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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我想听你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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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啊!帮帮忙啊!”
外面忽地传来呼喊,村里亮起火光。阿朵刚推开门,隔壁屋的林阿婆也走了出来,“这是怎么了?”
阿朵让阿婆别担心,回房里歇着,她去瞧瞧情况很快回来。
半夜被吵醒的村民们围在村长家门口,只见最中间几人焦急地与村长说着什么,还有小孩儿在哭泣。
阿朵一跛一跛地走过来,瞧见里头双眼通红的唐糖,又听到身边人在说什么“一天没消息了”、“要回来早该回来了,夜里的深山哪里是人能呆的”、“会不会人没了”。
她心底一突,挤到最前面。
“糖糖。”
唐糖揪着自家娘亲的衣摆抽泣着,听到有人唤她下意识转过头去,待看到阿朵,她跑过来哭得声音发颤:“阿朵姐姐,我爹……我爹出事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催他给我买糖葫芦的,我好害怕,他们说、说……”
阿朵蹲下身将她抱入怀里,一边拍着背轻声安慰一边听村长那边的交谈。
钱冬至眉头紧皱:“一行十人辰时未到就上山了,又都是经验丰富的,堰山中只是些低阶灵兽,按理不该有多大危险。若真遭遇了意外情况,恐怕……你们得做好心理准备。”
陈为岚抹了把眼泪,坚定道:“村长,求求您,我只怕时间越长越是凶多吉少,可否组织救援即刻上山?”
钱冬至有些为难。他是灵朵村唯一一个有修为的,但实力有限。村民的安危他自然要负责,可哪怕他愿意这时进山,也不好要求其他村民不顾安危地帮忙。
陈为岚等人自然明白村长的难处,“村长,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了,我们都是想直接去找家人的,可家里头还有小的不得不管。最担心的是无头苍蝇般进了深处乱转,却寻不到他们白白误了时机,只得来求助您还有各位乡亲们。届时您若远远感觉不妙,你们就赶紧跑,我们一定垫在后头。”
钱冬至眉头皱得更深:“你说得我都懂,只是……”
围观的村民里当即有人喊道:“哎哟,都是一个村的,有需要当然是能帮则帮。”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大半夜跑这儿来了。
“走走走,别耽搁了,我们灵朵村向来团结一心,可不是孬种。今日有难不管,来日谁知道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是啊。家里有老人小孩儿的、身子不好的别凑热闹,体格强健的男的女的都一块上山去,举着火把整个山都得亮堂堂,还怕找不见人嘛?”
村民们积极讨论起来,说着就要回去拿上家伙。
钱冬至眉头一松:“好!既然大伙儿都这么说了,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一道去把他们救回来。”
进山的队伍很快就集结齐了,众人举着火把和工具浩浩汤汤出发。
时间短暂,阿朵只来得及拉了把身侧留下的人,连脸都没看清就道:“帮我跟阿婆说声,我跟大伙儿一块呢,让她别担心。”
“可是你——”
阿朵转头就追上了队伍,身后未完的话语转瞬被其他声音淹没了。
“对,他走时就说要来猎两头角牛,打算当天去镇上换灵石。”
低阶灵兽角牛平日性子温和,主要出没在堰山西侧偏外围的地方,属于食草灵兽且喜欢独行,只要不出现鲜艳的颜色激怒它,十人足以应对了。
“大伙儿都小心些。”钱冬至走在最前,因着炼气期修为,看得比旁人更远更清晰。
他敏锐地察觉到远处有一丝血腥气,但辨不清方向,仔细感应之下似乎没有危机,再往前行进一段时间后,招呼身后的村民们分开寻找。
“应当就在附近了,大家别单独行动,几人一起。”说这话时,钱冬至快速环视了一圈,随即在看到某个有几分熟悉的身影时瞪大眼。
反应过来后他快步走去,急道:“阿朵!墨墨!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钱一墨扯了扯被亲爹拽住的胳膊,弱弱道:“爹呀,我俩也是担心嘛,都是同村的一起出份力呀。”
钱冬至懒得在这时教育她,看向阿朵欲言又止。
阿朵主动道:“村长您放心,我与一墨一定小心谨慎,还有您在此处看守着,不会有事的。”
钱冬至心说,他想说的是这个吗?!
他的视线下意识往左下方移去,然而有些话说出来容易伤人。
阿朵当没看见,往一侧走去,举着火把认真寻人,“希望唐叔他们没事。”
她自然明白旁人的关心。但她只是腿瘸了,不是断腿断胳膊,日常行动并无多大不便。
其实阿朵非要上山除了想帮忙,还有一个重要目的。便是为了那时不时在夜里传来的声音,总归要来一趟的,如今和大家一起上山,也更安全。
不多时——
“找到了!找到他们了!”
