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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偏离 四月的阳光 ...

  •   《初体验》by陈司妙
      晋江文学城首发

      阳光灼热,栗嘉蓝出门前戴了副黑超眼镜,遮住大半张脸,捡着日影落下的阴翳慢慢悠悠地走。

      肖静说在校门口汇合,栗嘉蓝刚走出闸门,从视线盲区的保安亭侧墙就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的胳膊。
      紧接着响起肖静愤懑的声音:“等你比等慈禧还麻烦!拖拖拉拉干什么?!”

      “嘶!”栗嘉蓝抽出胳膊揉了揉,无辜道:“你说十分钟,我没迟到。”

      肖静用手扇在脸边猛扇,“还差两分钟,你回去重走?”

      栗嘉蓝作势转身,“好啊。”

      “回来!少跟我贫!”肖静再次伸手拽住栗嘉蓝,配合扫描仪一样的目光,恨不得将她从头到脚翻个遍。

      “妈妈。”
      学校大门口,人来人往,栗嘉蓝出声提醒肖静注意影响,她音调拉长,语气相当无奈。

      肖静振振有辞,“你当玩呢?今天第一次参加宁城这边的家庭聚会,我不好好把关,你又给我整出新花样!”

      “怎么会,你上哪儿找我这么识时务的小孩。”
      栗嘉蓝这句带着明显的反讽意味。

      为了躲开森严的家庭管束,她偷偷修改肖静帮她填报的高考志愿,大一上学期她一个人在宁城山高皇帝远,那叫一个乐不思蜀。
      从这学期开始肖静把海参店开到宁城,借口拓展市场,实则继续对栗嘉蓝施压。

      “带着妈妈上大学”的情节放在别人身上是励志,放在栗嘉蓝身上完全是信念坍塌。

      两人认知错位,栗嘉蓝不服管,肖静却认为自己用心良苦。
      从年前肖静决定来宁城开始,她们之间维持多年的汤姆与杰瑞式你追我逃的母女关系就开始失衡。

      不过,肖静有信心迟早把栗嘉蓝彻底降服,栗嘉蓝十分不以为然。

      肖静把手伸进栗嘉蓝的书包,除了一支口红,没发现其他“违禁”物品。
      “读书就要有读书人的样子,这么艳的颜色像什么。”她旋开口红盖看了眼,随即将其没收。

      “我就带了一支——”
      栗嘉蓝抗议,肖静把手伸向她的脸,连墨镜也给缴了。

      阳光下,栗嘉蓝的眼睛没有任何遮挡,内眼角锐利,眼尾上挑,就算没有化妆品的修饰,在自然状态下也极具灵韵和攻击性。
      造物者恩赐,栗嘉蓝的五官无一不经过精雕细琢,最为神来之笔的是她的鼻梁挺翘,鼻尖却圆润饱满、线条流畅无任何棱角,这使得她的美丽多了一丝天真的意味,稀释了凌厉的部分,显得矛盾而神秘。

      绝对的美丽具有凌驾于一切的权利,做母女这么多年,肖静还是不习惯被栗嘉蓝直视。
      她微微侧过脸,却又因为自己这个闪躲的细节而越发恼怒。

      正要说什么,一阵铃声响起,肖静从包里摸出手机,是负责海参店装修的设计师。
      “还站着干什么?车在对面,白的那辆。”她随意对栗嘉蓝说了句,便急忙忙接通来电。

      “你没开自己车吗?”栗嘉蓝问。

      肖静当然不会回答,她故意晾着栗嘉蓝,借此挫挫她的锐气。

      栗嘉蓝无声呼出一口气,僵持几秒,趁着肖静背过身接电话,看见她包包拉链没拉,悄然把手伸进去,摸走刚才被缴获的墨镜。
      严防被发现,她快速支开镜腿,墨镜往鼻梁上一架,一边调试一边横穿过马路。

      路边停着三辆车,两黑一白。
      栗嘉蓝径直走向最末尾的那辆白色途锐,阳光照在车子的前挡风玻璃上有些反光,她模糊看见驾驶座上那人穿一件深黑色格纹西装,白衬衫扣子扣到顶,没有打领带。

      宁城这边的亲友圈栗嘉蓝不熟,她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驾驶座车窗,“久等啦,请问……?”

