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体验》陈司妙

25、动力 一想到有条

　　期末月是所有大学生的噩梦，连栗嘉蓝这样的学渣也倍感压力山大。

　　她记忆力不错，老师肯画重点倒还好，但像《园林史》这种动辄800页的教材，老师上完最后一节课便拂袖而去，一点不透露考什么，她真是叫苦不迭。

　　还好宿舍里有关砚秋这个学霸，栗嘉蓝非常狗腿地找她借了笔记，花了好几个下午在图书馆临时抱佛脚。

　　考完《园林史》，还剩几门考试安排在七月初，难度偏易，栗嘉蓝紧绷的神经可以阶段性放松一下。

　　周中，她毛遂自荐主动要求帮关砚秋去二教的导员办公室，领取班里同学的普通话水平测试等级证书。

　　自上次迷路之后，这回她是知道路的。
　　但是栗嘉蓝抱着一叠证书，故意朝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去。

　　可惜门关着，不知道里面那些盆景是否还像上回看到的那样葱荣繁盛。

　　栗嘉蓝略有些失望，正打算折返去乘电梯，身侧的门却忽然开了。

　　闵熙华正打算外出，一眼瞧见在办公室外鬼头鬼脑的栗嘉蓝。

　　“闵教授好。”
　　栗嘉蓝倒是嘴甜，立刻扬起一个笑容。

　　闵熙华看了眼她怀里抱着的东西，表情有些耐人寻味：“你是你们班的什么干部？”

　　栗嘉蓝这回没给班里招黑，笑着说：“什么也不是，我们班学委是我舍友，我是帮她过来拿的。”

　　闵熙华了然，像是有点放心了的样子。

　　栗嘉蓝被她过分明显的表情变化噎住。
　　心说倒也不必这么怕学渣带坏全班。

　　闵熙华要下楼，栗嘉蓝便跟在她身后一起往电梯间那边走。

　　电梯迟迟不来，正合栗嘉蓝的心意。
　　她像是闲聊一般，随意问起：“闵教授，听说您本科是学法律的，后来跨专业考研进了中科院的植物研究所攻读保护生物学，之后又去了国外读博。您在本科阶段是怎么下决定要跨专业考研的呀？”

　　闵熙华没有刷手机的习惯，静立等电梯的时候也习惯性在脑子里思考事情，忽然听见栗嘉蓝的话，她略显诧异。

　　“调查工作做得挺足。”她微微侧头看了栗嘉蓝一眼。

　　栗嘉蓝阿谀奉承道：“您的丰功伟绩都在学校官网上贴着，用不着专门做功课。”

　　闵熙华轻笑一声，态度淡淡的。
　　她没回答栗嘉蓝的问题，反而问道：“怎么，你也对植物学感兴趣？”

　　栗嘉蓝脱口就想说是。
　　但是闵熙华的目光过于凌厉，栗嘉蓝张了张嘴，脸上泛起假笑，但是说出来的话却非常诚实：“不是诶，我对学什么不感兴趣，对您本人比较感兴趣。”

　　还是那句话，人生来就是慕强的，闵熙华符合栗嘉蓝对于大权在握的职业女性的全部想象。

　　人格独立，精神丰盈，在专业的领域冲锋陷阵，打下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

　　领地虽小，她是她的国王。

　　栗嘉蓝觉得闵熙华很酷。

　　“你以为在追星吗？我可没空跟你搞什么饭圈文化。”
　　然而闵熙华一眼看穿栗嘉蓝肤浅的个人崇拜，她说：“不必对我感兴趣，以后也不要搞偶遇这一套。绩点长年吊车尾的人，就算给你机会跨专业考研，你又能考上什么学校？”

　　栗嘉蓝：“……”
　　所以她才询问是什么给了闵熙华动力啊。

　　电梯到了，闵熙华先进去了。
　　她以为栗嘉蓝因为被训诫而赌气不跟她乘一班电梯，哪知栗嘉蓝不仅跟进来了，还主动按了一楼的楼层键。
　　按完之后，还回头对她眨眼笑了一下。

　　笑容如此明媚。

　　闵熙华绷着脸没说话，但还是微微挑了下眉。
　　这女孩脸皮比城墙厚，换个说法，她的抗打压能力不是一般的强。

　　栗嘉蓝不知道闵熙华挑眉代表着什么意思，直到在楼下目送闵熙华离开，她才垮下肩膀幽幽叹了口气。

　　“嘉蓝，怎么了？”
　　陈禾珊迎面走来，正好看见她前后的神态变化，不禁笑道，“又是哪个你不喜欢的男生在追你，惹你心烦了？”

　　栗嘉蓝虽然成绩不怎样，也不参加集体活动，但她因为长相的缘故从入校开始便是宁农的风云人物，表白墙上她的名字断崖式位居第一。

　　“不是啦。”

　　陈禾珊从包里摸出两颗薄荷糖给她，“那就别不开心了。吃糖吧。”

　　“谢谢陈老师。”

