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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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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景?”他试探地喊了声。
“典哥,进来吧。”张景行答道,从沙发起身走过去。
陈典望着眼前那一片漆黑,他记得那有茶几、前台、置物架,还有些摆件,可现在什么都看不到。
这些对张景行并不构成障碍,他已经习惯了黑暗,像往常那样走到陈典面前。
这一刻,陈典突然意识到张景行所处的是怎样的世界。
他甚至不敢说这一刻是感同身受的,因为张景行连光感都没有,他连一团那些模糊的阴影都看不见。
而那晚,张景行却孤身一人去完全陌生的澳市,去找他。
陈典问自己,如果换成他,有没有这样的勇气?
答案是不一定。
“怎么不开灯。”陈典问道。
张景行才反应过来,刚才打算回去了,把电闸关上了。他自己一个人在这,开不开灯没啥区别,完全把这事忘了。
他走到墙边摸向熟悉的位置,指尖划过那排细小的推杆,准确打开主灯的控制开关。
灯亮了。
陈典才看清他的脸,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在白皙的皮肤衬得尤为明显。睫毛被水打湿,凝成一簇一簇的。
显然是刚刚哭过。
而张景行却只是像往常那样带他进去,什么也没说。
“小景,”陈典放轻了声音,他没有越界地追问原因,像是随意道,“心情不好?”
“嗯,刚才有点。”张景行承认,他知道自己瞒不住。但没说具体的原因。
“走吧,我送你回家。改天有空再跟你约按摩。”陈典看得出张景行状态不好,他今天本就是仗着和张景行的关系,没预约临时加的,再勉强下去就有些过分了。
张景行点点头,没跟陈典客气。他俩都是住过同一间房的人了。
“你住哪?”陈典轻踩油门,奔驰s450平稳安静地滑入雨夜。
“大关路南98号。”张景行答道。
陈典看了眼显示屏,导航说要50分钟,他直接关掉了,语气平静:“刚好,咱俩顺路。”
张景行低着头,带着点哭完的鼻音,轻声戳破他:“典哥,咱俩一个城南一个城北,顺的哪门子路。”
陈典挑眉,没想到张景行竟然知道自己的住址,估计又是陶也那大嘴巴泄露出去的。
“地球是圆的,我说顺路就顺路。”陈典平静地讲,面不改色心不跳。
“行,听陈总的。”张景行单手支在车窗上,托着下巴,心情似乎比刚才轻松了些。
张景行安静地“望”着窗外,听雨声“啪啪”打在车顶棚上,他突然想到什么,笑了笑:“看样子深市这雨得从春天下到冬天。我家那边都下好几场大雪了。”
“你老家哪的?”陈典问道。
“隆市,你听过吗?承市下面的一个县城。”张景行淡淡笑着。
“知道。我也是北方长大的。”陈典说道。
“听不出来啊?你粤语挺标准的。”张景行有些意外。
“是后面出来工作才学的,”陈典解释道,“我们所湾区的客户多。”
张景行“噢”了一声,没再说话,安静地听着车外的大雨。
“今年过年回家吗?”陈典问他,这是一个便于拉近关系的问题,是在外打工人的心声。
虽然对陈典来说并不是这样,他没有老家,没有故乡,是一个没人等他回去过年的人。他这么问,纯粹是多年乙方生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不回。”张景行回答很果断,“我很久没回去了。”
“为什么?”陈典侧头看他,这人刚刚分明还在想念北方的大雪。
“因为他们看见我总哭,”张景行笑笑说,“特别是我奶奶,看我拿着盲杖敲敲打打,看我这个瞎子用手到处摸,她心里难受。”
“她好几次背着我偷偷抹眼泪。”他顿了顿,继续道,“她没说,但我其实都知道。”
陈典看见他笑着说这些,心里却泛起一阵酸。
他看到的张景行如此自洽、坦然,不曾细想,他是从“看得见”到“看不见”,那些拥有过又失去的东西,要如何释怀?
车内很安静。
张景行看不见陈典的心疼。
他想,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把气氛弄僵了。
张景行刚想开口说点啥缓和缓和,就听见陈典问:“周五下班出发,飞哈市,周日晚回来。去玩雪,走吗?”
张景行一愣,原来陈典刚刚沉默是在琢磨这事啊......但他周六日还约了客人按摩。
“走不了,工作室周末都排满了。”张景行有些失落,他很想去,但工作上的事永远是排第一位的。
“行,那下次。”陈典点点头,表示理解。
......
