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体验》陈司妙

16、恻隐 “我、我需

　　五一假期结束后返校，所有人似乎都患上了节后综合征，栗嘉蓝和王冉琪尤其突出，一进教室就萎靡不振，出了教室就精神抖擞。
　　但抖擞也抖不过三秒，学校这个象牙塔就像一处监狱，对于一心向往外面热闹的学渣们来说可谓度日如年。

　　王冉琪自嘲是头懒驴，周末的聚会就是激励她往前踱步的胡萝卜。
　　她和男友林景深虽然时常闹矛盾，但恋爱关系还算稳定，这学期即将结束，林景深终于想起要请王冉琪的舍友们吃饭，据说还会带上乐队里的其他成员。

　　由于其他几个男生都还是单身，好好的请女友舍友吃饭的活动莫名就有点联谊的意思。

　　王冉琪乐见其成，一个劲儿地撺掇栗嘉蓝和关砚秋，“他们只是看起来酷酷拽拽的，实际上都是隔壁财经大学正儿八经的学生，特别那个贝斯手叫罗迪的，私下性格温顺，非常反差萌。”

　　关砚秋缩着脖子狂摇头，“你再这样，我就不去了。”
　　她全身心都投放在学业上，像是没有恋爱这根筋，一听说要跟好几个陌生男生一起吃饭，顿时就有点要打退堂鼓。

　　“行行行。”王冉琪只好集中火力专攻栗嘉蓝，“你不是刚跟傅望章闹掰？巧了不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挑一个呗。”

　　栗嘉蓝倒是不拒绝，笑眯眯地问：“脸长得怎么样？”

　　王冉琪一听就坏了，栗嘉蓝眼光比天高，乐队成员们虽然在平常人的眼里也称得上俊秀二字，但若是站在栗嘉蓝身边，只能说是相形见绌。

　　不过王冉琪非常倔强，同时也是维护男友林景深的意思，她以过来人的口吻给出忠告：“选男人不能光看脸，有才更重要。”

　　“脸和才同时拥有的人很少吗？”栗嘉蓝说。

　　“傅望章姑且算一个。还有……暂时想不出来。”说到傅望章，王冉琪得知他和栗嘉蓝在水上乐园不欢而散的过程后，不免为他叫屈。

　　她劝栗嘉蓝，“凡事不能要求太过，你要求傅望章里里外外都符合绅士典范，怎么就不能容忍他期许你从上到下都美得毫无瑕疵呢？”

　　“说到底，你也觉得我唯一的王牌就是皮囊。”栗嘉蓝不满地哼道。

　　王冉琪反问：“难道是性格？还是能力？”

　　栗嘉蓝顿时语塞，要从她身上找出除美貌以外的优点，还真难呢。

　　正如栗嘉蓝所料，傅望章给她写了一封很长的手写信，封在玫瑰色的印花信封里，淡蓝色的字迹透着一股淡淡的哀伤。

　　栗嘉蓝对傅望章自我剖析的部分不怎么感冒，但是着重念了一遍他在信尾引用自《百年孤独》的那句——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灿烂，原来终究，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

　　所谓文豪就是文豪，随便一句就令她这个从来以果决自诩的人，也生出了一点恻隐之心。

　　她想，她愿意再给傅望章一次机会，是因为他在水上乐园里的反应虽然不尽如人意，但也确实和恶劣扯不上关系。

　　如果用考试来比喻的话，傅望章前面所有的题目都答对，只是考官临时加了一道超纲的附加题，所以他才会发挥失常。
　　但他的总得分依旧算得上优异。

　　“文字果然具有巧言令色的成分呐。”
　　栗嘉蓝把信塞进抽屉，然后拿起手机答应了傅望章希望见面的请求。

　　一公寓和食堂离得不远，两者中间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中间是景观小品，周围一圈立着好些个布告栏。
　　学生会和社团如果要举办活动，学校要发布重要信息，都会在布告栏上张贴海报。

