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笙歌锦年》南国南音

119、Chapter 119 遁

　　段简出神看着厨房里正炒菜的她，她穿着宽大的毛衣，长及膝盖，像个家庭主妇一般小心细致地往锅里加盐，而后用铲子翻炒。这一刻，段简感到安心，他微微笑了，想着即便和锦妤相处没讲过什么话，日子简单得如同春日静静流淌的江水，但也是不错的。

　　“饿了吧？稍微等一下，就剩下这最后一道菜了。”锦妤意识到段简在她身后。

　　“好香啊，炒的是什么菜？…..”他凑过去，看着出锅的菜，愣住了，“芦笋炒百合？我爱吃的菜呀。”

　　“是啊，我记得你爱吃的菜，除了芦笋炒百合，还有柠檬牛肉，水晶饺子，醉虾，莼菜肉丝汤……..”锦妤一一揭开桌上的菜，笑着反问一句，“我没记错吧？”

　　锦妤竟然特地为他做了一大桌子丰盛的菜，他受宠若惊，忙点点头。他低头一笑，不好意思问道：“怎么今天对我这么好啊？”

　　锦妤不说话，仅是微笑着给他和自己各盛了一碗汤。段简心里蓦地甜滋滋的，他感觉今晚的锦妤有点不一样，在这样的灯光下，两个男女同桌举筷，空气中有些异样，眼中荡漾着一种甜湿的水气，却是他喜欢的。

　　锦妤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此刻他看自己喝汤的眼神有如易碎的瓷器。她犹豫半晌，终于抬头开口：“段简，我没有钱，只能勉强做几道你爱吃的菜为你去美国践行。祝你一路顺风。”

　　段简一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抽动着嘴角，干笑一声道：“谁说我要去美国？我不会去的，不离开你。你好好养病，别胡思乱想。”

　　“不，你必须得去。你的父亲病危卧床，你不去他床前尽孝，留在这里干什么？！”锦妤着急道，突然一下子提高声音。

　　“锦妤，我们家的情况你不会明白。”段简依旧很平静，他只说完这句话便闷头喝汤。

　　锦妤愣了愣，平复下心情，决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我知道，每个家庭各有其的幸与不幸，但不管怎么样，你的父亲病危在床，眼巴巴等着你回去，你怎么能推卸为人子女的责任？段简，你不是个无情的人，你对我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尚且如此，何况对自己亲生父亲呢？我知道，你现在是堵着一口气，但当你真正错过，没来得及原谅和尽孝，你会后悔，恨自己一辈子的…….”她黯然神伤，感同身受，“算了，我自己都这副鬼样子，哪还有工夫管别人的闲事。”

　　段简早已被她说动，缄默许久后，他担心地问：“我可以回去，但你怎么办？你的毒瘾还…….我不放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应该知道，我这些天毒瘾都没有犯，就说明快没事了。”锦妤肯定自信道，“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就算你不在毒瘾发作，我也能熬得住。已经熬过这么多次，没事的。”

　　段简不忍打击她的积极性，只得勉强答应。他叮嘱道：“我会尽快赶回来，这样吧，我把春哥留下来，这段时间你如果情况不好，千万别逞强，记得给他打电话。如果你有什么不测，我就唯他是问。”

　　锦妤赶紧点头，她又笑笑摇摇头，嗔道：“还唯他是问呢？这语气真像古代的皇帝。”

　　“那没办法，谁叫你赶我走！”段简呵呵笑道，蓦地想起刚才的疑惑，他顺便问道：“锦妤，你怎么…..知道我爹地生病了？…..”

　　锦妤冷不防被问住了，她快速在脑海里找理由，讪讪笑道：“哦，是猜的。因为无意中听到你偷偷讲电话提到这事，便联系起来猜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这样啊。”段简没有怀疑，继续搛菜。而锦妤却吐了口气，记忆不由又牵丝绊藤地回到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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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段简去公司后，家里就来了不速之客。是段简的大姐段蓓和二姐段芮。段芮以前在美国她便认识，所以一打开门认出她忙请她们进来，然而段芮身旁年纪稍长的女人旁若无人先走进来，不客气地上下打量她，绷着脸问：“你就是庄锦妤？把我弟弟迷得七荤八素，不务正业的那个？”

　　锦妤一怔，脸色绞白，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才好。倒是段芮笑了笑，解围道：“锦妤，她是我和阿简的大姐段蓓，说话直了点，你别介意啊~”顿了顿，她又温和道：“那我就开门见山吧。是这样的，你和阿简怎么突然就在一起，我们也不想多追究了。只是现在美国那边的家里出了点事，想叫阿简回去，可……”

　　“跟她说这么多废话干啥？！”段蓓眉一皱，怒气冲冲指责锦妤道，“一句话，你离开阿简。别再缠着他了，你知不知道最近为了你，阿简快被美国那边逼得走投无路，老爷子在死前都不打算留半点遗产给他！…….”

