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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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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典望着车窗外的流光溢彩的街道,即便内心十分抗拒接下来的酒局,他的眼里还是静如止水,看不出什么波澜。
这不是一种妥协,既然想参与棋局,就要接受这样的游戏规则。
到了这个层面的业务,光靠纯粹的专业能力是不够的。
关系和信任,是建立合作的基石。
每个客户都有不同的偏好和风格,以这位奥托的万总举例,就喜欢酒桌见真章。
他就想看看,你能为这单案子,做到什么程度。你在他面前喝到位了,出点洋相,他才觉得你算得上诚意。
陈典是合伙人,他手下的团队要吃饭,那他这位“金牌销售”就得去拉业务。
这种场面通常都有几个自己人,王鑫鹏算一个。重要的饭局,陈典基本都会带上他从没藏着掖着。一是这小子能喝,二是也算有意栽培他。
从高年级律师往上走,都得有这么一个过程。
陈典松了松领带,对副驾驶的王鑫鹏说:“鑫鹏,一会儿机灵点。万总那酒量你是知道的,火力主要在我这儿,你负责查漏补缺,重点是陪好他带来的那位,别让场面冷下来。”
“明白,典哥。”王鑫鹏心领神会,回头望了眼后座的陈典,顿了顿,还是开口,“您......量力而行,我看您脸色不太好。”
陈典摆摆手,没说话。
餐厅订在CBD旁边的一家高端粤菜馆。
包间里,陈典见到了那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万总。他旁边还坐了一人,他们公司的销售总监,姓李,精明外露。
陈典挂上笑容入座,王鑫鹏立刻和李总热络地聊起来。
前半场红酒暖场,气氛还算轻松。等白酒上来,战局立刻不同。万总亲自斟酒,王鑫鹏刚要起身挡酒,就被万总用筷子点住:“小王!你老板还没说话呢,你急什么?放心,灌不倒他!你们陈总是海量!”
陈典在桌下轻轻踢了王鑫鹏一下,示意他别硬顶,然后自己端起杯子:“万总,他年轻人不懂事,这杯我陪您!”
说完又是一杯辣喉的液体下肚,刺激的气味顺着他的鼻腔燃烧至气道。
几轮猛攻过后,桌上多了三个空瓶,万总和陈典已经开始拿着分酒器喝。
4个人两瓶红的三瓶白的,喝到这里,没人还能保持头脑绝对清醒。
万总已是勾肩搭背,俨然一副自家兄弟的姿态,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陈典脸上:“陈儿啊!今天这酒喝得痛快!来,这壶干了!”
就在这时,陈典突然偏过头,用手背抵着嘴闷咳起来。开始只是几声轻咳,后来越咳越急,整个肩膀都在发抖,清瘦的背在西装里颤着。
万总拍肩的手停住了,非但没有关切,眼里反而闪过一丝尽在掌握的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
看这个平日里逻辑严密、滴水不漏的精英律师,在他面前褪去所有体面,露出最狼狈的一面。
好不容易停下,陈典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气,额前的头发有些乱,在包房迷离的灯光下,脸上透出一种疲惫的苍白。
他勉强对万总笑了笑,声音有些发哑:“万总,真不行了,得歇会儿。”
“哎呀!”万总这才发出声来,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你看你!这就顶不住啦?”
王鑫鹏的心早就揪紧了。他太清楚陈典的身体状况,知道这咳嗽半真半假。
王鑫鹏这会脑子也是天旋地转,但他还是扶着桌子起身,嘴里打着圆场:“万总您看,我老板这是见到您太激动了。这杯我必须敬您,感谢您一直这么提携我们团队!”
他成功地把话题引开,自己扛下了新一轮的攻势。
......
他们喝到深夜才散场,王鑫鹏和李总一个吐得不省人事,一个开始载歌载舞才艺表演。
万总倒是很高兴,分别前拉着陈典的手发表长篇演讲,唾沫横飞,感慨万千。
陈典的领带有些乱,衬衫也有些皱了,他扶着车框站在那,好像在听,实际上已经天旋地转,望着万总那一张一合的嘴巴,苍白地扯出笑容陪着。
终于,等万总讲尽兴了,陈典才得以坐下。
他仰头靠在后排座椅,再也忍受不了,一把扯下领带,试图缓解胸口的闷痛感。
“滋滋”手机震动。
张景行又发来一条信息。
他的目光被那个名字留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醉得太厉害,那双从来锐利冷静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那种不设防备的,少有的温柔。
“小景......”
