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风起 昊天现世， ...
-
暮色四合。
夕阳的光穿过窗棂，在棋枰上投下一片粼粼光影，宛如一洼流动的鲜血；铜漏声滴答作响，与偶尔响起的落子声交织在一起，无端显出几分杀伐之气。
而在棋枰之前，天斗帝国的太子，雪清河，正静静站在这里，手指沿着枰面上的纵横轨迹轻轻摩挲，神情莫测难明，像是在沉思，也像是在轻嘲。
又或许，此刻该叫他——她，“千仞雪”才对。
千仞雪站在棋枰前，眼前却不由自主，再次浮现出白天晋级赛中，那一场精彩的对决。
风笑天的疾风魔狼三十六连斩固然强悍，唐三的蓝银草控制与未知魂技也毫不逊色；但真正震动、甚至可以说威慑全场的，却是唐三其后展现出来的东西——
那是昔日天下第一宗门的标志性武魂，与其独有的宗门魂技，昊天锤，乱披风。
——昊天宗传人，今日再现世间！
“……哈。”千仞雪回想起观赛席上众人的表情，尤其是武魂殿白金主教萨拉斯杀机盎然的眼神，嘴角不禁勾起了一个无奈的笑容，微微摇头，“唐兄弟啊唐兄弟，你真是走了一步妙棋。”
也是一步，让我头疼不已的棋。她冷冷地想。
千仞雪一撩衣袍下摆，端正坐在案边。左手执黑，右手执白，她以棋子代诸方势力，在棋盘间推演起这场尚未发生的交锋。
“嗒。”
一枚棋子，轻巧落在“天元”之位。他不分黑白，仅为天元孤子，是乱局的起始，也是风暴的中心。
‘双生武魂，昊天锤……’千仞雪心中默念、嘴角上扬，眼里却殊无笑意，‘第三位双生武魂魂师，出自你最忌惮的昊天宗之内，更是那个男人的儿子。你，还坐得住吗？’
不必得到对方的回答，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风云自此展开，大陆上错综复杂的势力和局面，皆在这纵横十九道间渐次铺陈。
而千仞雪首先要做的，就是厘清己方的所有棋子——也即护送这支队伍，前往武魂城参加总决赛的所有力量。
一枚白子轻落棋盘，流光溢彩，是七宝琉璃宗。
白天晋级赛结束的时候，雪夜大帝已经当众下旨，命令太子雪清河作为使者、陪同参赛队伍前往武魂城，参加本次总决赛的评审工作；那么，天斗帝国的护国宗门——七宝琉璃宗，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
七宝琉璃宗宗主宁风致，此次必然是要随行保护太子的；而宗主出马，按照其惯例，两名镇宗斗罗——剑斗罗尘心和骨斗罗古榕之中，也定会有一人偕行护卫。
七宝琉璃塔的超强辅助，配合一位强攻系或防御系巅峰斗罗，足以让任何势力都心生忌惮。这是千仞雪手中最重要的明牌。
‘宗主安危要护，宗门根基亦不可失，因此，二者只会到其一。’千仞雪垂眸深思，手指规律地轻点棋枰，‘是剑的极致锋芒，还是骨的诡异莫测？’
她倾向于前者。毕竟，她那位老师看似温润如玉，却也不吝于在某些时刻展露锋芒。
剑芒缭绕的棋子落在棋盘上，替天元附近的白势添了一分凌厉。千仞雪随即拈起下一枚青气森森的白棋。
‘独孤博……’想到这个名字，她的眉头稍微拧了拧。
这个老怪物虽是天斗帝国的客卿，却与雪星亲王更加亲厚，不是她能轻易使唤的；不过，情报显示，他同唐三深有交情，队伍中还有他的孙女独孤雁，于情于理，独孤博都不会拒绝随行。
然而，毒斗罗的杀伤力太过强大，在有队友的时候，反而容易束手束脚、无法发挥全部实力。好在现场还有一个宁风致，在七宝琉璃塔的辅助下，即使独孤博无法毫无顾忌地大范围用毒，其纠缠与骚扰能力也会大增。
‘……只要不遇到克制他的魂师，应当无碍。’
