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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小映去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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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儿,你当真想好了?”
祖父李氏年老褶皱的手轻抚在宋朝头上,语气不解也不舍,“那白家只有一女,虽门楣高贵,可如今那白云生……”
就在前段时间,那弈都人人仰望的天之骄子白氏白云生,与其夫人外出回来的路上遭遇悍匪,整支车队二十七人,包括其夫在内死去了二十六人,唯有白云生死里逃生活了下来。
却现在也是卧床难起,气息微弱,听说不能撑几时了。
宋氏门第虽不及白氏,宋朝还是庶子,其亲父又去得早,无人替他打算。可宋朝从小被李氏带在身边,聪慧孝顺。
李氏虽不说一定能为宋朝寻门像白氏那样顶了天的家世嫁过去,但怎么也不会想把宋朝嫁给一个不知还能喘几口气的病秧子,至少可以让他嫁与一个家中富贵,家中人口简单的谦谦女郎做正夫,婚后不愁衣食不用忧心交际,又不至于妻主势大,欺负他去才好。
白氏那等的权贵,李氏才没想过半分想要攀的意思。
那哪是正经的询亲,那肯定是白家那千金万贵的独女已是药石无医,最后想到冲喜的法子上来了。
也是白家傲气非凡,冲喜也不要侍男或白衣这等末流人家的小郎,这不都问到身为太守家里的庶子来了。
所以一听这消息,李氏心里就憋了气地立马想要恶声恶气地回绝,宋朝却从屏风后跑了出来,什么礼仪也不顾了,当着外人的面就跪在了祖父膝前,仰头看他:“祖父,我愿嫁……”
“孩子你糊涂啊!”
等那白家的小厮一走,关起门来,李氏气得直拍桌。
“你为何往火坑里跳?你何苦往火坑里跳?!你年纪轻,是真不知若你嫁过去,妻主一死,你这辈子要遭受多少不公和笑话,这辈子你要怎么捱?”
“看白家这般的火急火燎,想你到时连个傍身的孩子可能都没有,你又该如何在她家立足,又能在哪里立足?你这辈子可就毁了!”
宋朝仍跪在地上,低着头,垂在身侧的手握得紧,“我想过的……”
“你!”李氏气得胸口疼,手高高扬起,却到底没能忍心扇下去。
坐一旁的宋知有作为宋朝的母亲,想了想,劝道:“父亲莫只往坏处想,我怎么听说那白世子其实身子已经转好了。全弈都都晓得她与她那亡夫天作之合,从小青梅足马感情深厚,如今是受不得再见不到亡夫的打击而郁郁寡欢才不愿出门交际,将自己困在了一方天地里。若是这样,将朝儿嫁过去,也不能算差,白家可是——”
“白家是什么?!”李氏大怒。
她这女儿年轻时流连男色,常常干出宠侍灭夫,任男人拿捏心思的泼天笑话。太守之位也是坐得摇摇欲坠,又巴结富贵,现在看她对待朝儿的亲事就宛如是天上掉馅饼儿的好事一样,嘴角压也压不住。他就恨宋知有这不成器的样子。
“那白云生就是天家皇子,我也不要把朝儿嫁给一个心里有了人,还病歪歪要日夜伺候,不知还能在人间吃几口饭的短命的鬼。”
宋知有嫌父亲拎不清情况,低声嘀咕:“那白云生小庆南王可不就是有皇家血脉么,你拿乔不愿意把朝儿嫁去,你却不知,其他门第比咱家还高的小公子可都巴不得想嫁!”
一听见这话,自祖父和母亲开始分辨之后就噤了声的宋朝睫毛动了动。
宋知有的声音在继续:“那白云生明明家中有荫封,却是自己年纪轻轻科考一举夺魁,又容貌非凡,听闻脾气还好,不骄不躁,秉性正直还知世故,虽年纪轻轻就娶了夫,却成亲之后见她与夫人恩爱两不疑,对夫人敬爱异常。竟更惹得弈都那些小公子想要嫁了她,做侧夫都愿意,可这般人物却是要叫我父亲贬得什么都不是了,哈……”
“我看你是猪油蒙黑了心,就巴不得把儿子嫁过去给你垫脚架梁,想攀人家那滔天的权贵,根本不在意朝儿今后要怎么办。”
李氏骂宋知有道:“你以为把你儿子嫁过去就能沾光了?你却想不到,万一这个独女就这么没了,白家那庞大的家业就要分崩离析,面临被旁支瓜分,被政敌瓦解,那白家现在就是大厦将倾之势!还是说你其实就是想着人白世子活着是你的儿婿,死了你就也能分杯羹?你没良心!”
“你说得这等的好,那这样,”李氏冷笑着说:“你把清儿嫁去?”
