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困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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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激起千层浪。
唐三话音刚落，史莱克学院这边顿时就炸开了锅。众人齐刷刷变了脸色，弗兰德断喝道：“小三！不要乱说！”
他脸上伪装出来的假笑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满满的警惕、担忧和不解。
柳二龙更加直接，手一伸就把唐三扯了回来，浑身火气澎湃，煞气腾腾地瞪着千重夜，“不行！跟这种人有什么好参观的？谁知道他安了什么心，会不会趁这个机会对你做什么！”
天斗其他学院中也爆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喧哗，所有人都在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的声音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主题只有一个——他疯了吗？
就连那些始终低眉顺眼、把自己伪装成木头桩子的武魂殿仪仗队和工作人员们，此时都不由得悄悄用余光瞥了唐三几眼，眼神诡异，像是在看一个无法理喻的疯子。
然而，处于风暴和议论中心的唐三，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现场的凝重气氛一样，脸上甚至还带着轻松的笑容。
他对老师和同学们递出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们稍安勿躁，旋即转向千重夜，微笑着说：“大家不用为我担心。我相信，有裁决阁下在旁‘亲自’保护，”
“亲自”二字，唐三刻意放慢了语速，咬字轻缓，意味深长，“想必，绝对不会让我在武魂城内遭受什么意外的。”
说完，唐三还笑着反问了对方一句，“阁下，我说的对吗？”
对此，千重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张秀美绝伦的面孔依然平静，银月瞳中流转的辉光却悄然加快了一些，冷冷审视着天斗来客。这让他看上去越发显得非人，有种令人胆寒的凛冽与莫测。
肉眼可见的，史莱克众人变得更加紧张起来，若非三位老师在前面拦着，学生们恐怕早就冲到唐三身边，再次团团把他保护起来了。
但其实，千重夜只是在……发呆。
‘受害者，主动要求跟加害者独处？’他困惑地想，‘这不符合逻辑……’
在千重夜的认知中，受害者面对加害者，常规的反应模式无非是恐惧躲避或者隐忍不发，后者大多会等到羽翼丰满后再实施报复；但不管是哪一种，在这种两国外交的情境下，都会维持住表面上的和平，绝不会真正地撕破脸皮。
至于，深入一些的沟通与交流……正常人都不会有这样的念头，更不用说像对方一样，主动邀约独处了。
这不在他所知的任何一套行为模式之内。
千重夜再次认真地端详了唐三一会儿，不出所料，依然没有看到任何属于“敌意”“憎恨”的生理波动；倒是那种大致上属于“兴奋”的波动，变得更加激烈澎湃了。
……无法理解。对方难道不怕自己趁机解决掉他这个遗留目标吗？
想到这里，千重夜甚至真的评估了一下此刻动手的可能性——成功率极高，但后续影响恶劣，有违教皇陛下的明确指令，不可施行。
既然不可行，那就应该给出合理的应对措施。
千重夜沉默地开始回忆自己的亲身经历，发现没有任何可供参考的案例。
他又试着回想自己阅读过的所有书籍……但是，书上也没有说这是什么情况，更没有教导该怎么应对。
所以，自己该怎么应对？该怎么答复对方？
千重夜迷茫了。
另一边，大师也按住了几欲暴动的弗兰德和柳二龙，冲着他们轻轻摇了摇头：
“冷静，不要乱来。小三的性格你们知道，他这么做，自然有他自己的道理。”
作为黄金铁三角中的智慧之角，大师向来是拿主意的那个，看得也比另外两人更远。
武魂殿确实曾经截杀过唐三，但既然他们当时选择了隐藏身份，就不会在此刻轻易发难。因此，在武魂城中，唐三的安全系数反而比之前要高得多。
至于接近这位裁决阁下，看似极度危险，实则未必如此。
