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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风雨欲来 接下来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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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李昭阳所料,越发诡谲难测。
沈望舒在翰林院的日子,表面上依旧平静,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有时走在宫道上,会有莫名的目光从暗处扫来;有时下值回府,会发现巷口有陌生的面孔徘徊。沈青加强了警戒,每晚都要巡查数次。
九皇子李景宣的课,也变得更加谨慎。沈望舒尽量不在课后单独留他太久,讲的内容也愈发中规中矩。但九皇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每次见到他,清澈的眼睛里总带着一丝担忧。
“沈师傅,”这日课后,李景宣趁着周围无人,低声道,“学生听说,最近朝堂上有些……不好的传言。说有人要对付您,是真的吗?”
沈望舒心中一暖,蹲下身,看着这个善良的孩子,温声道:“殿下不必担心。臣无事。殿下只需安心读书,旁的,不必理会。”
李景宣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沈师傅,您要小心。学生……学生不想您出事。”
沈望舒心头一酸,摸了摸他的头:“臣会的。殿下也要保重。”
送走九皇子,沈望舒回到值房,却见一人正负手而立,背对着门,似乎在等他。
那人转过身,是顾延之。
“沈兄。”顾延之依旧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眼中多了几分沈望舒看不懂的深意,“多日不见,沈兄可好?”
“托福,尚可。”沈望舒不动声色,“顾拾遗来此,有何贵干?”
顾延之笑了笑,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沈兄,有些话,顾某不得不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沈兄如今身陷漩涡,岌岌可危,沈兄自己,可曾察觉?”
沈望舒心中一凛,面上却淡然:“顾拾遗此言何意?”
“何意?”顾延之轻笑一声,“崔相、三皇子、荣王……哪一方不是虎视眈眈?沈兄以为自己是谁,能周旋于这些庞然大物之间而毫发无伤?还是说……”他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沈望舒,“沈兄以为,有人能护你周全?”
沈望舒眸色微沉:“顾拾遗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直说便是。”顾延之敛去笑容,正色道,“沈兄,镇国公主的确待你不薄。但你要明白,在她心中,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她的野心,是她的大业。你于她,固然重要,但若到了必须取舍的时候,你以为她会选择你,还是选择她的皇图霸业?”
这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入沈望舒心中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他想起雨夜李昭阳的话——“我有我的手段”。想起那些阴私的证据,那些可能被抛出的“弃子”。想起她偶尔流露的、那种为了目标可以牺牲一切的冷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淡淡道:“顾拾遗多虑了。沈某与公主殿下,只是君臣,各尽其责。至于其他……不劳顾拾遗费心。”
“君臣?”顾延之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沈兄,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吗?罢了,话已至此,沈兄好自为之。”他拱拱手,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对了,近日京中会有大事发生。沈兄……小心些。”
顾延之离去后,沈望舒独自坐在值房中,久久未动。
大事发生?什么大事?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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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大事果然发生了。
不是朝堂上的弹劾,也不是哪家王府的异动,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九皇子李景宣,在御花园中玩耍时,不慎落入太液池,虽然被及时救起,却因呛水过多,昏迷不醒。
消息传来时,沈望舒正在翰林院整理书稿。他手中的笔“啪”地落在纸上,墨迹洇开一大片。
九皇子!那个善良聪慧、眼神清澈的孩子!
他霍然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怎么会……”他喃喃道。
报信的小内侍低声道:“听说是追逐一只蝴蝶,跑到了池边,脚下一滑……太医正在救治,说是……情况不太好。”
沈望舒脑中一片空白。他不信这是意外。九皇子虽然年幼,但一向沉稳,怎么会为了追逐一只蝴蝶而失足落水?更何况,御花园太液池边,向来有宫人值守,怎会让他一人跑到危险之处?
这不是意外,是谋杀!
是谁?崔衍?三皇子?还是……荣王?
而九皇子,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碍了谁的眼?
除非……有人想借此事,打击某些人,或者,警告某些人。
比如,他。
沈望舒猛地想起顾延之的话——“近日京中会有大事发生”。顾延之,他知道什么?他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派人暗中打探消息,同时通过紧急渠道,向李昭阳传递了此事。
当夜,他辗转难眠。九皇子那张纯真的脸,那句“沈师傅,您要小心”,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那个孩子,叫他“师傅”,信任他,依赖他。而如今,却因为他,因为与他的亲近,陷入了生死未卜的险境。
如果他从未与九皇子亲近,如果他没有听从李昭阳的暗示去接近这个孩子,九皇子是不是就不会成为靶子?
愧疚,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翌日,更坏的消息传来:太医令诊断,九皇子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呛水过久,伤了肺腑,今后恐怕会落下病根,且……且可能影响神智。
沈望舒听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那个聪慧灵秀的孩子,那个对世界充满好奇和善意的孩子,今后……
他闭上眼,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渗出鲜血。
九皇子落水后第五日,皇帝下旨,将九皇子迁往城外皇家园林“静心苑”休养,非诏不得入宫。表面上是让他安心养病,实则是……流放。
一个可能“影响神智”的皇子,已经没有了任何价值。
沈望舒站在翰林院的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一片冰冷。
这就是朝堂。这就是权力。
一个孩子的性命和未来,在这些人眼中,不过是棋盘上一颗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他忽然想起李昭阳。她若知道此事,会如何?是愤怒,是悲伤,还是……冷静地分析这是谁的手笔,如何利用此事反击?
他忽然有些不敢见她。他怕从她眼中,看不到对那个孩子的怜悯,只看到冰冷的算计。
然而,他必须见她。他需要知道,在这场权力博弈中,九皇子究竟为何会成为牺牲品。
更深夜静,他冒着极大的风险,悄然潜入公主府。
书房内,李昭阳依旧坐在那盏熟悉的烛火下。她看着沈望舒,凤眸中有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沈望舒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一字一句问道:“殿下,九皇子的事……你知道多少?”
李昭阳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查到了一些。”
“是谁?”
“崔衍的人下的手。但背后的主使……”她顿了顿,“是三皇子。”
沈望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三皇子!果然是他!
“为什么?”他声音沙哑,“九皇子不过是个孩子,碍着他什么了?”
李昭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复杂:“因为九皇子聪慧,深得父皇喜爱。若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威胁。更重要的是……”她看着他,“因为你与他亲近。他们想通过伤害九皇子,来警告你,也警告我。让我知道,与我有关的人,都会成为靶子。”
沈望舒浑身一震。果然是因为他!
“昭阳……”他声音发颤,“是我害了他。”
李昭阳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指尖微凉:“不是你害了他。是这吃人的地方,是那些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人,害了他。”
沈望舒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难得的、真实的悲悯,心中那点不敢见她的怯懦,稍微消散了些。至少,她还有人性,她还知道悲伤。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他问。
李昭阳眸光一冷:“三皇子以为,除掉一个孩子,就能让我退缩?就能让你离心?他错了。”她看着沈望舒,“我会让他,付出代价。十倍,百倍。”
沈望舒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那里有愤怒,有恨意,也有……一种他熟悉的、为了目标不惜一切的光芒。
他忽然有些害怕。不是害怕她,而是害怕她为了复仇,会做出更极端的事。那些灰色地带的证据,那些可能被抛出的“弃子”……
但他没有说话。此刻,他也恨。恨那些伤害九皇子的人,恨这个吃人的地方。他也想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伸出手,将她拥入怀中。两人紧紧相拥,在夜色中,互相汲取着温暖和力量。
然而,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裂痕,并未消失,只是在共同的仇恨面前,暂时被掩盖了。
窗外,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