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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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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和往常一样,每天他们都重复做着自己的事。
张景行守在那张小小的按摩床前,陈典奔走在各地的谈判桌和律师席上,陶也困在那页满是千分位符号的报表里,黄朗呆在会议室里审着永远审不完的合同。
只是有一点不同。
张景行的心里开始有一个人的位置。
从陶也提问那天起,张景行突然意识到,自己对陈典的感情。
当心里有了这点隐秘的喜悦,就像给重复乏味的生活撒上调味剂。
张景行开始期待新的一天,开始倒数陈典来按摩的日子,开始在他的朋友圈点赞,偶尔也会聊天,开始或多或少走近他的生活。
张景行享受这份纯粹的爱意,仅仅靠近,就足够让他高兴半天。
当然,如果陈典能有回应,那是最好;如果没有,他也不会因此失落。
张景行今年二十六岁,他失明的时候十六岁。
放在以前,他高低要轰轰烈烈地爱一场。
可是他已经当了十年的瞎子了,该失去的,该得到的,什么滋味他都尝遍了。
现在他想要的,其实并不多。
......
“咳咳......咳咳......”
陈典在梦中憋醒,喉咙深处传来剧烈的痒意,他眼睛来不及睁开,整个人迅速坐起,避免仰卧,保持气道畅通,伸手摸向床头柜的绿色吸入剂。
“哧——”支气管扩张剂从压缩罐中释放。
30年来,这套动作几乎已是他的肌肉记忆。
“咳咳......咳......”
那阵急促的咳嗽终于渐缓。
陈典坐在床沿,落地窗外正对的是CBD建筑群,但雨下得太大,细密的雨雾连成片,被大风卷着横扫而过,白茫茫的,甚至盖过了夜空漆黑的底色。
01:15
陈典望着窗外的大雨,思维有些滞涩。
他的眼神没了白天那份精英式的锐利,而是少见的柔和,甚至带点不设防备的脆弱......
药效虽然上来了,但喉间那种窒息感仍未完全消散。
陈典知道自己今晚是躺不下去了。
坐着等天亮,对于一个哮喘频繁发作的人而言,已是生活常态。
这个时候,他通常会去书房处理工作,反正睡不了了,坐着也是浪费时间。
但是今天......他突然就是想发会儿呆。
可能这场秋雨实在下得太大......就像十年前的那晚。
陈典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吵。
医生的警告,多种监护仪交替的“滴滴”声,电话那头平静的声音说“陈典,我在赌场”,优秀毕业生的演讲台上话筒的啸叫......
他被拉扯着,几乎快被撕成无数片。
陈典强撑着起身,他费力地喘息,摸起柜子上的车钥匙就向门外走赶,像逃亡一般......
......
“滋滋”凌晨一点半的闹钟响了,提示陶也该进行今晚第二次翻身,预防褥疮。
腕表只震动一下就被按掉,他侧头看看睡在身旁的黄朗。
还好,睡得正香,没被吵醒。
就是被子没盖好,躺得四仰八叉的,半个身体都露在外面。
窗外雨下得很大,入秋了,容易着凉。
陶也伸手去够被子,想帮黄朗盖上,但大半个身体瘫在床上,还是差了点。
他侧着身体,用尚存知觉的肩膀为发力的支点,小臂和手掌在床单一点点蹭,他尽可能地慢慢挪,减少动静,等把上身差不多撑起,再用手腕勾住膝窝,借力完成最后的起身。
他这才看到自己的脚,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套上了棉袜。
陶也笑笑,轻轻替黄朗盖好肚皮,仔细掖了掖被子。
“轰隆——”一道惊雷把夜空点亮。
雨哗哗地下。
快十月了,竟然还有这么大的雨......即便在深市也很少见。
突然,一件事敏锐地触动他的神经。
陶也皱眉,望了眼熄屏的手机。
他想了想,还是拖着双腿,挪向床边的轮椅。
陶也脊髓损伤的位置在胸椎往上,后面在足疗店打工的时候又摔过,手也受了点影响,起床转移对他来说并不容易。
他转着轮椅往客厅去,悄悄带上卧室的门。
陶也在手机拨号界面按下1890四个数字,联系人“陈典”弹了出来,他按下通话键。
“嘟嘟......”
陶也宁愿是自己想多了,他并不希望陈典这个时候接通电话。
“嘟嘟......”
