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7、玉兰开 那枚翡翠簪 ...

  •   那枚翡翠簪子,苏怀晚终究没有带走。

      她将它留在了茶座的桌上,压在茶壶下面,用一只空茶杯盖住。走出永安公司时,雨已经停了。南京路上的积水倒映着霓虹灯的碎光,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个模糊的自己。她想,她不能再见他了。见了,又怎样?她是盛少奶奶,他是陆先生。他们有各自的轨道,各自的枷锁,各自的身不由己。

      再见一次,就是多一次的煎熬。再见两次,就是多两次的折磨。再见无数次,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她以为自己可以做到。

      民国十九年春,盛毓邺因家族生意前往天津,预计去三个月。临行前,他将苏怀晚托付给盛老太太,又嘱托管家好生照料。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铁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一只皮箱,看着她,欲言又止。

      “怀晚,”他终于说,“等我回来。”

      她点了点头。

      他走了。汽车驶出铁门,消失在霞飞路的尽头。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铁门,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不喜欢他在,而是因为他在的时候,她必须时刻扮演“盛少奶奶”——得体、端庄、无可挑剔。太累了。

      盛老太太去了杭州的妹妹家小住。偌大的花园洋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院的寂静。

      春天来得无声无息。玉兰花开了一树,白色的花瓣肥厚饱满,在枝头像一只只欲飞的鸽子。风一吹,花瓣就落了,铺在青石板上,厚厚一层,像是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苏怀晚每天下午都会在花园里坐一会儿,看那两棵玉兰树,看花瓣飘落,看春光一寸一寸地老去。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盛毓邺回来。

      她错了。

      三月初的一个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管家上楼通报说有一位陆先生来访,说是盛老先生在北平的故交,路过上海,特来拜访。苏怀晚手中的书滑落在地。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请他去书房稍坐,我这就来。”可她握着书的手在抖,指节泛白。

      她对着玄关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将那枚翡翠簪子插好,又用指尖抹了一点胭脂在唇上。镜中的女人,眉目如画,端庄得体,是标准的盛少奶奶。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呼吸了两次,然后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花园里那两棵玉兰树。他穿着一件藏青色长衫,外面罩着灰色薄呢大衣,围巾没有戴,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他的背影比秋天时更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透过衬衫的领口隐约可见。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两个人隔着整间书房对视,沉沉的暮色从落地窗涌进来,将一切都染成暧昧的灰蓝色。空气里有玉兰花的残香,有旧书册的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慌的东西。

      “盛毓邺不在上海。”他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去天津了。”

      “我知道。”

      苏怀晚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嵌进掌心。“陆先生,如果你是来拜访的,改日吧。今日不方便。”

      他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水。那水里有什么,她不敢看,也不敢想。

      “陆时晏。”她换了称呼,声音冷了几分,“请你离开。”

      他迈步了。不慢,也不快,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她心口上。她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撞上了门板,退无可退。

      “你做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他比她高很多,她必须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暮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将他的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半张隐没在阴影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我来讨一样东西。”他说。声音很轻,很平,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寂静。

      “什么?”

      “你欠我的。”

      苏怀晚的心脏猛地一缩。“我不欠你什么。”

      “你欠。”他低下头,目光锁在她脸上,一字一句,“民国十二年,你在燕京大学对我说,你会等我。民国十四年,你退学,回了上海,嫁了人。你没有等我。”

      她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我等了你三年。”他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是一种控诉,又像是一种哀求,“从民国十四年到民国十七年,三年,一千多天。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明天就会回来。后来你来了。”

      他伸出手。她没有躲开。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脸颊,凉凉的,像是没有温度的玉石。

      “你来了,却是盛少奶奶。”

      “陆时晏……”她的声音哑了。

      “我等了你三年,苏怀晚。”他缓缓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一冷一热,像是两股不同方向的风撞在了一起。“等来的,是你对我说‘久仰’。你和我说久仰?”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就是那一丝裂痕,像是一把钝刀,割开了她这三年来所有精心缝补的伪装。她的眼眶红了,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你走吧。”她偏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被人看见不好。”

      “我不怕被人看见。”

      “我怕。”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陆时晏,我怕。我是盛少奶奶,我不能……”

      他吻住了她。

      不是温柔的那种。是粗暴的,是蛮横的,是带着三年思念、三年怨恨、三年不甘的那种。他的吻像一场风暴,席卷了她所有的理智和抵抗。她推他,推不动。他像一堵墙,像一堵她从来就没有真正推倒过的墙。

      “陆时晏……你放开……”她挣扎着,声音被他吞没,双手抵在他胸口,却使不上力气。

      他没有回答。他的手臂紧紧地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不让她躲,不让她逃,不让她再说出一个“不”字。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从客厅透进来的零星光线,昏暗得只能看见彼此的轮廓。玉兰花的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像是这场沉默了许多年的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