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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作为交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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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朵在村祠堂为阿婆守灵,冷风习习,她唇色苍白,眼中没有一丝光彩。
钱一墨终于能下地了,见她整日粒米未进,便劝她:“阿婆说不定在看着你,要是知晓你憔悴成这副模样,肯定不能安心地走。阿婆是大家的亲人,而我们活着的人,也得往前看呐。”
阿朵闭了闭眼,嗓音发哑:“可是,若阿婆不是为了护我……”
“阿朵!”钱一墨看不惯她将责任都揽自己身上,“你清醒一点!”
“你我都清楚,我们最该怨的是作恶之人,而那人已经受到了天谴,你还要责怪自己到什么时候?”
“是,袁狗东西是你引来的,可难道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吗?你只是想要逃脱被困囚的命运而已。云朵村接纳你之前,难道不知道你的来处吗?你生而便该是袁家仆吗?枉死的村民有错吗?即便没有这些,我们生在此界,难道终生与世隔绝便能顺遂一生吗?”
“鬼知道老天会突然跟我们开什么玩笑。”
“你不是外人,你是灵朵村的人,灵朵村没有不保护村人的义务。”
“意外来得突然,所以才是意外。没有人希望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但已经发生了。”
“阿朵……”钱一墨望着棺木,沉沉叹气,“与其沉浸在自责里,不如做些实际的事。袁家必然会报复,届时,我们又该怎么办,你有想过吗?”
阿朵闻言一怔,心神紧绷。她有想到这个问题,她原想,待阿婆下葬,待她送完这最后一程,她便……
去袁家。
只她一人。
袁家最多只会得知袁剑中及他手下都死在了雷劫下,没人会知晓这里有座山中村。只要她放弃抵抗,她自己站出来,袁家成功报仇,一切都会就此结束。
可是……可是……
钱一墨:“袁家是庞然大物,袁狗东西背靠的大宗门更是难以仰望的存在。凡人对上他们,安有命留?是人都会这样想,只有你不行。”
她严肃道:“阿朵,只有你不可以。否则,你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阿婆的离开更是没了意义。”
阿朵终于抬头,目光直直与她对上。
钱一墨将一物递给阿朵。
“云禾灵宝是镇村之宝,但它从未认主,唯有阿婆能催动。即便是村长要使用它,也需阿婆助力。”
“阿朵,你能用灵宝干掉恶人一次、两次,或许……或许灵宝认你。”
“你要带领我们,守住村子啊。”
阿朵接住此物,入手寒凉,不过片刻就温热起来,热度攀升直烫得她掌心犯疼。可她依然牢牢地、紧紧地握住它。
她听到自己说:“好。”
白幡被夜风吹动,不时哗哗作响。倏然间,风止,月华淌进堂屋,将阿朵与棺木寸寸包裹。
云禾灵宝颤动起来,自行脱离了阿朵的掌心,悬停在半空。
堂中两人都惊住了。
“这是……”
华光凝聚成星点,渐渐的,显出人形轮廓。
泪珠瞬间从阿朵的眼角滑落,她泣不成声:“阿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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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家知道袁剑中干什么去了,但他们绝不信他是死于一个出逃的凡人仆役之手。
反而惶惶然,担心是他惹到了不该惹的大能,身边明明配有那么多金丹期死士,却仍在重多法宝的防护之下陨落。
一开始,有人发现袁剑中的魂灯火光晃得厉害,但平静下来后只是微弱些许。那人并未放心上。只道是修士受点不致死的重伤罢了,无甚大碍,何况袁二公子有那么多手下保护,还有法器与灵丹,哪里会危及生命。
直到魂灯日渐微弱,完全没有恢复的势头。看守之人才惊觉不妙。
就在人跑开的一瞬间,“噼啪”一声,魂灯彻底熄灭,只余一缕白烟,眨眼间消散无踪。
事实上,袁剑中在几日前就陨落了,魂灯却迟了许久才宣告这个结果。足以证明对方有非常人的实力亦或宝器,能阻止魂灯及时昭示修者神魂陨灭。
愤恨、不甘,却又不得不小心谨慎。
世家基业绝不能为一人报仇而担上风险,袁家是从上至下的冷情逐利。
就这样默不作声几日,直至木山长老传来消息,袁剑中死前的画面回溯里出现了一人,留影石中女子的样貌有些模糊。
袁剑中之父即袁家主仔细辨认,只觉眼熟似是在府中见过,但心中仍是不信,又唤来专管底层仆役的几个管事。
这些管事皆是人精,一眼便瞧出家主正压抑着怒火,几人战战兢兢回复不认得。
再问起袁二公子回府那日出逃的仆役,他们又说不了解。
袁父冷哼:“一群不中用的废物。”抬手间便想拿他们泄愤。
一人忙跪下求饶,高喊着:“我、我知道一点!仆役里就那一个长得好看腿又瘸的,她那院以前是林副管事在负责。”
袁父皱眉:“这是你们中的哪位?方才怎么不说?”
