴笑了,也拿出一根香肠吃起来。两个人站在圣诞树下,吃着烤香肠,喝着热巧克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孩子们在广场上跑来跑去,手里拿着荧光棒,脸上画着圣诞老人的胡子。有人在唱圣诞歌,不是专业的那种,是即兴的、随意的、走调的,但很好听,好听得让人想跟着一起唱。
“杜宇郴。”任亦谨忽然说。
“嗯。”
“明年圣诞节,我们还来这里好不好?”
“好。”
“后年也来。”
“好。”
“大后年也来。”
“年年都来。”
任亦谨转过头,看着杜宇郴。彩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刑警,像一个普通的、温柔的、在圣诞树下和爱人一起吃烤香肠的男人。
“杜宇郴。”
“嗯。”
“我爱你。”
杜宇郴手里的香肠差点掉了。他看着任亦谨,看着他那被热巧克力烫红的嘴唇,看着他那被彩灯照亮的眼睛,看着他那被寒风吹红的脸颊。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杜宇郴的声音有些哑。
“刚才。”任亦谨说,“刚才想说的。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里,看着这棵树,看着这些灯,看着这些人,忽然就很想说。”
“那你多说几遍。”
任亦谨笑了。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三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真。第三遍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像雪花落在地面上,无声无息,但真实存在。
杜宇郴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站在圣诞树下,在彩灯的光芒中,在人群的喧闹中,在圣诞歌的旋律中,握着彼此的手。谁都没有再说话。不需要说了。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那个冬天,是宁城十年来最冷的冬天。零下十度的气温持续了将近两周,护城河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有人在上面滑冰,笑声在冰面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但任亦谨不觉得冷。不是因为他穿得厚,是因为他的身体里有一团火。那团火是杜宇郴点燃的,用的不是打火机,不是火柴,是每天早上的小笼包,是每天晚上的“晚安”,是每一个不需要理由的拥抱,是每一个“我在”的眼神。
那团火不大,但足够温暖他整个人。从里到外,从皮肤到心脏,从过去到未来。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两家人又在一起吃年夜饭。今年是在母亲和李姨的房子里——她们在同一个小区租了一套两居室,住在一起,相互照应。任亦谨和杜宇郴过去的时候,两个女人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任亦舟在贴春联,贴得很认真,先用尺子量了高度,再用铅笔在墙上做记号,然后才把春联贴上去。
“哥,贴个春联不用这么精确。”任亦谨靠在墙上,看着他。
“不行。歪了不好看。”
“歪一点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任亦舟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这是我们家第一次贴春联。要贴正。”
任亦谨不说话了。他看着哥哥的侧脸,看着他那认真的、专注的、带着一丝紧张的表情。这是他们家第一次贴春联。以前不贴,是因为没有“家”。母亲一个人住,任亦谨一个人住,任亦舟不知道在哪里住。三个人,三个城市,三种生活,没有一个共同的“家”。今年不一样了。今年他们有了“家”——一个不需要很大、不需要很漂亮、但属于他们的家。
“哥。”任亦谨说。
“嗯。”
“贴得很好。很正。”
任亦舟转过头,看着弟弟,笑了。那个笑容很亮,亮得任亦谨不得不眯起眼睛来看他。
年夜饭很丰盛。母亲做了八道菜,李姨做了四道,任亦舟拌了两个凉菜,杜宇郴炒了一个青菜,任亦谨煮了米饭。十二道菜摆满了整张桌子,热气腾腾的,香气四溢。饭桌上,李姨举起酒杯。
“来,我先说两句。”她站起来,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今年是个好年。宇郴有了对象,亦舟回了家,我有了一起说话的老姐妹——”她看了母亲一眼,母亲也看着她,两个女人都笑了。
“明年会更好。”李姨举起杯,“我祝大家身体健康,平平安安,明年还在一起过年。”
“明年还在一起过年。”所有人举起杯,碰在一起。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房间里回荡,和窗外的鞭炮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新年的序曲。窗外的夜空中,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个童话世界。
任亦谨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的烟花,看着坐在身边的杜宇郴,看着对面的母亲和哥哥,看着李姨那被烟花映红的脸。这就是他的生活。不是他曾经梦想过的、轰轰烈烈的生活,是他从未敢梦想的、安静而温暖的生活。
他不需要轰轰烈烈。他只需要这个。这桌菜,这些人,这个夜晚,这个冬天,这个终于可以不用再逃跑的人生。
零点的钟声敲响了。新的一年来了。
杜宇郴在钟声中握住了任亦谨的手。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任亦谨说。
“明年,后年,大后年,年年。”
任亦谨看着他,看着他那被烟花照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因为喝了酒而泛红的脸颊,看着他那认真的、笨拙的、但无比真诚的表情。
“年年。”他说,“年年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