      伴随着轻微的阻隔声,茶色玻璃径直落下,驾驶座上的人转过脸看向她,栗嘉蓝的声音戛然而止。

      年轻男人长相英俊,目光却极其坚毅冷冽,四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没有一丝温度,和栗嘉蓝半年前在稻城酒店见到他的第一眼如出一辙。

      “你……改行做司机了?”
      栗嘉蓝无法形容自己的惊讶。

      仿佛眼前这人是从遥远的隐秘梦境里钻出来似的,不真实,太不真实了。

      栗嘉蓝还在等待男人的回答,肖静接完电话也过来了。
      “不上车还傻站着,见到人也不知道喊一声。”肖静语气平和多了,不管私下如何,当着外人她一向乐于展示和睦的家庭氛围。

      稻城的回忆如潮水般漫延,栗嘉蓝懵然问道:“喊什么?”

      “哥哥啊。”肖静拉开后座车门,一边将栗嘉蓝塞进去,一边说,“你来宁城一直没跟延允见过?年前你不是去过叔叔家?”

      栗嘉蓝的叔叔栗行简是研究天体物理学的大学教授,很早便定居宁城。栗行简比栗嘉蓝的爸爸栗随安小五岁,孑然一身多年,直到去岁年届四十五才与初恋夏广美喜结良缘。
      彼时,夏广美却已是三婚,膝下育有一子一女。

      栗行简醉心科研,平时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学校的教师公寓,栗嘉蓝年前去拜访也只是在他的办公室稍坐了会。
      后来倒是和夏广美打过一次照面,但是夏广美的子女她从未结识。

      栗嘉蓝虽然好奇心重,但是在人际关系方面她从来都是被追逐的那方,况且又不是亲哥,因为父母的缘故才有了这层关系,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花心思结交。

      不过,如果有人事先告诉栗嘉蓝稻城酒店里的那个男人,就是她亲戚簿上白纸黑字写明的哥哥,她当时应该会忍住人类原始欲望的诱惑。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好在栗嘉蓝接受能力强,剧烈的冲击令她在震惊之余,产生一丝奇异的兴奋感。
      好像压抑沉闷的生活陡然出现一条裂痕,她所有的兴趣瞬间被激活。

      在后车厢坐定之后,栗嘉蓝伸手勾下脸上的墨镜,唇角微扬,当着肖静的面微笑看向后视镜:“哥哥好。”

      池延允听见她嗓音清甜而隐有其他意味,视线淡淡扫向镜面。
      四目相对,车厢内一霎静若风止。

      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纵然栗嘉蓝的衣着和当时在稻城完全不同,还有一副黑超遮挡,但池延允还是不得不承认,在栗嘉蓝走出校门口的那个瞬间,他就认出了她。

      非常突然。
      池延允受到的冲击不亚于栗嘉蓝。

      但情绪的波动只是几秒钟的事情,他比栗嘉蓝更快接受现实。
      认知和经历带来的优势,无论是心理还是外在表现,他也远比栗嘉蓝游刃有余。

      与镜中那双少女明眸相对,池延允神色清淡,缓缓应道:“你好。”

      -

      半年前。

      栗嘉蓝应舍友王冉琪之邀于十一期间外出旅行。
      飞机上王冉琪遇到一个同在宁城读大学的摇滚乐队主唱,两人天雷勾地火,一见如故。

      飞机还没落地王冉琪就和主唱互相引为知己,栗嘉蓝瞬间显得多余。

      旅行中途,王冉琪和主唱临时决定上四姑娘山看雪,兴匆匆邀请栗嘉蓝一同前往。
      栗嘉蓝爽快答应,王冉琪却忽然卡壳。

      栗嘉蓝笑出声,“算了,我跟着去岂不是要订两间房间,多不划算啊。”

      王冉琪拥抱栗嘉蓝,承诺回宁城后一定补偿她。
      栗嘉蓝婉拒她凑上来的嘴,把她和行李箱一起推出房间门。

      于是两人旅游团正式被分裂,王冉琪改道雪山,栗嘉蓝留守稻城。

      十月的稻城是黄金观光季,秋色浓郁,彩林、雪山和湛蓝色湖泊构成的极致景观,被誉为蓝色星球上的最后一块净土。

      但游客实在太多,摩肩接踵,一不留神鞋都要挤掉一只。

      以栗嘉蓝懒散的性格,认为还是回酒店躺着睡大觉来得清净。

      她在外面吃过饭才回去,时间挺晚了,和她一起乘电梯的还有一个年轻男人。

      栗嘉蓝站在他身后,视线漫扫过去。
      男人很高,身材比例优越,把常见的冲锋衣加工装裤的户外着装穿得像秀场开幕。

      正当她沉浸式欣赏时,目光不经意滑到前面,在光可鉴人的电梯门上遇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形状和神韵都堪称完美,眼光却冷清寡淡,像是冒着凉气的无机质。