　　栗嘉蓝自入学以来就很少光顾这里，因为无论什么活动都和她无关。
　　散漫的态度让她主动把自己放逐于边缘。

　　但是她一眼扫过去，忽然被其中一张海报上的内容吸引。
　　说是内容不恰当，因为她先是看到闵熙华三个字，然后才返回去细读海报具体写了什么。

　　“嘉蓝，你对园林实训中心的助管招募感兴趣吗？”
　　傅望章从她身后走来，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海报。

　　“还好吧，园林实训中心的助管要做什么？”
　　栗嘉蓝才知道闵熙华除了是学校里最年轻的正教授，还是园林实训中心的负责人。

　　听说那栋实训科研综合体耗资近亿元，是宁农温宁校区对外推出的特色名片，多少学阀以及有资历的老教授盯着这个香饽饽。
　　闵熙华……人生来就是慕强的，栗嘉蓝想到那天在她办公室外听到她被人质疑女性学者的身份，立刻不容置疑发起攻击时的凌厉姿态，到现在还是觉得很酷。

　　“我正好认识一个大三的师兄，他就是闵教授负责的课题组助管。”傅望章缓缓解释道，“听他说，助管主要负责场地和设备管护、样本处理、数据整理归档……”

　　“啊。”栗嘉蓝语气失望，“无薪打工，是这个意思吗？”

　　傅望章笑道：“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助管还需要辅助教学，协助指导低年级基础实训操作，对接课题组日常事务。”

　　“哇哦，给低年级的师弟师妹当老师，这个听起来还挺威风。”
　　栗嘉蓝从不掩饰自己的肤浅，她没有高尚的理想，大多时候促使她对一件事感兴趣的理由都相当无厘头。

　　但是傅望章认同地点点头，用鼓励的语气说：“是很威风哦，以后大家都会叫你栗老师。”

　　栗嘉蓝忍不住笑了。
　　这时，她才转过脸看向傅望章。

　　傅望章的神情非常温熙，就算心里害怕失去栗嘉蓝，但也尽力做到不让情绪外露，避免因此增加她的负担。

　　如果傅望章一味哀求与忏悔，或者像周适那样咄咄逼人，栗嘉蓝势必头也不回地走掉。
　　但是傅望章如此进退得宜，反而让栗嘉蓝本就倾向于他的天平再次加大角度。

　　“又是咖啡吗？”她指着傅望章拎着的打包袋笑问道，“还是一杯无糖，一杯有糖？”

　　傅望章对上栗嘉蓝的笑眼，这些天一直压在他心里的大石忽然落了地。

　　心里猛地涌上一丝失而复得的酸楚，还好，他还有机会。

　　傅望章立即将袋子里的饮品拿出来，并笑着说：“是现调的果味苏打水，你喜欢惊喜，所以不告诉你是什么口味。但是我保证都是你喜欢的味道。”

　　栗嘉蓝眼眸微闪，像傅望章这样了解她又肯费心思讨她喜欢的人，目前确实找不到第二个了。

　　王冉琪得知栗嘉蓝与傅望章重修旧好，就提议叫他一起参加周末的聚会。
　　但是栗嘉蓝说：“他要带队参加省内的大学生园林设计竞赛，应该是没空。”

　　“你都没问……”王冉琪从栗嘉蓝的态度品出她的真实想法，不仅惊讶道，“姐妹，不要告诉我，你打算和他继续‘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这样不好吗？”
　　其实栗嘉蓝是在等一个契机，恋爱就和结婚一样都需要一股冲动，或者说一阵猛烈的心动。
　　她期待傅望章能让她像飞蛾扑火一样地奔向他，那样才够轰烈。

　　前面如何细水长流拉长品味期都不要紧，但是一旦开始进入恋爱当然是越盛大越好，这可是她的人生第一次。

　　周末。

　　林景深为了表达对女友以及两位女生的重视，没有就近选择惠民社区专做学生生意的店，而是将地点定在一家新开的融合菜馆。

　　林景深长得非常端正，也很健谈，光看外貌绝对想不出他是搞摇滚的。
　　陪他一起前来的贝斯手罗迪和鼓手飞子也穿得相当休闲，不同于在舞台上的张扬奔放，他们甚至不敢和栗嘉蓝对视。

