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天涯海角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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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醒来之后，抬头映入眼帘的是车外湛蓝如洗的碧空，多久没有见过这样好的天色了，恍如是自离开洛阳那天，头上三寸便一直阴着，未曾看到这般柔软美丽的阳光。
我被萃晴搀着斜躺在垫子里，往前坐在团蒲里拈香小憩的都是戚锦，今日却被我霸者享用了，惹得衣袖间尽是他身上那股醒神的檀香味儿。
“主上去白马寺参拜神灵了，顺道还要与主持讨教佛经，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锦鸢见我惊诧的模样，当即机灵的笑道。
萃晴紧跟着递上莲子汤，也是温情款款：“主上还说了，姑娘漂泊在外，心中定然万分挂念亲人。特命我们先送姑娘回家报个平安。”
戚锦的戒心犹如百尺危楼，又怎肯容得放任我这个白捡的人质脱离他的眼皮底下？我默不作语，且口禁的毛病也尚未好，只抬起松软软的眼。
已进了洛阳境地。
我少微一怔，身子伏向窗口。
纵然是万里晴空，但洛阳却冷得堪比冰窖。
久未巡视，洛阳的每一片黄土都未曾改变。城东的槐树依然那样郁郁葱葱，莺雀环绕，微风送来城北柳林中满溢的柳絮，皎白小巧，梦洌曾说便像是有情人的心思飘摇盘落不定。
江南景致哪怕再好，也抵不过眼下的一座小土丘。
金色城楼愈渐逼近，我终喜不自禁，脱开锦鸢和萃晴的手，脚未曾踏上镫，便已飞奔而下。可一旦着了地，却又惆怅的迈不出伐子。
不知爷爷身子可否安康，可吃得匀，睡的暖？大仇未报，我本是没有颜面回来的。
锦鸢瞅我在原地踌躇，笑了笑，眼明手快的走上前，净手扣动偏侧朱色大门上两枚爬满锈迹的铜圈。
城楼下的驻守军爷已然换了一批，我瞧着面生，他们亦是警惕的盯着我。
许久，朱门才怏怏的打开。我握着包袱的手不由得握紧。粗布虽厚，也被那指甲深深嵌进。等瞧清楚开门之人是梦洌的贴身奴才武儿，心尖儿登时又是酸辣，又是甘甜，五味陈杂的一同搅拌，只催得眼睛涨疼。
“是凤小姐回来了。”他初是一愣，神情不知是喜是忧，随后便领着我小步朝里屋走。
屋子里比从前更暗了许多。只有几束斑驳的光影泼洒在发白的地面上，形影无双。爷爷眼神不好，索性也不爱点灯。只说在黑暗之中，用同是黑暗的双目方能将万事看得更透彻清晰。
火盆中通红的炭火劈啪作响。
爷爷躺在榻上，昔日慈爱的双眸静静的合着，乌黑的眉毛与鬓发中掺着半数素白，他为这城操劳半生，身子逐日清减消瘦，我却偏在最不能离开的时刻逃脱了。
我跪下来，轻抚过他紧锁的眉梢。
“小姐不必担心，冷暖更替，老爷子只是在时下里腿疾复发，已经请来大夫看过，说静养些日子便能收住。”武儿低眉敛目，恭谦的说着。但脸容上的愁绪丝毫未减。
我心想既然爷爷安康，大约就是与梦洌有关。守了半个时辰，爷爷才缓缓转醒。看我跪在榻前，眼圈略红轻唤道：“轲儿……轲儿，是你回来了。”
武儿伺候他坐起来，我无法开口，只好簌簌的淌着泪水，交叠着他苍老的双手点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爷爷顺着我的手背拍了拍，忍着颤抖的声音微笑道，“还以为你也跟着死在战场上了……我这一生，是再不能眼见白发人送黑发人……”说罢用衣袖拭去眼角的湿润。
我亦是泣不成声，端正姿势，对着他磕下三个响头。
“这是怎么了？为何说不了话？”起初哭得伤心并未察觉，到后来各自都镇定了，爷爷不由得问道，“这两位是？”
“凤姑娘前阵子染上风寒，现下嗓子还没有好全。”萃晴先对爷爷施了礼，“小女子萃晴，这一位是锦鸢，我们都是在姑娘身旁伺候的。”
爷爷恍然大悟，又颇是欣慰的瞧着我，字句沙哑的说：“顾公子果然没有亏待你。我原先以为他们偌大府邸，必定是瞧不上我们小小贱民。他既然待你情深意切，我这老头子再也不好拦他了。”
我坐在一边听得云里雾里。他晓得我只能耳闻，便接着道：“你离开一个月后，顾公子曾亲自来探望我，捎了许多你的消息，还让我注意书信中的措辞，即便是用女真字也要小心为上。我以为应是山庄里有人偷偷拆封过，后来便交由小武谨慎处理。”
他日日闲在府里，如何偷空到洛阳来？仔细思索，却是有一阵子他与梅颇兄一直窝在献庭之中。若是早前，我只怕又要被他顾大少爷感动几分了。他这样事无巨细，想来是在感谢我这桩激嫂子而撮合的生意做得十分得当罢。
这一丁点儿的酬劳，对于他怀中的美人来说，又算得什么？
“这儿还有他偷偷塞给我的令牌，”爷爷起身，小心的自枕头底下抽出一块分量十足的铎金腰牌，但见上头篆刻着刺目的顾字，翻转过来，又刻着冗长的蒙古文，“顾公子道，要是哪一天大兵攻到城楼下，无论是宋人还是蒙人，见到这个都会饶恕我一命。”
我掂量掂量，加上我身上能调动五千雄兵的牌子。倒也是个贵重之物。只是手腕上繁重的这颗墨沉石，还未来得及还给他。墨沉石跟着我一季，颜色也逐日退成黑色。顾夫人曾说它有蔽体益身的功效，若是带不好，则会引得中毒。如此推测，我能在寒冰床中幸存指不准也有石头的功劳。
“你留着。”爷爷推攘到我的手心，令牌尚还有些温热，那温度不烫手，却灼到了心。
我欲退还，他望着远处连绵不断的山峰，彼此紧挨着，青翠倔强。忽而叹息：“轲儿，洛阳是保不久了。如今连皇族都被牵制住，洛阳富饶灵秀，必然会染及到。你带着这个，去找顾公子罢。”
我旋即又扑通双膝跪地，双手抱着爷爷的臂弯，珠泪涟涟。这不是生离死别又是什么？我亦明白洛阳不会安稳太久，但纵然要死也是要长眠于故土亲人之旁的。
锦鸢三人在门口候着。
爷爷抚着我凌乱的青丝，满眼婆娑：“本来单少爷在，我是不愿出此下策的，毕竟你身上流着我女真的血，在宋朝总会受些委屈。可是单少爷去了……咱们没了依靠……”
去了是何意？莫非梦洌他……
胸口如有锥子钻进来，绞尽了浑身的意识。梦境中那张清雅的脸容却忽然坠入万丈深渊，怎样再也想不起来。
“啊……”喉咙间挤出零碎又尖锐的声音，我揪着衣襟，瘫软在地上，仰天长哭。
何曾想，我开口后发的第一声，竟然是为他缅怀。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天涯海角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