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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夜色交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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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望舒在山庄静养了半月有余。温泉疗愈,加上李昭阳带来的御医和珍稀药材,他恢复得很快,伤口愈合良好,精神也一日日好了起来。
这半月,李昭阳并未一直停留。她时常离开,有时一两天,有时半日,回来时身上总带着外面风雨的气息和眼底未散的冷冽。但无论多晚,她总会回到山庄,来到他榻前,或是在外间处理公务,确保他能随时看到她的身影。
两人的关系,在这与世隔绝的静谧山庄里,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少了朝堂身份的束缚,多了生死相依后的亲近。李昭阳会亲自为他换药,动作虽然依旧带着些许生疏的僵硬,却极尽轻柔。沈望舒则会在她疲惫归来时,为她斟一杯热茶,或是静静地陪她看一会儿窗外山景。
他们偶尔交谈,谈北境风物,谈长安旧事,甚至谈一些无关朝政的诗词书画,却默契地避开了最敏感的话题——那些证据的后续,以及长安此刻必然已掀起的惊涛骇浪。
这日,沈望舒已能下床缓步行走。傍晚时分,李昭阳回来了,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色,但眼神明亮。她手里拿着一份用火漆封着的密函。
“看看这个。”她将密函递给他,唇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望舒接过,拆开火漆。里面是长安传来的最新消息抄件。御史台数名言官联名上奏,弹劾北境军需弊案,言辞激烈,直指兵部、户部监管不力,矛头隐隐触及三皇子与荣王门下官员。皇帝震怒,下令严查,崔相“暂停追查”的提议被搁置。同时,皇帝采纳了另一份由几位“中立”重臣(实则是公主暗中推动)提交的折子,决定派遣第二批更高级别、更具权威的钦差前往北境,彻查此案,并整饬边务。而首批钦差(包括沈望舒)因“遇刺重伤”、“忠勇可嘉”,得到皇帝嘉奖抚慰。
更重要的是,密函中提到,基于沈望舒拼死送回的证据,以及公主一系的后续运作,几位与王逵案牵连颇深、且立场可疑的北境中层将领已被秘密控制,正在审讯中。而幽州都督,因“辖内接连出事、剿匪不力”,被皇帝下诏申饬,责令戴罪立功,其部分兵权已被新任钦差带来的将领接管。
“这是……”沈望舒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这结果,比他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不仅没有妥协,反而借势扩大了战果,打击了对手,更牢牢掌握了后续调查的主动权!
“我们的‘退’,不是退缩,而是蓄力。”李昭阳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向窗外暮色中的山峦,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崔相想息事宁人,父皇起初也有顾虑。但御史的浪潮,加上我们暗中递上的、更详实且有分量的‘补充’材料,让父皇看到了此案不彻查的隐患,也看到了……某些人的手,伸得太长了。第二批钦差,是我的人。”
她侧过头,看着沈望舒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那光亮让她心头微软。“沈望舒,你拿命换来的东西,没有白费。它成了我们撬动局面的第一块砖。虽然前面的路还很长,敌人也不会就此罢休,但至少这一次,我们赢了关键的一局。”
沈望舒心中激荡,不仅仅是胜利的喜悦,更是一种被理解、被珍视、并肩作战取得成果的共鸣与满足。他看着李昭阳在暮色中格外柔和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抹因胜利而生的、真实不虚的欣悦,心中那点因担心妥协而生的阴霾,瞬间烟消云散。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李昭阳微微一怔,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回。他的手温热而稳定,带着伤愈初期的些许消瘦,却依然有力。
“殿下,”沈望舒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真诚,“谢谢你。不只是谢你运作周旋,更谢谢你……让我觉得,我所坚持的,并非毫无意义。与你并肩,是我沈望舒此生之幸。”
夜色悄然降临,屋内未曾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和远处温泉池水泛起的朦胧雾气。光线昏暗,却让彼此的轮廓和眼神更加清晰,也让某些平日里被理智压制的情绪,悄然滋长。
李昭阳被他专注而炽热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任何言辞在此刻都显得多余。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也带着一丝令人心慌意乱的悸动。
“是你自己争气。”她最终只是偏过头,轻声说道,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若你拿不回那些东西,我再怎么运作,也是徒劳。”
沈望舒低低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他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那殿下……可有奖励?”他微微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带着一丝伤后初愈的沙哑,和几分难得的、近乎撒娇的戏谑。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李昭阳浑身一颤,仿佛有一股电流从耳根窜遍全身。她猛地转过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含着笑意的深邃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此刻微微睁大、带着慌乱的脸。
“你……放肆。”她试图拿出公主的威仪,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甚至带了一丝颤抖。
“臣不敢。”沈望舒嘴上说着不敢,握着她的手却微微收紧,另一只手,试探性地、极轻地抚上她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的肌肤细腻微凉,却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李昭阳屏住了呼吸,没有躲闪。黑暗中,所有的伪装、防备、算计似乎都失去了效用。她只能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越来越浓的、毫不掩饰的情愫,看着他缓缓低下头……
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人俱是浑身一震。
这是一个极轻、极浅的吻,带着试探,带着珍惜,也带着压抑太久终于决堤的渴望。他的唇有些干燥,却异常柔软温暖。她的唇瓣微凉,带着清冽的香气。
只是轻轻一触,沈望舒便克制地退开些许,目光紧紧锁着她,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又像是在品味刚才那短暂却蚀骨销魂的触感。
李昭阳的脑子有瞬间的空白,前世的记忆、今生的谋划、公主的尊荣、帝王的野心……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唇上残留的、属于他的温度和气息,以及心脏剧烈到几乎要跳出胸腔的搏动。
没有抗拒,没有恼怒,只有茫然失措后,眼底渐渐泛起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与悸动。
沈望舒看到她眼中那细微的变化,心中涌起巨大的狂喜和满足。他不再犹豫,再次低下头,这一次,吻得稍重了些,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与坚定,轻轻含住了她的下唇,细细吮吻。
李昭阳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袖,身体微微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沈望舒察觉到了,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轻轻带向自己,更加深入了这个吻。
夜色温柔,将相拥的身影笼罩。远处温泉的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窗棂,也模糊了理智与身份的边界。
不知过了多久,沈望舒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气息交融,都有些微喘。
黑暗中,李昭阳的脸颊滚烫,几乎能滴出血来。她将脸埋在他胸前,不敢抬头,手指却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沈望舒拥着她,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软,心中被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和幸福感填满。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吻,声音沙哑而满足:“昭阳……我的昭阳。”
这一声低唤,彻底击溃了李昭阳最后的心防。她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短暂却真实的温暖与亲密之中。
这一刻,没有朝堂,没有算计,没有前世今生。只有他与她,在远离长安的深山夜色里,确认了彼此的心意,交付了最真实的自己。
窗外的山风似乎也变得温柔,轻轻拂过树梢,带来远处隐约的泉响。
然而,温情脉脉的夜色之下,沈望舒并未察觉,李昭阳靠在他怀中时,那短暂闭上的眼眸深处,除了情动,还有一丝极深、极复杂的挣扎与隐忧。
她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感情越深,未来可能面临的抉择与伤害,也将越加残酷。北境的胜利只是开始,长安还有更激烈的风暴等待着她。而当她的野心与他的原则,最终不可避免地碰撞时……
她不敢深想,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入他怀中,仿佛想将这片刻的温暖与安宁,刻入灵魂深处。
夜色渐深,一室静谧。相拥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如同一幅定格的水墨画,美好得近乎虚幻,却也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