身为大赛安全事宜总负责人，千重夜有官方义务保障来宾人身安全；而史莱克学院队伍是天斗帝国的夺冠热门，唐三又曾经遭遇过截杀，他的安全问题更是重中之重。倘若千重夜果真应下了唐三的参观请求，那么，必然会排除一切可能的危机，尽心竭力地保护他。
否则，倘若唐三在对方陪同参观期间出事，武魂殿难辞其咎，此事必将升级为重大外交事故，引发天斗帝国和武魂殿的正面冲突。即使千重夜贵为裁决长老，也担不起这份责任。
大师了解自己的得意弟子，知道唐三必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在这种情况下，主动出击，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毕竟，天斗帝国与武魂殿，未来终有一战。
“可是……”
弗兰德心乱如麻，甚至忍不住想说他一个小孩子有什么道理，干嘛非得把人置于险境？
不过，最后到底是多年伙伴的信任占据了上风，在大师安抚的轻拍下，弗兰德心底的焦躁也缓和了一些，但还是眉头紧锁，忧虑地看着唐三。
柳二龙还有点儿不服气，张嘴想说什么，被大师一个眼神强行按灭了话头。后者沉声道：“相信小三吧。而且，我敢说，这位裁决阁下身边，恐怕是整个武魂城中，最安全的地方了。”
黄金铁三角身后，学生们也听到了他们的低语交流。心思细腻如戴沐白、奥斯卡、朱竹清，若有所思，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悄然压住了更耐不住性子的马红俊、泰隆等人。
至于小舞，她反倒是学生里最冷静的一个，目露思索，不知道在想什么。
眼看千重夜半晌没有回复，唐三又叫了他一声：“阁下？”
“……”
那双明月般的眼瞳中，月华微微摇荡了一下，重新恢复了平缓的流动。
理解不了，那就算了。千重夜放弃了这种困难且无谓的思考，转而聚焦于这个要求本身——
教皇陛下的命令是“接待”，答应来宾的适当要求，属于接待任务的一环。合理。
向来宾展示、介绍武魂城，属于接待任务的延伸动作。合理。
千重夜的目光再度落在唐三身上。
对方依然在用那种陌生而灼热的眼神凝视自己，灵魂在视野中燃烧着炽烈堂皇的光辉，与截杀之夜初见时，一般无二。
无法解析。无法理解。
但……并不让人排斥。
“可以。”千重夜点点头，平静地同意了对方的参观请求。
……
仪仗队依然停留在接待区待命，一行人心思各异地踏入了武魂城。
双方在城门口分道扬镳。神官们带领着天斗帝国参赛队伍前往城西酒店下榻，千重夜则对唐三抬手示意：“尊驾，请。”
说完，他率先转身前行，步伐不疾不徐，尺规测量一样规律而精准。
唐三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但并不是像寻常小辈那样落后几步，而是同千重夜并排而行，维持着一个既不算冒犯、又显得亲近的距离。那双黑眸盈盈带笑，目光不断流连在对方秀丽的侧脸上，几乎能称得上放肆。
“阁下早就知道了我的名字，又何必称呼得这么生疏？”唐三微笑着开口，声音很温和，“直接叫我唐三就可以了。”
千重夜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或者摇头，银月瞳始终安静地看着前方，仿佛听到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声。
不过，唐三早已猜想过他可能的反应，此时倒也不觉得气馁，一边跟随对方，一边分神打量着武魂城中的景象。
与索托城、天斗城这样熙熙攘攘的大城市不同，武魂城内部极为安静。宽阔的道路完全由青石板铺成，干净得几乎一尘不染，街道两旁的建筑风格统一，多以石材为主，显得厚重且坚固。
店铺并不多，平均间隔三五丈才有一家，并且无一例外，售卖的都是跟魂师相关的物品——从各种魂兽材料、矿石金属、药材书籍，到成品的武器、护甲、药剂，再到提供魂力冥想服务的拟态修炼静室，甚至就连珍贵的储物魂导器，唐三也看到了一些。
这些店铺之间的空隙，分布着精心修剪过的绿植和各式各样的雕塑、喷泉等景观，使得整座城市并不显得过于空旷，肃穆之余，亦不失生机与雅致。
街道上的行人也很少。唐三想起之前戴沐白的介绍，特地留心观察了一下，惊讶地确认了，无论是路上匆匆走过的行人，还是店铺内的工作人员，居然都能称得上魂师——即使魂力波动最微弱的一个，应该也有二十级左右的水准。
这座魂师之城，似乎果真看不到普通人的身影。
值得一提的是，当这些行人看到身着黑底银边长老袍服的千重夜时，无论他们正在做什么，都会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面向对方，恭敬地躬身行礼。