千仞雪点点头，将那枚青气森森的棋子放进七宝琉璃宗形成的白势之中。两枚白子彼此策应，原本孤悬在外的毒锋，也由此多了一份依托。
接着，是代表蓝电霸王宗的白棋，电光闪耀，却略显孤立。
‘玉元震需要坐镇宗门，不可能来。但队伍中有玉天恒、玉天心这两个嫡支传人，蓝电霸王宗应该会派几名魂圣级别的强者护送。’
这对于普通宗门是一份不小的威慑，但在顶级势力的博弈之中，就有点不够看了。
不过，外围散子虽不足以决定胜负，却也能为白棋增加几分腾挪的余地。
然后，则是那些零零散散的白子，代表着各大学院的老师，以及一些可能闻讯而来的独行魂师。
‘身为史莱克学院的随队老师，黄金铁三角自然会入局。’
‘其余人……要么不会冒着得罪武魂殿的风险，要么，不值一提。’
千仞雪沉吟半晌，叹息了一声。
‘罢了，聊胜于无吧。’
最后，是一枚沉甸甸、隐藏在暗影中的棋子，千仞雪并没有拈起他——这并非是她的安排，但却有可能成为整个棋局的胜负手。
“唐昊……”她饶有兴致地低吟，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你会来吗？”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那个为了妻子敢硬撼武魂殿、敢重伤前代教皇的男人，昊天斗罗唐昊，怎么可能放任独子踏入武魂殿势力核心，却无动于衷？千仞雪有七成把握，对方已经在暗中观察着一切。
况且，纵使唐昊暂时不在附近，晋级赛上人多眼杂，昊天锤现世的消息将会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迅速传遍大陆。唐昊是当年那件事的亲历者，他知道昊天锤对武魂殿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位失踪许久的昊天斗罗、这把威名赫赫的绝世凶器，可能是破局的关键，也可能变成最恐怖的炸弹。但万事皆有风险，无论如何，这都会是她能借到的，最强大的力量。
白子已经盘点完毕。千仞雪的目光投向了棋局的另一侧，那是她的对手，也是让她心绪复杂的存在——武魂殿。
或者说——教皇，比比东。
“你会派谁来呢？”
低语声幽幽盘旋，又轻飘飘地散开在空气中。千仞雪把玩着指间血纹缭绕的黑子，眸光凛冽如剑。
想要在宁风致、剑斗罗、毒斗罗以及很可能潜藏暗处的昊天斗罗保护下成功击杀唐三，寻常魂师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即使是寻常封号斗罗，在无法大规模调动强者的情况下，也很难对局面产生决定性作用。
因此，来人必须拥有压制性的攻击或者控场能力。
‘鬼斗罗鬼魅，菊斗罗月关。’
千仞雪指尖轻弹，挑出两枚一前一后、彼此呼应的黑子。
这两枚黑子，如同一道横亘在天元之前的铁壁，单独看去，或许还不足以决定整盘棋的生死，可一旦它们彼此呼应，白棋的所有护卫与腾挪便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最有可能来的，便是他们。’
这两位巅峰斗罗是数十年的搭档和兄弟，配合之默契无需赘言；更何况，他们的武魂融合技“两极静止领域”，一旦展开，足以将在场所有顶尖战力定住片刻，届时想要击杀魂宗级别的唐三，易如反掌。
千仞雪嘴角微勾，手指停在两枚黑子之间，轻轻一划。
‘想要破坏计划，就必须拆散他们。’
不过，只有鬼菊二人的话，似乎还不够稳妥。