      栗嘉蓝一点没有偷窥被抓包的尴尬,她松松站着,目光不躲避,反而非常坦荡。

      巧的是,第二天又在电梯里遇到了。

      年轻男人打着电话,先一步走进去,栗嘉蓝提着打包盒跟在他身后。

      男人按下楼层键,余光随意一瞥,等了几秒,见栗嘉蓝和上次一样的站位立在后面没有动作,微微蹙了下眉,然后才揿下关门键。

      栗嘉蓝一手提着东西,一手撑在旁边的无障碍扶手上,全身力量基本都压在右脚上,左脚有节奏着在地上轻点着。
      声音微乎其微,男人却感到被搅扰,他停顿一下,微微侧向另一边,然后才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你继续。”

      栗嘉蓝暗自挑了一下眉,因为他说的是宁城方言,声音隐有冷玉质地。

      电梯行至七楼,栗嘉蓝率先一步行至电梯门前,男人注意到她的举动,视线横扫过来的同时,栗嘉蓝亦是眼波流转。
      带着一点成年人才懂的暧昧,眼尾微微挑起,又像是在嘲笑他刚才在楼下怀疑被她尾随的小人之心。

      但这两次仅仅是偶遇,从头到尾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
      真正发生交集是离开酒店返程那天。

      为了一览川西高原的绝美风光,栗嘉蓝提前订了直达宁城的大巴票。
      没想到的是,这么多天她都没出现高反,却在回程之前骤然发作。

      栗嘉蓝因此错过发车时间,经酒店介绍,改乘私人客运,也就是俗称的黑车。

      司机本来说好只载包括栗嘉蓝在内的六个乘客,但是启程没多久就绕远道这儿接一个那儿再接一个,荷载七人的SUV硬是被塞进十二人。

      有人表达不满,司机头也不回地说:“爱坐坐,不坐滚!”
      满车乘客看了眼道路一侧令人目眩的山崖,立即噤若寒蝉。

      栗嘉蓝吃了高反药,身体状况在慢慢好转。
      但是挤在最后一排,一边紧紧贴着边缘结满冰霜的窗玻璃,另一边被一个陌生阿姨用手肘抵在肋间,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如果真的要这么一路挤回宁城,还不如直接跳车。

      车子在下一个服务区停靠,所有人如同被解压的文件包迫不及待地从车门释出。
      室外空气冰凉,栗嘉蓝头重脚轻地吸进一口,眩晕之际,一张正派清冽的英俊脸庞忽然撞进她的视线。

      “嗨,帅哥,你也是回宁城对吗?方便搭个顺风车吗?我按市场价付你钱。”
      栗嘉蓝一边扫了眼他身后那辆豪华重型房车,一边走到他面前。

      她出现得十分突兀,且搭话的语气过于自然,忽略掉她故意选用的“帅哥”这个土到掉渣的称呼,好像他们是相熟多年的旧识。

      “池,什么情况?”
      池延允未接话,站在房车另一边刷手机的混血男人一脸惊奇地绕过来。

      “中文不错嘛。”栗嘉蓝自来熟,对混血男人竖了个大拇指。

      管国强惊讶于栗嘉蓝的美貌,更欣赏她的性格,他露出八颗闪亮的大白牙,“谢谢夸奖。”
      随后便问起栗嘉蓝搭车的缘由。

      栗嘉蓝声色并茂地讲述,越说越惨,并时不时用余光瞥一眼池延允。

      见池延允不为所动,她索性将全部目标都放在管国强身上。

      “池,怎么说?”
      管国强已经被说动了,但还是询问池延允意见。

      栗嘉蓝便重新转过头,可怜兮兮地望向他。

      不远处,那辆SUV的司机正叼着一根烟大声催促乘客抓紧时间上车。
      池延允微微侧过头看了眼,然后以不拒绝也不接纳的疏冷语气对栗嘉蓝说:“我们不保证你的人身安全,你最好想清楚。”