　　王冉琪认为是吃饭的地方太过正经，不容易让人放开，于是就提议找间酒吧续摊。

　　旁边一条街就是各种pub的集中地，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步行前往。

　　他们人多，又个个都是青春靓丽的年轻面孔，非常容易引起注意。
　　没等他们进门，酒吧里就有一桌客人隔着玻璃窗盯上他们了，等到他们路过，其中一个男人忽然站起来，“啪”的一声，手里的酒杯掉地上摔碎了。

　　大概是觉得关砚秋外表看着最老实也最好欺负，男人醉眼乜斜着看向她：“小妹妹，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关砚秋第一次来酒吧本就紧张，她睁大眼睛自证道：“不是我。”

　　“怎么不是你？”男人猜到他们都还是学生，于是气焰更加嚣张，和他同桌的几个人也都异口同声，说就是关砚秋弄的。
　　男人不要赔偿，就要几个女孩子陪着喝一杯，交个朋友。

　　栗嘉蓝用指尖挠了挠脸，这倒有意思了，没想到在这儿遇到流氓。
　　她把关砚秋拉到自己身边，正想说点什么，耳侧忽然爆发一声“操！”

　　栗嘉蓝转过脸，王冉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几步走上前，拎起桌上的酒瓶就往最初挑事的那个男人头上砸去。

　　“干！”林景深不甘示弱，一脚踹翻桌边另一个人，也反手握住桌上一个酒瓶，对着桌沿就是一磕，“砰”地发出一声爆响声，他把手里只剩半截的碎酒瓶对向剩余两个男人，“再给老子多说一句试试！”

　　关砚秋已经看呆，栗嘉蓝没来得及感叹一句“雌雄大盗啊”，罗迪和飞子也加入战局，场面完全失控。

　　随后酒吧保安赶过来维持秩序，混乱中有人报了警。
　　不出半小时，除了脑袋被开瓢的那个男人被送去医院，剩余所有人都被民警带回了派出所。

　　坐在派出所冰凉的不锈钢长椅上，面对民警威慑的目光，王冉琪这时才发觉事情闹得有点过大了。

　　“现在知道怕了？刚才在酒吧不是很勇猛吗！”民警站在他们面前拿着纸和笔，催促道，“一个一个来，姓名、年龄，哪个学校的，都先交代清楚。”

　　大家坐成一排，都把脑袋垂低了，没人开腔。

　　事情一旦闹到学校层面，势必引发蝴蝶效应。
　　丢人不说，要是在档案上记上一笔，这点破事就要跟他们一辈子。

　　静默中，响起了吸鼻子的声音。
　　栗嘉蓝转过脸，发现关砚秋抬起手快速压了一下眼角。

　　王冉琪后悔不该那么冲动，她既着急又尴尬，她知道关砚秋计划申请国奖，这件事一旦捅出去说不定直接让她连申请资格都失去。

　　“事情都是我做的！警察叔叔你把他们都放了吧！”
　　王冉琪烦躁地站起身，想要一人做事一人当。

　　“坐下！谁让你站起来的？”民警皱眉道，“在场所有人都要做笔录，你们以为不吭声就可以混过去了？事情不说清楚，谁都别想走。”

　　又是一片死寂。

　　几秒后，栗嘉蓝慢慢举起一只手，“请问，我可以给我的监护人打个电话吗？”

　　民警要是拒绝了栗嘉蓝的请求，那她就可以完全死心，等着被通知学校和家长。
　　但是，栗嘉蓝被准许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忽然就有种上刀山下火海的壮烈感。

　　要她去求池延允帮忙，这种侮辱感让她觉得还不如被肖静知道呢。

　　可是理智占据上风，眼下这个情况，似乎只有求助于他才最有可能保所有人都全身而退。

　　想想自己前几天才在池延允面前飞扬跋扈，人生真是处处有惊喜啊。

　　栗嘉蓝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心一横眼睛一闭，在电话接通的刹那，用池延允从来没听过的带着抽噎声的可怜语气说：
　　“哥哥，你可以过来一趟吗？我、我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