　　-

　　上回Uncharted在游乐园商业街的岩馆开业，肖静因为忙于自己的海参店，没能亲自登门道贺。
　　这天，肖静难得清闲，便叫上栗嘉蓝一起过去看看。

　　栗嘉蓝拒绝，“有什么好看的？不就那样。还不如买两张游乐园的门票，里面什么没有。”

　　肖静自有一番盘算，她欣赏池延允的商业才能，琢磨着想找个项目和他合作。
　　但是在小区老碰不上池延允，专门约他又显得太正式，所以打算去岩馆看看能不能偶遇。

　　栗嘉蓝惊讶，“攀岩和海参有什么好合作的？这很奇怪好吗？”
　　一想到有条海参挂在岩壁上嘿咻嘿咻地蠕动，她就一身鸡皮疙瘩。

　　“你脑袋里整天装的什么东西！书没读好，人先傻了！”
　　肖静不由分说，将栗嘉蓝拽出了门。

　　栗嘉蓝上次来Uncharted还是因为中暑被池延允像小鸡仔一样连拖带拽拎进来的，又是新店开业创始人莅临剪彩，人多得不得了。
　　这回店里不像下饺子了，但人还是多。

　　攀岩区就不说了，服饰售卖区也熙熙攘攘。

　　栗嘉蓝由此可以想到池延允日进斗金的账务状况，她作为一名名副其实的贫穷女大学生，本能地在心里泛酸水。

　　转开眼，没想到碰上也才刚进门的陈佳旸。
　　他穿一身浅灰色的运动套装，神情跟以前一样，有点臭，不愿意理人。

　　栗嘉蓝觉得好笑，陈佳旸耳机里听的歌说不定全是DC电影的主题曲，明明是憧憬成为世界英雄的中二少年，非要学人家装霸道总裁。
　　傻不傻啊。

　　陈佳旸注意到栗嘉蓝的嘴角翘起可疑的弧度，他立即皱了下眉，表情像是有点不耐烦的样子。

　　他侧过身正要绕开栗嘉蓝，肖静也看见他了，笑着招手，“暧，佳旸，你一个人来的？你是来找延允还是干什么？”

　　“我和我姐一起来的。”陈佳旸只得走到近前，对着肖静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然后继续回答道：“我办了会员卡，周末有时间就过来待一会。”

　　“真厉害啊，没看出来你还是运动能手。你下学期升高二了吧？再往后到高三学习压力就更重了，现在是得抓紧时间好好锻炼身体。”

　　肖静和大多数家长一样，遇到晚辈十句有九句不离学习、事业和婚姻。
　　虽然这显得冗余又无聊，但是一般人都会笑着应付一两句。

　　陈佳旸却不，他收起脸上那个礼节性的微笑，淡淡看了肖静一眼，然后又看了栗嘉蓝一眼。
　　仿佛在说，你先管好自己的孩子吧。

　　肖静微微一顿，伸出去想拍拍陈佳旸的手随即收了回来。
　　她脸色有点不好看，想必在心里嘲讽朱嫣自己拿鼻孔看人也就罢了，教出来的亲生儿子也这么上不得台面。

　　“你们玩吧，我上楼上看看。”
　　肖静干脆拂袖而去。

　　可是栗嘉蓝在岩馆有什么好玩的？
　　她又没有自虐倾向。

　　但是外面日头大，明晃晃的看一眼都令人发晕，栗嘉蓝还是决定在室内吹空调。

　　她转来转去想找个角落，不经意间抬眼，就看见陈佳旸已经脱了外套，挂上安全绳正在岩壁上艰难往上蹬腿。

　　室内岩馆和野外攀岩不一样，线路都是固定的，安全措施也做得很到位，一般不会有危险。

　　但他吊着绳子频繁上下的样子实在滑稽，像个被迫营业的特技演员。

　　看得出来陈佳旸平时酷爱运动，身体素质和平衡力都不错，但因为才刚接触攀岩缺乏经验，他又心高气傲一来就选择标红的高难度线路，所以频频失手滑坠。

　　栗嘉蓝双手抱臂走到岩壁边，越看越好笑。

　　陈佳旸因为接连失利已经失去表情管理，他吊在半空中涨红着脸瞪向栗嘉蓝，“笑什么？你很厉害吗？”

　　“别的不敢说，攀岩嘛……”栗嘉蓝说，“攀岩不是‘用手爬’，而是用全身‘跳舞’。圈内有句话是，手只管平衡，脚负责上升。一个攀岩者看一条路线，第一眼看的是脚点在哪，而不是手点。*”

　　她表情高深莫测，语气又笃定，抱着双臂讲述的样子非常像一名隐士高人。

　　陈佳旸还是怀疑，“你真的会？”

　　栗嘉蓝不答反问，“你知道你刚才为什么一直掉吗？”

　　“为什么？”

　　“很简单，你没在脚上下功夫。一个顶尖的攀岩者必须精准到把脚趾踩在一个硬币大小的凸起上，然后靠着那条腿把自己推上去。推，明白吗？不是用手抓。”栗嘉蓝用食指隔空在他的两个手腕上点了点，然后寄予厚望道，“记住我说的，再去试试。”