      “但是我保证绝对不会半路打劫。”
      栗嘉蓝仿佛听不出他的潜台词,立即回到SUV取走背包。

      生怕池延允反悔似的,她一溜烟小跑钻进房车车厢。
      车子比栗嘉蓝想得还要宽敞舒适,光是沙发就比得上头等舱规格。

      管国强说后面的房间有床和独立卫生间,床品都是干净的没用过。

      栗嘉蓝中途换车的举动本来就有赌的成分,就算性格再粗放,也不可能在和两个陌生男人同处一个空间的情况下,大大咧咧地躺倒在床上。

      前半车程,她一直盘踞在沙发上,池延允和管国强占据前面的驾驶室,井水不犯河水。

      窗外的秋景壮阔通透,看久了也乏味,栗嘉蓝慢慢打起瞌睡。
      后来越睡越冷,脑袋也越垂越低,某个瞬间额头撞到桌面,她猛然惊醒。

      看一眼窗子,黑夜笼罩,玻璃上的人影模糊难辨,她吸了吸鼻子,才发现车厢里空调温度不够高,她感冒了。

      脑袋发晕,思维也不清晰,求生的本能占据上风,栗嘉蓝站起身,迷迷糊糊地就往后面的房间走。
      她只是想借用一下被子,走到床边俯身伸出双手,指尖在摸到轻柔的鹅绒被之前,手腕先被一只干燥的手掌握住。

      “你想做什么?”
      池延允睡眠浅,被栗嘉蓝的脚步声吵醒,黑暗中他声音很低,有点哑,性感的磨砂质地。

      栗嘉蓝一刹那灵台清明,听出他语气里的防备,不知道是性格里的反骨一面在起作用,还是先前在电梯里的目光交换迟来的在此刻才释放情绪,她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慢慢压下去,隔着鹅绒被撑在床沿上,晦暗光线中俯身对向池延允的眼睛。

      “你觉得我想做什么?”
      因为感冒她嗓子干涩,字与字之间破碎粘连,仿佛梦中呓语。

      池延允或许皱了下眉,栗嘉蓝看不清楚,但是他的眼睛很亮,散发着幽深光芒。
      “你走错地方了。”

      手腕被他握住的那一圈持续接收到温度。
      漫漫旅途,孤独疾驰在旷野中的夜行车,栗嘉蓝被一种茫然和生命本能找寻同类的情绪裹挟。

      她没有离开,长发从肩上垂落,发尾几乎扫到池延允的脸,她说:“怎么会,我知道我要去哪里。”

      高速路上的反光带切进一块黄色光斑,一闪而过,栗嘉蓝确切看见池延允真的皱了下眉。

      纵然由于外貌的缘故,栗嘉蓝从小到大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她不会天真到以为美丽真的能让人为所欲为。
      但是池延允的反应却对她展示了另一个悖论,美貌无用。

      “宁城农业大学,风景园林学院,大几?成年了吗?”
      池延允松开栗嘉蓝的手腕。

      双方以示信任,上车前栗嘉蓝和管国强互相介绍各自基本信息,池延允知道栗嘉蓝的,栗嘉蓝当然也知道他的——国内新兴攀岩赛道户外品牌Uncharted的联合创始人,二十七岁、前途不可限量的资本圈新秀。

      窗外忽然投进一片白光,前面传来管国强的声音,“再过不了半小时就到宁城了,我们在最后一个服务区休整一下。”

      房间里的氛围一下被打散,池延允坐起身,栗嘉蓝顺手掀走搭在他腰腹上的被子,“女士优先——反正,你应该也睡不着了。”

      车子滑进车位,管国强从前车厢走来,刚好看见栗嘉蓝抱着被子从后面的房间出来。
      因为知道交换驾驶之后池延允去里面休息了,因此管国强看起来有些讶异,栗嘉蓝却神色坦然,“夜宵你们吃吗?我请客。”

      说着,她回头看了一眼。

      池延允置若罔闻,从后面同她擦身而过,径直下车。

      之后再换池延允开车,凌晨三点多他们抵达宁农校门口。
      栗嘉蓝以付车费为由提出加微信,池延允扫来一眼,“车是Jimmy的,你加他。”

      Jimmy是管国强的英文名,他笑着摇头,起身亲自替栗嘉蓝拉开车门,“Good luck,see you next time(祝你好运,回见)!”

      “拜拜!”
      栗嘉蓝没再看池延允,她收起手机,前一秒还表现得依依不舍,下一秒便挥挥手潇洒离场。

      让人搞不清这是她欲擒故纵的小把戏,还是说房车里那隐秘的一幕只是双方的幻觉。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对于池延允而言都没有意义。
      因为无论栗嘉蓝如何乖张出格,那都是旅途中无足轻重的一个小插曲。

      车子驶离宁农校园,那段记忆便像水滴一样掉进生活的河流,连存在都被抹除。

      但是时隔半年,他再次驾车来到宁农大学外,本该从此再无交集的人以一副学生装扮出现在他面前,叫他哥哥。

      仿佛有双无形的命运之手将居中回正的时钟再次拨乱,没有什么比这更荒诞的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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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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