他悄悄念那个名字。
只有现在能想,也只有现在敢想。
前排的司机愣了一下,回头再次确认:“先生?请问目的地是?”
听到这声,陈典才回过神来。
见他没回复,司机又问了一遍。
“澳市,苏格兰人娱乐场。”陈典的声音沙哑,半闭着眼睛,皱眉抵抗胸口的不适。
“这恐怕......有点远啊,而且这个点跑返程我也拉不到客人......”司机不太情愿。
陈典从口袋掏出一沓现钞,往前排座椅靠背拍了拍,不愿多说。
“好嘞好嘞!您坐稳。”司机收下钱,面对出手如此阔绰的客人,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
年关将近,位于深市地标建筑的某知名会计师事务,总是灯火通明。
其中有一盏是陶也点的。
刚开始是他站在打印机前,打着手机电筒摸黑修墨盒;后来是在格子间的工位,他的办公椅换成了身下的轮椅;到现在是在他的独立办公室,窗外终于有了一整块的CBD夜景。
地方变了很多,但他的那盏灯总是最后熄的,照亮了无数个通宵的夜。
陶也工作时会戴上无框眼镜,他开始浏览邮箱收到的那份尽调报告,落款处的项目负责人是熟悉的名字:李卿月。
他阅读的速度很快,大脑双线程审阅着文字表述的合规性和报告数据的准确性。
总体上没大问题,就是有几个地方的表述还能优化,陶也打开修订模式,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滋滋——”手机震动。
陶也瞥了一眼,是张景行打来的。
这个点打来......不会有什么急事吧?他赶紧接起电话。
“喂,陶哥,我是景行。”电话那头传来张景行的声音,他焦急道,“你能联系上陈典吗?我...我找不到他......电话不接,短信也不回......我担心他会不会是没带药......”
“景行,先别急,”陶也轻声打断他继续进行那些可怕的设想,安抚道,“他可能是在忙,或者在飞机上,刚好没看手机。”
张景行急得声音都在打颤。
可是陶也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怕?陈典都已经喘了30多年了,作为一个拖着那破烂身体还能开庭打嘴炮干到KM所合伙人的人,大多数时候,人们无需为他担忧,他会处理得很好。
他脑中冒出一些直觉,像随口问了句:“你和他......是不是有什么事啊?吵架了?”
“我和他睡了。”张景行说得很直白,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失落和痛苦,颇有种破罐破摔的意思,“睡完他逃了,一句话都没说。”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陶也并不是被这个信息冲击,他看得出陈典和张景行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电波,走到这步,其实也算是顺其自然。
张景行在这个点把电话打到他这里来,显然是找了一整天也等了一整天,实在没有办法了。他生气、难过,可最后还是担心陈典的身体,希望他好好的。
陈典那脸那身板,加上一副精英律师做派,即便嘴再坏,人再臭屁再高冷,身边也并不缺男男女女的追求者,他一向处理得游刃有余。但陈典并不是那种随便乱搞的人。他和张景行睡,不会是一时兴起。
造成如今的局面,陶也猜是那件事。
那件事,真的把他困得太深、太久了。
直到现在,陈典都没走出澳市的那个雨夜,十年如一日的折磨。
陈典一直回避,不愿提及,身边除了陶也,再没别人知道。
可是张景行......难道就该这样痛苦地错过吗?
“景行,”陶也摘下眼镜,捏了捏紧皱的眉头,他很为难,两头都是朋友,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叹气,“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是有些事,只能陈典亲口跟你说。”
“这样吧,咱先想办法联系上他,确认他安全,我第一时间给你回消息,”陶也说道,“然后我亲自把他抓回来,给你押到家里。”
挂断电话后,他给陈典发了微信:
「你人在哪?活着?」
「澳市」
陈典几乎秒回,根本不是失联的状态,是故意躲着张景行。
陶也火气蹭蹭往上冒,可又一想陈典此刻的状态一定差到了极点,只好化作深深的叹息,打字回复:
「景行在找你。他很着急。」
陶也看见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等了好一会,都没看见陈典的回复。
他只好退出和陈典的聊天框,去给张景行回了条报平安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