宋清是家中长子,是宋知有最疼爱的孩子,平时有什么好的,宋知有第一个想到的都是宋清。
可这会子,这门简直被她夸到天上的好亲事,宋知有却不揽给宋清了,只支吾着说:“清儿脾气蛮,那白氏家规必然森严,清儿与那白氏恐怕是没有这样好的缘分了……且这不是朝儿愿意么。”
李氏气的就是宋朝的自愿。
他叹一口气,抬手抚在他看着从小磕磕绊绊长大的宋朝的头顶,又一次问:“朝儿,你当真自愿?”
宋朝抬头,干净盈亮的目光认真坚定无比,字字清晰:“我当真愿意。”
……
那日万里晴空,小映穿一身粉白潜金纹的圆领长袍,外面罩一层软纱衣。
这身衣服白云生记得很清楚,腰带侧纹绣的是桃花瓣的绣纹,是她陪小映一起到成衣铺里量的尺寸。
小映侧头看向木窗外的蓝天:“近日天气好,听闻永归山新修了座庙,请来的菩萨保平安最灵。”
(不要……不要去……)
可谁也听不见这道声音,白云生看见自己轻笑着放下了手中的笔:“小映想去?”
宁映转身,阳光下,他纤长的睫毛在眼下白皙的皮肤上留下阴影,漂亮的丹凤眼却不显妖,亮晶晶的很有神,如含了碎光在里头,似一汪清澈的泉:“可阿生好像很忙。”
(别去……)
白云生听见自己在轻笑:“可小映想去啊。”
(求你了,别带他去……)
周边是望不到边际的黑暗,唯一能看得见的那方窗口里,风把小映如墨的发丝扬起,他抬起手指把发丝重新勾去耳后,本还只是低头窃笑,而后又控制不住似的,扑进了对他有求必应的自己的怀中,幸福地笑着……
绝望又眷恋地看着宁映此刻对之后会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的笑容,白云生哽住的喉咙再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天地骤然暗去,意识昏昏沉沉。
时而难受得仿佛在经历剜心之痛,时而又麻木地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世间上一粒渺小的尘埃,随风而游。
等到终于意识再次恢复——白云生抬目就看见小映身着一身粉白相间的潜金纹圆领袍子,站在窗前。
他侧头看向木窗外的蓝天:“近日天气好,听闻永归山新修了座庙,新请来的菩萨保平安最灵。”
(不要……不要去……)
可循环往复,无论是自己尝试嘶吼还是哭求,每次自己的回答从来都没有变过。
回程的马车在突然的一声惨烈马嘶鸣声中骤停,刀剑声在车厢外激烈对抗,鲜红的血泼在车壁上,不待白云生反应过来,整个车厢从陡峭的崖上翻了下去……
……
白云生以为自己会死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反正眼皮也沉重,撑起来很艰难,于是她安心地闭上了眼。
在经历漫长的黑暗和茫然后,她感觉到那怀抱在逐渐的变冷,直至到哪一刻她突然再感知不到那个怀抱……
然后,她意外地睁开了眼。
小映便不见了。
无论是那个自从嫁进来,没哪一天比她起的早,却总能在下人为她穿好官服就要出门的前一刻,撑着困顿的眼,缩在被窝里静静与她对视的小映;还是那个站在窗前重复对话几百几千次地想去永归山进香的小映,都不见了。
呆滞地望着眼前熟悉的房顶,不知又过去了几个日日夜夜。
床边守着的人来来去去,哭哭喊喊,可她们的声音就如被隔了千百层的水膜,模糊地从她耳侧划过就立即消失,并不关她任何事。
最后大家都开始变得如她一样地沉默。
想办法让她吞咽下浓黑的汤药时沉默,想办法让她咽下一点食物时沉默,望着她流泪时也是沉默无声的。
这日,父亲又是大清早地就踩破晨雾地进来了她的房间。
父亲给白云生细细地理着被褥和耳边的碎发,如喃喃自语:“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你心里难受,父亲不是怪你,只是……”
“云生啊,如果没了你,我们呢?我们又该怎么办啊……”
晶莹的眼泪从父亲脸上落下,落在了白云生的眼角。
如被烫到,白云生突然偏过了脸。
在父亲又惊又喜的呼唤声、和听闻到李世子终于有了反应后,所有人全都围绕而来的嘈杂关切声中。
白云生那双很长一段时间,需要旁人用手拂盖上的眼皮掀了掀,迟钝地眨了下眼。
她看见,宁映一身俏皮粉白色的常服,趴在床内侧的位置,眉眼弯弯,对她轻轻地笑着。
白云生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小映……”
被匆忙请进来的医师们侧耳朵来听,可谁也没能听清白世子在梦呓着什么,医师便只好凝神把着白云生腕部上的筋脉。医师指下的手腕却忽而抽走。
众目睽睽下,白云生的这只手小心翼翼地悬停在床内侧她自己一侧肩膀的位置,就好像是在轻抚爱人枕在那里的脸颊。
白云生:“你去哪了?”
在那茫茫黑暗中,她找了小映好久。
周围谨慎的议论声全部骤然一停,分明屋中挤挤挨挨站了许多人身着白衣丧服的人,可刹那间,屋里变得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