毕竟，两极静止领域的威力，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倘若施展过程中稍有差池、有一人没被定住的话，足以破坏整个截杀计划，而鬼菊不会再有第二次施展领域的机会。
因此，如果她是教皇，一定会再派出一个人，作为计划的执行者，并且，此人至少要能扛下唐昊的含恨一击。
——当今武魂殿中，谁有这样的实力？
千仞雪的指尖在棋盒边缘停了一瞬，下意识避开了最深处那枚黑子。
金鳄斗罗？他确实可以尝试顶住发狂的唐昊，但大供奉不理世事以后，长老殿与供奉殿都是由他主事，轻易不会离开。
刺豚斗罗？他对付独孤博是一把好手，但在剑斗罗面前，只有被克制的份。
蛇矛斗罗？正面强攻看似不错，但终究不敌剑的锋锐，更遑论是锤的千钧了。
……
其余人选在脑海中一一掠过，又被千仞雪逐一否决。
最终，她的目光还是缓缓落在了棋盒最深处——那枚从一开始便被她有意无意回避的黑子上。
那是武魂殿史上最年轻的长老，裁判所神秘的现任所长，裁决阁下——
“——千重夜。”
念出这个名字时，千仞雪喉头忍不住滚动了一下，无端觉得一股异样的电流传遍全身，连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窒闷、颤栗、微微眩晕。
她曾在情报网中多次看到过这个名字。
他是武魂殿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暗影，是教皇最忠诚的鹰犬、最锋利的刀刃，出现时似乎总与杀戮脱不开关系，声名狼藉、满手血腥，却鲜少有关他真容的描述。
就连千仞雪手中的情报网，也绘不出他的画像，仿佛这个人是一团迷雾，没有任何人能窥清分毫。
她本该对此人心存忌惮。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每想起这个名字，千仞雪都会感到一种莫名的悸动与悚然，仿佛在她的灵魂深处，有什么正在尖啸着预警。
是错觉吗？
是错觉吧。
但他们的名字又这样相似。仞雪和重夜，千仞霜雪和长夜无尽……
甚至，他也叫“夜”……
不，不可能。那个人本该过得很好才对，怎么可能会是这样一个臭名远扬的刽子手？
而且，年龄也对不上。
没错，肯定是比比东，故意给死士赐这种指向性明显的名字，用来恶心自己。
“一定是错觉。”千仞雪对自己说，强行压下了紊乱的心绪，转而拈起那枚黑子，将它落在鬼菊之后。
黑棋至此彻底连成杀势。鬼菊负责封锁全局，而这枚最后落下的黑子，则像是一柄随时准备越过棋阵、直取天元的利刃。
棋盘上，黑白双方渐次成势，眼看着便要展开一场真正的厮杀。
千仞雪默默盘算起插手此局的利弊。
一枚黑子压入白阵，原本彼此呼应的数枚白棋顿时显得局促起来。
‘坏处显而易见。’千仞雪心想。
原本万全的计划若被如此精准地破坏，以教皇的多疑和掌控欲，定然会清查武魂殿内的所有高层。
就算她提前布下后手、洗脱自己的嫌疑，然则有些事情终究牵一发而动全身，很难说会不会埋下什么未知的隐患。
她已经在这项窃国计划上投入了太多精力与心血，似乎不该在紧要关头横生枝节。
但，好处呢？
千仞雪重新拈起了白子。
第一枚白子落下，护在天元近侧，替那枚孤子挡住了黑棋逼近的锋芒。
这是近忧。
武魂殿若敢在途中截杀参赛学员，无异于将天斗帝国的颜面踩在脚下。身为天斗太子、又是随队使者，“雪清河”没有坐视不理的余地；一旦出了差错，雪星亲王也必然借题发挥，对她大肆攻讦。
她不会给对方这样的机会。
第二枚白子紧随其后，与前一子遥相呼应，原本孤悬的天元也渐渐有了可以借势的依托。