车子缓缓驶入地库。
张景行舍不得和陈典分别,他想车子再慢点,不要这么快到达就好了。
陈典踩下刹车,对他说:“到了。”
“谢谢,”张景行朝他笑笑,“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顺路。”陈典的重音故意落在后面两个字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典哥,你能帮我看看K栋的电梯口往哪走吗?我没下过地库。”张景行双手握着盲杖。
“走吧,我送你上去。”陈典说完,就拉开车门下车,走到副驾驶那边。
张景行还没来得及假意推脱两下,右侧的车门已被拉开,熟悉的声音从右上方传来:“慢点,我牵着你。”
张景行摸到了西服的袖口,温热的金属表带,还有那只冰凉却有力的手。
陈典就是这样,刚靠近觉得他棱角分明的,冷冷的,不会说很多好听的话,但他的一切都在行动中表明了。
“笑什么呢?”陈典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笑你。”张景行大方承认,又往他那边靠近了点。
“我有什么好笑的?”陈典不解。
“你人美心善,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小伙。”张景行特意提高了音量,确保陈典每个字都能清晰地听见。
陈典又不说话了。
“你是不是特别听不得人夸你?”张景行凑近了,笑笑说。
“没有。”陈典嘴硬,故作平静道,“这不叫夸我,这是陈述事实......”
还没等他说完,张景行的手背探到他的脸上。
滚烫滚烫的。
陈典见装不住了想躲,头还没移开呢,就听见张景行嘟囔:“你耍赖,你就欺负我看不见。”
陈典叹了口气,又把脸贴回到他手边。
张景行笑得很开心,是猜对了的喜悦,还有隐秘的、见不得光的小心思被满足的快乐......
在张景行的半哄半骗下,陈典来到了他家。
张景行家里不大,却很整洁,家具大多靠墙摆放,动线规划简单、清晰。
“典哥,你坐。”张景行把盲杖放在门背后,牵着他往客厅沙发走,然后自己去厨房给他切水果。
陈典本想说不用麻烦了,他眼睛看不见弄伤手就不好了。但他转头就看见厨房里那人,熟练地刀起刀落。
张景行左手摸着橙子的肚脐眼,右手用刀贴近,划开两半。
“平常自己做饭吗?”陈典好奇道。
“对啊,我手艺还不错,下次你尝尝。”张景行笑了笑,把那盘切好的橙子放到他面前,“刚开始不是切到手就是烫伤,但时间这么久了,慢慢也就练熟了。”
张景行说的时间,是他失明后的日子。
刚开始当瞎子不习惯,但时间越来越久,他就开始习惯这个黑色的世界。或者说,他不得不习惯了。
陈典望着沙发正前方的电视柜,上面没有电视,靠边的位置,单独放着两罐上次自己给他的药膏。
“那个药膏管用吗?”陈典问他。
张景行猜到他问的是哪个,答道:“挺好用的,特别是跌打损伤,我前天摔完巨痛,今天都好得差不多了。”
前天?他和张景行在澳市的时候?
陈典抓住了关键词,皱眉:“你怎么没跟我说?”
张景行这才意识到说漏嘴了,支支吾吾:”就进门时不小心摔了下,快好了,没事。”
“到底摔哪了?”陈典语气有点急,下意识抓住张景行的手,想查看他的伤势。
“已经好了,不疼了。”张景行想挣开他的手。
可陈典却攥得死死的,放缓了声音劝道:“让我看看,小景。”
张景行不想让他看,本来就是自己不小心摔的,他用不着陈典为此承担什么。
可陈典却一副“这事我管定了”的态度。
张景行故意赌气,开口就是一句惊世骇俗的话语:“屁股上,你看吗?”
陈典满眼都是担心,他没有0.1秒的犹豫,答道:“看。”
这个回答张景行倒是没想过。
他把裤腰往下拉了拉,指着自己的胯骨说:“就是这。”
“已经不疼了。”张景行再次补充说明。
陈典看到了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瘀血,胯骨的颜色最深,往上连着腰,往下连着大腿......
“典哥?”张景行见他好久没说话。
指尖刚刚搭上边缘较浅色的淤青,张景行就疼得一颤,却还是极力保持面色平静。
“这叫不疼?”陈典的声音因压抑情绪而变得低沉。
“真没事,”张景行洒脱地笑笑,望向前方,眼里没有聚焦,“我这样的,磕磕碰碰都是家常便饭了,和你没......”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有一块冰凉的东西抹在他皮肤上,紧接着,陈典的手掌覆在他的胯骨、小腹,轻轻揉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药味。
陈典动作很轻,嘴上却一点不输,一字一句道:“和我没关系。那我去澳市,失联,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张景行张口想解释,却发现无法从逻辑攻破陈典的说法,只好低头闷闷说了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陈典应了声,对他修正后的回答表示满意,指尖触碰更深色的淤青,“裤子拉下去点。”
随着那只手的深入,张景行就像块烧红的铁,陈典这句话更是撩拨得他晕头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