“这咋都晕着?得小心抬回去。”
四散的火把快速往声源处聚集,人头攒动,大伙儿脑袋里紧绷的弦终于松开了些,但瞧着那大坑中昏迷不醒的十几个壮汉,心还是悬着。
阿朵走得慢,没有急着过去。
远远只听见那边说着“还有气,人没事就好”、“那边躺着的几个外人,是不是要一起带回村里?”
他们一边商量一边将坑里头的人背起,不过从阿朵的位置看过去并不清楚。得知遇难的村民都被救下了,她便不再担忧。
只是钱一墨神色犹豫道:“阿朵,你真的要……”
阿朵点点头:“一墨,拜托了。”
对面的姑娘咬着唇,眉头拧在一块,纠结地看着阿朵,随后在阿朵的目光中跺一跺脚妥协道:“知道了,我给你做掩护。但你可一定要注意安全,没见着你平安回来我是不会安心歇下的!”
阿朵双手握住了钱一墨的手,轻声道:“多谢。”
说完她便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去。
钱一墨眼见着那束火把逐渐变为缩小的火星,然后融入夜色当中。
“墨墨。”
身后忽然传来的声音令钱一墨心虚得下意识一缩。
“阿朵呢?”钱冬至边问边扭头寻找。
钱一墨忙拦住他,说道:“阿朵先回去了呀!得知唐叔他们没事,抬人这种活又轮不到她,她就跟几个村民一道走在回村的前头了,不信您瞧,”她随手指向陆陆续续返途的队伍,反正她也不知道阿朵在哪个位置,“哎呀您就别担心了,大伙儿都结伴着呢,而且走得很慢很小心,不会有什么事的。”
闻此,钱冬至皱眉应了声,然后将主要心力都放在几位伤患附近了。
循着那缥缈的若有似无的声音,阿朵找到一处石洞。
她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握着锋利的镰刀,但凡遇到危险也有应对之力。
离得越近,那断断续续的声音便越清晰了。不知怎的,阿朵的心不太规律地跳动起来,蛊惑般的声声轻唤引着她一步步上前,遁入昏暗的石洞内。
石壁被照亮的同时,她听到了另一人的呼吸声。
火把微光印照在石壁上,与零零星星洒进的清冷月光交相辉映,衬得原本沉寂的空间多了几丝暖意。
一袭白衣的男子隐在昏暗之中,阿朵只隐约看出那身形,却看不到他的样貌与神情。
这人此前就一直呆在黑漆漆的山洞中?阿朵顿时加深了警惕心。
山洞被照亮后,他朝着她的方向转过头来,却是双目闭合,柔声问道:“阿朵……是你吗?”
“阿朵……”他顿了顿。
随后语带欣喜确定道:“你是阿朵。”
他缓缓走近,阿朵却愣在原地。
若说之前还怀疑一月前的一瞥是否为幻觉,现在看到这个白衣男子,一步一步向她走来,温柔又略带焦急地唤着她的名,她可以很肯定,此人就是她在找的那位。
但她也很确定,他们根本不认识。
对此,阿朵应当更谨慎的。
可是莫名的,她就像被定在了原处,视线无法离开对面半分。
男子闭着眼,步伐却并不偏移,不知是不是在山上行动久了,如今衣衫带尘,脸上亦不算干净,却给阿朵一种仙气飘飘不与周遭的一切相融的感觉。
她从未见过比他还好看的人。
在这昏暗的石洞中,阿朵举着的火把便是唯一的光源,细碎的风穿过洞口漏进来,将火焰弄得摇曳不定,映照在石壁上的影子也随之轻晃。
那人逐渐走进火光的包围圈,此刻看着,仿佛他身上也渡了一层温暖的光。
那人又唤道:“阿朵。”他伸出手来似乎是想牵住她。
阿朵转瞬清醒快速后退两步,紧盯着他面带防备。
男子虽闭着眼,却能察觉到她的排斥。顿了顿,收回手后没再跨出一步。
阿朵沉声:“你是谁?为何知晓这个名字?”
男子却摇摇头:“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阿朵。”
阿朵眉心微蹙,另一只手上的镰刀始终没有放下,尽管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那手在微微颤抖:“那你为何确信我就是?”