这是远虑。
近年来，雪夜大帝对太子的猜忌日渐深重，先前天斗皇家学院之事中，他纵容雪星亲王和四皇子雪崩驱逐史莱克学院众人，便是一手明显的制衡。
因此，倘若此事中，她能够进一步巩固地位、博取更多话语权，也好在接下来的权势角力中掌握更大的主动。
第三枚白子远远落定，与代表上三宗的数枚棋子彼此照应，棋盘上原本零散的白势，也由此隐隐连缀起来。
这是大局。
唐三、宁荣荣、玉天恒和玉天心身后，分别牵连着上三宗。救下他们，无论这份人情最终落在天斗帝国还是太子雪清河身上，对她都只有好处。
而若唐三死在截杀之中，唐昊必然当场发狂。一场顶尖封号斗罗之间的死战无可避免，就连隐退多年的昊天宗，也可能因此重新被拖入大陆乱局。
千仞雪绝不愿看到这样失控的局面。
第四枚白子悄然探入黑棋势力边缘，不急于杀子，却恰好卡在令对方最不舒服的位置。
这是私情。
截杀行动的失败，必然会对武魂殿现任教皇的威信造成一定的打击，又能顺带清算她跟比比东之间的私怨，一吐胸中郁气。
更何况，千仞雪确实对唐三有几分欣赏，这样一个天赋、心性与潜力皆属上乘的少年，值得她提前送上一份足够沉重的人情。若将来能够招揽，自然最好；即便不能，这份善缘也不会毫无价值。
还有一枚……
千仞雪望着那枚代表着“千重夜”的黑子，一时间居然有些出神。
她的确勉强说服了自己，这一切只是名字的巧合，也的确能够保持着置身事外的冷静，去计算所有利弊。
但到权衡的最后，这个名字、这个人，依然顽固地横亘在整盘棋的要处，令她无论如何都无法视而不见。
‘想要亲眼见见他……’
这样的念头一旦浮现，便再难压抑，终于化作了令她落下最后一子的决意。
千仞雪眼中霍然闪过一抹厉色，最后一枚白子骤然敲下，抢在黑棋杀势彻底合拢之前，先一步切入了两枚关键黑子的联络之处。
棋音清越，似有金声。
千仞雪转而起身，大步走到墙上悬挂的大陆地图前，手指从天斗城起始，沿着官道向西，划出一条绵延的道路。
“二十天路程，不能太早，早了会引来天斗援军；但也不能太晚，晚了就无法撇清责任……”
她自言自语，指尖重重点在行程约一半的位置——一片地势复杂的峡谷与山林。
“……应该就是这里了。”
她几乎能想象出武魂殿伏兵在此、以逸待劳的场景。
千仞雪在书桌上铺开一张特制纸条，提笔蘸墨，一气呵成，写下了几行龙飞凤舞的字迹。
随后，她轻轻吹干墨迹，以特殊手法将其折好，叩动了桌案下的隐秘机关——
一道幽灵般的灰影悄然出现在书房角落，单膝跪地，气息完全内敛。
这是真正独属于她的心腹，也是她十五年谋算的成果。即使未来她的身份暴露、甚至跟武魂殿彻底割席，这支人马也只会听从于“千仞雪”的命令。
千仞雪把指令递给对方，沉声吩咐：“绝密，即刻发出。不得经由第二人之手。”
“是。”灰影双手接过指令，身形一晃，无声遁入黑暗之中。
做完这一切，千仞雪长舒一口气。
她走到镜前，端详着镜中属于“雪清河”的温雅面容，一边仔仔细细地整理着鬓角和衣物。
再抬眸时，所有属于“千仞雪”的冷酷与精明都被完美收敛，只剩下贤明太子的沉稳与忧思。
雪清河嘴角含笑，缓步折返至棋枰旁边。
棋盘上，最后落下的那枚白子已经截断了两枚黑棋之间最紧密的呼应。黑棋的杀势仍在，锋刃也依旧直指天元，却再难像先前那般浑然一体。
他垂眸看了片刻，低声说：“胜负已定。”
随后，雪清河转身推开书房大门，向雪夜大帝的寝殿方向走去。
他要去进行明面上的第一步。
……
夜色渐深，风雨——将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