“咳咳......”电话被接起了。
对面传来密集的雨声,还有陈典咳得话都说不上来的声音。
“你在哪?”陶也声音一沉。
“澳岛...跨......海大桥......”陈典说两个字都得喘口气,脚下的油门却一点没收,发动机轰鸣。
陶也就知道是这样。
但凡和那件事沾边,陈典整个人就像疯了一样,平常那些冷静理智瞬间清零。
哮喘、暴雨、深夜、长途,哪一样单拎出来都够呛。
听他这个动静,陶也眉头紧皱,语气严肃:“靠边停车,我现在去接你。”
“靠哪......”陈典喘了口气,尾音都带着哮鸣,带着讥讽,“海里吗......”
“陈典。”陶也语气很重,这是真生气了。
“开......个玩笑。我就......玩两把......没事。”陈典说完挂断电话。
好一个没事。
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陶也深呼一口气,抓起外套就往门外去。
......
一辆香槟色的轿车冲进雨夜。
陶也想,自己拦不住陈典,但有个人或许可以。
......
外面下着暴雨,娱乐场内人声鼎沸,大厅中央金碧辉煌的穹顶,豪华的水晶吊灯折射醉人的光,一切都在努力营造着美好的幻想。
“叮叮叮”
骰盅清脆的摇动声响起。
陈典坐在高脚凳上,一只脚踩地,一只脚放松地搭在踏板上,这样的姿势更显出他修长的身体比例。
他今天没穿西装,一套浅亚麻色的穿搭,安静地坐在那,一言不发,只是重复推出筹码的动作。
是一个清瘦帅气的青年人。
只是平常很少有人这样形容他,在法庭上、谈判桌前,面对锋芒逼人、专业冷静的KM合伙人,所有对手都打起十二分警惕,无人有闲心去欣赏别的。
“叮叮叮”
骰盅摇响,新一轮下注开始了。
一摞摞筹码压在台面对应的点数上,500元、1000元、10000元都变成了同样大小的塑料圆片,捏在手里轻飘飘的,让人忽视实际的分量。
也许是大学一学期的学费,也许是连续两月通宵达旦做的案子,也许是一人半年的伙食费......
开盅。
荷官面无表情,开始清理台面上输掉的筹码。
下注、摇骰、开盅,3分钟一盘。
“叮叮叮”
下一轮又开始了......
陈典安静沉默地下注,他其实看得清这些表象,赌徒以为自己的对手是庄家,其实自己才是棋盘上的棋子。
他并不沉溺于这种虚伪“博弈”,他喜欢真实的对抗。
因为有对抗就有胜负,有胜负就有赢家,
陈典习惯当那个赢家。
从小到大,他都是第一,断层的第一,小学是班长,中学是学生会主席,16岁考进top2,22岁作为优秀硕士毕业生在台上发言,27岁时成为证券争议解决领域喊得出名字的律师,30岁升合伙人。
但有一个例外。
在这里,陈典要输。
直到清空面前的筹码,花光身上所有现金,看见台面那空荡荡的绿绒布,陈典才觉得爽,才畅快......
张景行仔细感受脚下的地毯,那是一张巨大的绒布,似乎无边无际,他一只手挥着,一只手拿盲杖努力扫开,想触碰点什么,想确认自己的方位。
“砰——”一声脆响。
“对不起对不起!”张景行额头巨痛,他第一反应是道歉,赶忙解释,“实在抱歉,我眼睛看不到。”
对方没有追究。
张景行松了口气,仔细用盲杖在前方探了探,确认没有障碍物才往前面走。
“砰——”又是一下。
他疼得倒吸凉气,这下撞明白了,前面的压根不是人吧!
张景行伸手摸了摸,好像是一个环形的雕塑还是吊篮?底下是悬空的,他用盲杖扫不到。
他摸着边缘往左边移动,一步、两步......走了八步才摸到它的边。
真够气派的,这直径得有4、5米吧。
张景行又伸手在头顶斜上方的地方探了探,确定没东西了才往前走。
这次没有撞到了。
可是他还是很怕。
他不知道娱乐场里面是个什么布局。
失明前没去过的地方,对他来说就是一片空洞的未知。
这里似乎很大,人很多。
四周的声音很杂,有些又像是石子落地的脆响,有些是叮叮叮的滚筒......都是他没听过的。
张景行紧紧攥着盲杖,手心都捏得冒汗。
那是他唯一的支点。
张景行咬咬牙,小步地往前走。
他必须往前走,口袋里还装着陈典的药。
凌晨两点,陶也一个电话打给张景行,说陈典失联了,开车载着他就往澳市赶。
陶也说分头行动,让张景行在新城区的娱乐厅找,他去福街区那边的老娱乐场找。
陈典做事是有分寸的,好好的怎么会失联......不会是哮喘犯了吧?!像那天在按摩时一样!失去意识了?!
张景行越想越怕,脚下的步伐不由加快。
“啪”盲杖突然被什么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