那人又慌道:“他前些时日犯了错被赶出府了,后来、后来听说,似乎是被仇家给……”他吞了吞口水,“给做掉了。”
袁家主大怒:“蠢货!”他挥起衣袖一道凌厉法术顿时打到那人身上,后者痛得大声嗷叫,脸上更是被割破了一道极长的口子,瞬间鲜血直流。
袁家主脸色骤变,忽地再次转向留影画面,死死盯住画面中人的脸。
之前只以为是狂风糊脸,是战中伤痕,重新细看,那左脸血迹之下的,可不就是利器划伤留下的旧疤么!
袁剑中要抓的仆役与将袁剑中杀了的人竟就是同一个?
堂堂袁家二公子、大宗长老之爱徒,天资卓越,竟死于区区凡人之手?!简直荒谬!
木山长老亦表示了他的怒意,命令袁家势必为徒报仇雪恨。
而这份怒意,三分是对凶手,三分是对袁家,还有四分则是对袁剑中本人。
怒蝼蚁敢与日月争辉,怒徒弟族亲办事不力,更怒天骄之徒偏偏死于蝼蚁之手。
袁剑中一去堰山便再未归来,凶手既已确定,实力更是不足为惧,下一步自然是要报仇,甚至夷平堰山。
可……要以什么理由?
一番大动作,最后明晃晃告诉外人——袁家二公子竟是因一个他们从不放在眼里的仆役才陨落的。
袁家的复仇就像个笑话。
袁父可以无所顾忌,但袁家不行。没了袁二还有袁大、袁三、袁四……还有旁支数百名。
况且,那贼人恐怕早已远远逃脱,如何低调寻觅?
袁家主又气又无奈,一时竟是一身戾气不知往哪使。
管事们得以退下,好在小命保住了。而其中一人则在离开后避开旁人视线,悄悄往某个院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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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袁家要为袁二报仇,不该这几日毫无动静。”
阿朵没有离开,一是本想由自己作了结,二是不愿袁家寻人无果后将矛头指向云朵村来泄愤。
既然躲不过,她便等,等对方上门。
如今她们在暗。且云禾灵宝已升至半仙宝,不仅能掩村子气息,还能随时挪位。安全性大大提高。
那夜,阿婆在她面前现出幻影——
“阿朵。”
阿朵不敢再出声,生怕眼前梦碎。
“孩子,别怕,阿婆在看着你们啊。”
云禾灵宝在半空中泛着幽幽微光。
林阿婆讲述了她的故事。
她原是百年前误入深山,那时已经年迈无几年光景可活,却因失足摔下坡,眼见就要埋骨于此。临死前,她似乎听到一幼儿的呼唤,她实在不忍,强撑着循声找去,最后就找到一光华黯淡的云朵状小物。
表面数条裂缝,破旧得让人完全猜不出其原本有何用处。令人惊异的是,此物却能发出稚嫩的声音。
林阿婆有些害怕,但对那声音中的伤心焦躁又无法视而不见。
接着她才知晓,原来这东西竟是个仙宝,随原主人跌入凡尘后降为了灵宝。宝器虽生了灵,自身灵力却散了个七七八八,且寻不到主人,被埋在厚土碎石下发出难过的哭声。
灵宝请求林阿婆帮它寻人,作为交换,它可以用剩下的灵力来维持林阿婆的生机至少百年。
再后来,灵朵村出现了。器灵则彻底陷入沉睡,直待它要等的人出现。
林阿婆时常从外头捡人回来。有时是被遗弃的婴孩,有时是无家可归的乞儿,有时则是被仇人追杀的无辜者……
“我比寻常人多活数十年,已经很好了。阿朵,莫要为阿婆的身陨伤心,阿婆希望你能继续好好生活。”
林阿婆的虚影逐渐消散,阿朵知道那代表着她是要彻底离开了。
她其实不该强留阿婆,阿婆的离开不代表悲痛,投胎转世亦是新生。
林阿婆抬起透明的手最后一次轻抚阿朵的脸颊:“你便想,其实阿婆没有离开,阿婆与这器灵一样,只是以你看不到的方式默默陪着你。”
“嗯。”阿朵努力扬起唇角,她不会让阿婆担心。
“好孩子……”
林阿婆彻底消散前将云禾灵宝传给了阿朵。说“传”是因为,自阿婆之后,唯有阿朵得到了云禾灵宝的认可,可以凡人之身催动这上等宝器。
还有一事便是,器灵苏醒了。它会成为阿朵和灵朵村最大的助力。哦对了,还有秦深。
器灵说阿朵是它要找的人,秦深也说她是自己要找的人,这件事着实古怪,阿朵想不通,但可以先放着不管。
眼下尚有最紧要的事情亟待处理。
“袁家的人会在外头守数天、数月,但不会枯等数年。”
李卜行赞同:“嗯,当年追着我爹的仇家,如今也没什么消息了。”
阿朵继续分析:“袁剑中是他们这一辈里资质最好的,却不是唯一的苗子。最关键的是,他已经死了,再多不甘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即是他已成废子。偌大个袁家不会把所有的心力都放在为其报仇上。底层仆役不会在意、谋生散修不会尽心、家养修士不会在乎,趋名逐利的袁家主会恨,但他最会权衡。”