男子沉默半晌,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在脸侧,他的面上似乎露出一丝哀伤。他抬起手捂住心口,并说道:“是这里告诉我的。”
“阿朵,我们在一个月前就见过,可我却弄丢了你。”
阿朵心头一跳。
“有恶人在追你,我解决了他们后回来就找不见你了。”
闻言,阿朵下意识往那男子身上看,这才发现,白色的衣衫上除了尘土外,还有那些暗沉的颜色极可能是血污。
他受伤了?
这一个月,连衣服都未曾换过?那伤口是不是……
“我……什么都不记得,法力几乎尽失,眼睛也瞧不见了,我想去寻你,却不晓得你究竟在何处。我能感应到你就在这片山林中,甚至整座山都有你的气息,可我依然寻不见你。”
整座山?可阿朵从未走遍堰山。还有,为何他能感受到她的气息?种种谜团都昭示着眼前这人的身份绝不简单,可与她究竟有何干系?
阿朵想,或许这人是认错了人。她与他想找的人,只有名字相同而已。
阿朵再次看向他的眉眼:“你当真看不见?”她心存怀疑,“可你走过来时,分明步伐稳健没有一丝犹豫。”
男子笑意温柔,忍不住抬脚向前却又及时止住了。
“阿朵,即便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要你在我跟前,黑漆漆的视野里就一定会出现一团泛着光的轮廓。”
“我便知道,是你来了。”
阿朵看了眼左手的火把,理解为他对火光有感知。
其实到这里她已经信了他五分,当时若不是有人将追捕她的人引开,她也等不到阿婆将她救回村子。
至于失忆、失明,还有她远远便能听到他的唤声这些透露着诡异的事情,如今的阿朵既找不到答案,只能先放一边。
阿朵:“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摇头:“我不记得。”
阿朵:“那你要去做什么?”
男子:“寻你。”
阿朵:“寻我作何?”
男子:“不知。但能见到你我很高兴。”这话大概也是真的,因为自刚才起,他的面上就一直挂着淡淡的笑。
阿朵:“你怕是寻错了人。”
男子:“不会寻错,不会认错。”说这话时,语气都急切了几分。
阿朵一噎,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帮过她,她理应报答,尽可能地帮助他,可他一问三不知,她又不能随意地将外人带进灵朵村,那样会有隐患。
她环顾四周,皱了皱眉:“你一直在此地吗?为何不先出山呢?”
连衣裳都是一个月前的,他究竟是如何生存下来的?
想到这点,阿朵忽然发觉,三步远外的人身上竟没有传出异味,甚至还有一丝淡香,像是……像是什么花草,并不刺鼻。
男子用他那张出尘仙子般的脸,坚定且温柔地继续说着奇怪的话:“我唯一的方向就是找到阿朵。”
阿朵开始头疼了:“你这人……你不用一直提这件事了。”
她现在十分怀疑,此人可能是真的摔坏了脑子,若说他们第一回见面就是一个月前,那他会知道她的名字也可能是听到那些家丁的喊声。
尚不知他究竟有何目的,阿朵能做的就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报答他相助之恩。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个人,鬼使神差的,阿朵说道:“既然你一直在这深山,那在你记忆恢复前,先叫你阿深可以吗?”
白衣男子闻言怔愣片刻,随后唇角弯起,即便双目未睁也能让人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喜悦,仿佛春风拂面,他轻声应道:“好,我就叫阿深。”
阿朵捂住心口。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她努力忽视那股异样,问道:“你的伤如何了?”
阿深摇头:“别担心,我没有受伤,”他小心地往前迈了半步,待感觉到阿朵并未再退时他弯起眉眼,“阿朵……”
舌尖轻抵上颚,喉间的气息滑过舌面,阿朵的名字从其上缓缓滚落出来,又像是被什么接住了。
随着那一张一合的唇发出声音,阿朵只觉得心中微颤。
“唤我阿深好吗?我想听你唤我的名字。”
阿朵张了张口:“阿深……”
不对,为什么会这样?
莫名的不规律心跳让她感到不安,不待对方回应,她先转移了话题:“我明日再来看你,届时会给你带几套新衣服还有粮食。”
阿深却道:“我想跟你走。”
阿朵移开了视线,即便他并没有睁眼。
“抱歉,我不能做主,毕竟我们并不相熟,我也不能给旁人带来危险。”
阿深抿了抿唇,嘴角的笑意似乎淡了些,但他并未强求:“好。”
转瞬,唇角又再次绽开:“我就知道,阿朵就是这样好的人。”
“我等你。”
没有一丝不满,从头至尾都语气温和,仿佛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