其中又有少数人，在看清千重夜那双标志性的银月瞳以后，脸上瞬间闪过难以掩饰的恐惧之色，几乎是立刻低下头，行完礼就赶紧退到了街边上，那样子，简直像是老鼠见了猫似的。
唐三注意到了那些人的反应，说：“看来阁下的确威名颇盛，令人敬畏。”
千重夜眼也没抬，像是完全没听见这句软中带硬的试探，同样也没给那些人分出半个眼神。他的脚步悄然放缓，尽职尽责地为唐三介绍：
“此处为城东区，多经营魂师相关店铺。另有西、南、北三区。
衣食住行，多在城西；居民住宿，皆在南区。
城北区，则为武魂殿及相关人员办公、居住专用。”
语气平板无一丝波动，宛如背诵城市规划手册。
唐三不禁有些失笑，与此同时，心中也微微一动：这是在给我留时间观光吗？
他迅速把这些店铺的类型和售卖的商品品类认了个大概，预备回头再抽时间来逛一逛；旋即笑着说：“阁下，我看完了。”
千重夜嗯了一声，步伐重新恢复了原速。
唐三眼中笑意加深，继续跟他搭话，“我来之前，也曾听说武魂城乃是魂师圣地，非魂师不得长住，当时还有点惊讶。没想到，现在亲眼得见，似乎确实如此？”
千重夜目视前方，淡淡地说：“本殿目前并没有这样的明文规定。”
目前。
唐三捕捉到了这个限定词，立刻追问道：“您说的‘目前’，是指现在没有？那么，以前是有的咯？”
千重夜从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嗯。”
然后，就没有了下文。
唐三等了一会儿，发现对方完全没有往下解释的意图，仿佛那个“嗯”就已经包含了全部答案。一时间哑然失笑，心想：‘究竟是他性格如此，还是不想跟我对话呢？’
这非但没有让唐三感到挫败，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的侵略性和探究欲。
能否得到确切的回答，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唐三现在想要做的，只有打破这层冷漠的冰壳、搅乱这片平静的月辉，让这轮无情无欲的明月，为自己而产生阴晴圆缺。
于是，唐三带着一点不依不饶的意味，笑盈盈地问：“不方便说吗？这个问题。”
“……”
千重夜偏头看了他一眼，长睫毛闪了闪。明明那张脸上一直没有什么表情，唐三却无端觉得，对方似乎……有点困惑？
“没有不方便。”千重夜回答。
顿了顿，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与组织语言，好半晌，又慢吞吞地补充了一句，“前代陛下在位时，确实有类似的规矩。”
一板一眼，有问就答，但绝不多说半个字。
呆呆的，有种认真的固执。
唐三看着青年人淡漠却柔和的侧脸轮廓，一时之间，竟有点好笑。
这哪里是位高权重、凶名远扬的裁决阁下？
分明就是一只安静又迟钝的小蜗牛，平常都安安稳稳地缩在壳里，只有用草叶轻轻地戳一下，才会慢吞吞地探出一点触角。
不戳，就不动。
这种奇妙的反差感，冲淡了围绕在千重夜身上的传说色彩，反而让唐三觉得……有点，不，是非常可爱。
眼看千重夜脚步不停，似乎并非漫无目的带自己闲逛的样子，唐三没忍住又想“戳”他一下，便笑着问道：“阁下，您走得这么急，可不像是参观的样子啊。是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吗？”
千重夜再次偏头看他一眼，银月瞳中的困惑意味更浓了。
仿佛在说：不是你要求参观的吗？我正在带你去能参观的地方。
但最后，千重夜还是很有礼貌地开口回答：“去北边。”
世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规律的脚步声。
唐三回味着刚才简短却有趣的对话，还有千重夜微不可察的困惑眼神，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挠了一下，麻酥酥的，也有点痒。
‘真是……’
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越来越浓烈的兴趣，以及更加明确的——势在必得。
‘……可爱。’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困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