她冷静道:“我太了解袁府的作风。上头的有用之人活着时,所有资源都要为其奉上;他没了,所有事项便都比他重要。”
“更何况,他们要报复的是我。可对于他们来说,我又实在渺小,渺小到连报复这一行为被说出来时都凸显得他们尤其可笑——看呐,风光无限的袁二公子就是死于这样的蝼蚁手中,而青墟城最大的世家竟然要发动整个势力来对付她。”
“袁家是不要脸,但他们要装一装表面的脸;袁家是秉性卑劣,但他们还是想要凡人、修士的仰望,同时,他们也仰望着大宗、仰望修为比天的大能。”
“至于杀我这件事,太小了。”
“如果捏死我真如捏死蚂蚁简单,袁家会悄无声息地做掉,问题就是,他们没办法低调地去干这件事。因为他们没办法找到灵朵村的所在,他们没办法解释进堰山徘徊甚至困守堰山的理由,这会造成青墟城普通民众的恐慌。城主即便再窝囊上头也背靠大宗,袁家不能直接跨过去。”
“所以,他们宁可把袁剑中的死按在穷凶极恶的魔修身上,然后举着大旗高喊要为民除害、要伸张正义替天行道。而我是袁家出逃的仆役,他们本就有理由对付我,且正因如此,偏偏不能给我这凡人仆役乱安个为祸一方的名头。”
“于是,袁家定然会明里暗里追杀我。但大咧咧地围困堰山、报复灵朵村,可能性便极小。”
秦深点头,补充道:“但……问题也出在这儿。”
“袁家会不会编造类似借口,例如危险魔修正藏身堰山,甚至躲在山中村,以此为理由大肆进攻?这里要划个疑问。”
阿朵:“嗯。再回到上一轮所说,此招可以,但袁家只要不想成为全青墟城的笑柄,便得有实证。”
“对!”钱一墨拍桌附和,“除非有利可图。而灵朵村如今唯一的且足以吸引高阶修士的利,便是云禾灵宝。”
村长屋中,几人围在一起讨论应对之策。
阿朵不再沉寂。
所有为袁剑中而追杀她的人,她都会报复回去。
袁剑中本就罪有应得,既要为他报仇,谁又来为因他而丧命的那些无辜申冤?
阿婆这样好的人,本该平安顺遂,好好地活很久很久……既然那些人自己要撞上来,她定会一个一个牢牢记住,用她的方式讨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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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处,御天宗。
陆一傀无意间窥探到师姐久久未归的真相。
起初他不敢信、不愿信,还在心底为怀疑的对象找借口。
但当他再次发现有同门莫名失踪后,他终于忍不住冲到师尊面前质问:“您也是女子,怎么忍心献祭师姐妹们?!”
师尊见他已知晓,没再隐瞒,只十分不满他这冲撞态度。
她皱眉呵斥:“放肆!你以为当今天下还能有几人得道成仙?盛极必衰亘古恒常,即便天资出众、根骨绝佳,也多是要止步最后的渡劫期,连天劫都引不来。”
“我是在帮她们,帮她们有成仙的机会。”
“这是老祖林仙神允诺的事,岂容你置喙?”
陆一傀难以置信,身体克制不住地发抖:“师尊,师尊……为何林仙神要求上供的皆是女子,您当真一丝怀疑也无吗?”
师尊却只是平静地望着他,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答案:是。
是吗?
这一刻,陆一傀的信仰、他多年来坚守的道义悉数崩塌,他忠诚的宗门原来内里就已腐朽。
他以为,身为女子,该比他这个男子更能敏锐觉察到此事的古怪之处,会比他更担忧师姐妹们的生死,会比他更坚定地拒绝这无理的命令。
如师尊这般的强者,怎么可能没有庇佑一方之力?
可师尊的反应却如当头给他重重一击。
他不知道师尊是怎么了。引路人却成恶罗刹。
他不知道宗门是怎么了。护道派与杀派,不似同门却似敌人。
他也不知道这个世道是怎么了。献祭、掠夺、冷血、残忍,这便是修仙?
最后,他只问了一句话:“师尊,您上次闭关后增涨的修为,又是牺牲了多少弟子堆砌上去的?”
师尊嘴唇蠕动,一瞬间反驳不出话,却是怒极:“满口胡言!!”
陆一傀被她一掌击飞,重重摔在地面,五脏六腑剧痛。
他苦笑。
哈哈,看,师尊哪里是真不懂?
“师尊、我最后一声的师尊,只为感念曾经的您。”
“御天宗,迟早在你们手里变成魔宗。”
“从这一刻起,陆一傀,自请退出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