　　也不知道是陈佳旸真的把栗嘉蓝的话听进去了，还是他在栗嘉蓝的注视下不想再失手丢脸，克服了中间的“拱形屋檐”之后，他居然真的爬到了顶端。

　　他兴奋地喊了声“yes！”，脑袋不小心撞到天花板，吃痛之后连忙去捂头，手举到一半想到什么改为整理发型，然后冲着底下的栗嘉蓝扬了扬下巴，表情非常中二和傲娇。

　　栗嘉蓝忍不住笑出声，这么容易就原形毕露了。

　　“Jimmy教你的你转头拿去教别人，实战一点不行，理论倒是一套一套的。”
　　池延允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栗嘉蓝惊讶之余有些心虚。

　　上回在林岩村管国强向栗嘉蓝科普了不少攀岩的基本知识，栗嘉蓝刚才对陈佳旸说的那些都是照搬的管国强。

　　“不要管过程怎么样，结果最重要。你就说陈佳旸在我的教导下是不是爬上去了吧？”

　　紧接着，栗嘉蓝又大言不惭，“你花高薪聘请的教练说不定还没有我的教导水平高。早知道我这么有天赋，应该去读师范才对。”

　　池延允勾了下唇，“还是不要误人子弟的好。”

　　“啊对了，你看到我妈妈了没，她去二楼偶遇你了。”
　　栗嘉蓝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了看，“我有个建议，极限运动非常消耗糖分和水分，你应该叫人在岩馆弄个无限饮水续杯，嗯，最好是奶茶可乐什么的。我告诉你，不要小看这个建议，细节决定成败，说不定就是它让你在竞争激烈的市场中取得重大优势。”

　　池延允静静听她拽完专业术语，轻描淡写地回一句：“是你想喝吧？”

　　栗嘉蓝笑起来，“知道还不快执行。”

　　池延允没理她，走了。

　　过了会，有个店员过来，“请问是栗小姐吗？这是池总叫我送来的。”

　　栗嘉蓝转过脸，看见店员手里的东西，微微一怔。

　　道了谢之后，接过来，不忘小声吐槽：“都说了是奶茶或者可乐了，为什么最后送来的是矿泉水？还是常温的。”
　　说完之后还是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她是真的渴了。

　　店员也给陈佳旸送了一瓶，他握着瓶身站在栗嘉蓝身侧，双唇轻抿着，似乎在犹豫什么。

　　见栗嘉蓝喝完水像是要离开这处，他还是没忍住开了口，“上回、也是在岩馆，你为什么要推我妈？”

　　栗嘉蓝：“？”

　　这么久的事，陈佳旸竟然记恨她到现在。
　　更奇葩的是，原来事后朱嫣一直没和他说清楚。

　　“我跟你很熟吗？想知道为什么，问另外一个当事人去啊。”
　　栗嘉蓝的语气并不凌厉，相反，她是笑着说的。

　　但越是这样，越具有挑衅性。

　　陈佳旸像是被气得不轻，嘴唇抿得很紧。
　　一下又恢复成平常那副清傲模样。

　　栗嘉蓝转着水瓶往楼上走，她想跟肖静说一声要先回去了。

　　站在楼梯拐角上，听见上面走廊传来肖静和另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多亏有你，上回那件事要不是你说，我恐怕一直被她蒙在鼓里！”

　　“肖姨，其实嘉蓝挺乖的。上回那件事我不是故意……”

　　“知道知道，你是不小心说漏嘴。我明白，你放心吧。以后还要麻烦你多替我看着她呢。”

　　“肖姨——”

　　“你不是要找延允吗？去吧，他就在办公室。”

　　随后便响起肖静的脚步声，栗嘉蓝从怔愣中回过神，立刻转身下楼。

　　二楼的走廊是半封闭式的，她站在楼下靠近楼梯的第一根承重柱旁，可以看见陈禾珊还立在栏杆边，微微颦眉思索着，似乎有些苦恼。

　　后面有两个穿校服的中学女生互相推拽着过来找栗嘉蓝，“姐姐、你好，请问可以加一下你弟弟的联系方式吗？”

　　“弟弟？”栗嘉蓝立即想到她们说的应该是陈佳旸，她说，“你们误会了，他不是我弟弟。”

　　“啊，不是吗？抱歉抱歉。”两个女生有点尴尬，但还是大着胆子继续请求，“那请问可以帮忙加一下他的微信吗？”

　　“我跟他不熟，没有他的微信。你们直接找他要吧。”

　　两个女生不信，她们之前明明看见栗嘉蓝在指导陈佳旸攀岩，后来还站在一起说话。

　　但是由于栗嘉蓝不笑的时候面孔过于冷艳，她们便不敢再纠缠，只好满脸不悦地转身离开。

　　肖静下来了，她看见栗嘉蓝的表情似有怒意，便哼道：“整天跟个炸药桶似的，谁又惹你了？”

　　栗嘉蓝偏头看向她，没说话。

　　肖静一顿，她最讨厌栗嘉蓝的这双眼睛，漂亮是漂亮，却攻击性十足。
　　谁欠她的？！

　　肖静张嘴就想骂栗嘉蓝，栗嘉蓝反应比她快，抬脚就往门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