　　“大姐！”一向好说话的段芮脸色陡然变得很不好看，猝然打断道，“爹地现在还病着，你怎么能咒他？还动不动把遗产给搬出来！”

　　“呵，倒装出一副孝顺女儿的模样！难怪什么好处都少不了你！……..反正我已经被赶出段家，一毛钱不拿也没话讲！但阿简就不行，他委曲求全这么多年，老爷子凭什么一句话就把他所有该得到的一切都抹杀了！我说段芮，阿简也好歹是你的亲弟弟，你这样帮着那帮外人对付亲弟弟，心情很爽么？！…..”段蓓干脆倒戈相向，一股脑地发泄积怨已久的不满。

　　…………

　　从她俩的争吵中，锦妤大概理清了始末。段简一直被公司高层抵触的常青藤计划出了事故，工程无缘无故在一个晚上被人放火，损失很大，政府决定收回那块环保地，并预备把丕显地产告上法庭。

　　远在美国的段弼坤知道这件事，气恼儿子的一意孤行，准备将他调回美国，自己着手善后。然而段简一直抵触，段弼坤派人打听才知道内情，原来儿子被女色迷昏头，出事后，竟然和那女人厮混的时间比到公司处理事情的时间还要多。他一气之下，就下出最后通牒，放弃在G市所有事务，立刻回美国，否则他要重新考虑集团继承人的人选。段简接到，斟酌许久也回复同样一个冷冰冰的文件：绝不会回去，要重新考虑继承人人选还是遗产归属，悉听尊便。

　　他还打电话，亲口对他的父亲讲，此时此刻不想要什么遗产，什么结果，什么回报，他只想做一个纯简的人，如同他的名字。也谢谢他爹地，终于让他找到能让他放弃遗产，放弃一切的女人，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一种能让人舍弃身家奔赴而去的爱。这一回，他不会再放弃。

　　段弼坤听了暴跳如雷，当场把电话给摔了，他在被气倒休克之前还叫嚷着要修改遗嘱，不留给段简一分钱。

　　…….

　　她不知道他的姐姐们是什么时候走了，只是恍惚着，为另一段来路不明的感情而心碎。段简，他为什么这么傻？明明知道是没有结果的，还要陪她一起从高空坠落，万劫不复。世界上的确是有一种能让人舍弃身家奔赴而去的爱，可如果爱了，就命中注定要饮鸩止渴。这些他又知不知道呢？

　　锦妤定定看着桌对面的段简，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心疼。而段简心知肚明，却仍故作什么都不晓得，继续吃得很香。这仅仅片刻的关注和关爱，已经让他有了一个世纪的满足。在经过这么多年后，他才发现，对锦妤的喜欢，还不是暴风骤雨似地来去匆匆，而是悄无声息地，慢慢地一点一滴袭上心头，等到察觉时，早已经陷进去。此刻他唯一所愿就是让这目光再长久些，尽可能长久些。

　　段简走后，锦妤很快收到他的短信：“一生至少该有一次，为了某个人而忘了自己，不求有结果，不求同行到最后，不求曾经拥有，甚至不求你爱我。只求在我最美的年华里，遇见你。”

　　她沉默看着，竟恍惚了许久。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她打开门，看见来人，惊疑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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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妤随着侍者走在长长的回廊里，往事在脑海里一点一滴漫漾，许多画面纷至沓来，清晰得一如清晨就要醒来时候的梦境，美好得不真实，她舍不得放手。然而青春终归短如须臾，一朝醒来发苍苍。她看着尽头的金碧辉煌，像是一扇窗的推开，许多星星的滑落，那耀眼的光线，让所有过往岁月，瞬间变成死寂黑夜。

　　得到的是锁链，失去的却是整个世界。如果连最害怕的都不害怕了，这世上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她狠心地将自己推向一条不归路，那个她曾经一直害怕得到的结果已经得到了，真正让她放不下的，是曾经的自己和种种的遗憾。然而走到最后，她也已经没有了任何留恋的借口。

　　她决绝地走进去，抬头正视那个魔鬼。麻木就像一种寄生藤蔓，缓慢地爬上心头，榨取养分，直到人心枯死。她听见自己乞求的声音空洞响起：“我快受不了了……..给我白粉……”

　　她的出现，像一道闪电，在他的眼睛里割出一道口子。杨振急切且不遗落任何一处地打量她，虽然早知道她总会回到自己身边，但他等得太久了，像是用完今生，毫无方寸地思念着她。但他只看到她看着自己的那对眼珠子，竟像两块燃尽的木炭，了无光泽，甚至懒得动一动，比木偶还不如。

　　杨振遽然上前，一下子攥住她的手腕，失去理智地冲口而出：“说啊，你回到我身边，不仅仅是为了白粉…….你也爱我的，对不对？！…….”

　　明明知道是自欺欺人，但命运已然把他们两人的生命丝丝缕缕编成了一个血红的图案。他不甘心！

　　锦妤冲他一笑，点点头，心里壮烈而凄楚。杨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竟然妥协了，他一阵狂喜，一下子抱住了她，紧得她喘不过气来，他的下巴摩挲着她的脸和颈。她闭上眼，在深海里下沉，像是被腻滑的水藻缠绕着，月光与潮汐，梦与雨水…..癫狂而致死的下沉！

　　马响春不安地跟在刚下飞机的少爷身后，来到那所已人去楼空的房子。少爷一言不发地走进房间，就没有再出来过。他突然很担心少爷，老爷的去世已经给他的心头狠狠捅上一刀，而那个女人在这当口的突然离开简直就是在这伤口上肆意撒盐。

　　马响春在客厅里正坐立不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团糟时，门突然开了。

　　“以前听你讲过，在市武术馆的时候，是不是有一伙功夫了得且讲义气的兄弟？”少爷的声音霎时像黑暗中的流星一样，闪亮凸显出来。他的头发湿淋淋的，像经历了一场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