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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番外2-时代的回响 ...

  •   1992年深秋,深圳黄田机场。

      湾流GIV私人飞机划破天际的云层,在跑道上平稳降落。当舱门打开,舷梯放下时,机场地勤人员都忍不住侧目——这架价值数千万美元的飞机,在这个年代的深圳,无疑是身份与财富最直观的象征。

      江雁站在舱门前,墨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却遮不住周身那种冷冽而强大的气场。她穿着一身剪裁极简的黑色羊绒大衣,内搭米白色高领毛衣,长发在脑后绾成利落的发髻。十几年过去了,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只在她眼角留下几道极淡的纹路,却更添了几分成熟风韵。

      “到了。”莫北站在她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

      江雁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南方湿润的空气涌入鼻腔,带着熟悉的、属于这片土地的泥土气息与某种蓬勃生长的躁动。

      十九年。

      距离1973年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拼死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九年。

      走下舷梯时,机场工作人员中传来压抑的惊呼。

      “私人飞机!”

      “香港牌照的!”

      “那女的好有气质……”

      “看着有点眼熟,港城巨星……”!

      江雁对这些议论置若罔闻。她和莫北在一行四名便装安保人员的护卫下,迅速通过贵宾通道,坐进了等候在机场外的三辆黑色奔驰S级轿车。

      车队驶出机场,沿着深南大道向市区驶去。

      江雁摇下车窗,让窗外的风灌进来。

      眼前的一切陌生得让她心悸。记忆中的荒滩渔村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宽阔的六车道马路、林立的脚手架、高耸的塔吊和随处可见的巨幅广告牌。“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变化太大了。”她轻声说。

      莫北握紧她的手:“你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稻田和渔村?”

      “是啊。”江雁的思绪飘回很久以前,“那时候只想着活下去,逃出去。哪里敢想,这片土地会有这样的生机。”

      车队驶入罗湖区,停在了阳光酒店门口。这是深圳当时为数不多的五星级酒店,香港资本投资,也是江雁旗下假日酒店集团的一份子,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璀璨夺目。

      办理入住时,前台经理认出了江雁——或者说,认出了莫北,这张近期频繁出现在香港财经杂志封面上模糊金融女王面孔身边的保镖。

      他先是一愣,随即马上反应过来眼前的这位女士是谁,态度变得更加恭敬:“江女士,欢迎您下榻。已经为您准备了最好的套房。”

      江雁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套房在顶层,落地窗外可以俯瞰深圳河,以及对岸香港新界的山峦。这条河,她当年拼死“游”过。

      “终于回来了。”江雁站在窗前,久久凝视着河面。

      莫北从身后轻轻环住她:“要联系他们吗?”

      他知道江雁在大陆还有亲戚——那个曾经虐待她、最终逼得她逃走的舅舅和舅妈。

      江雁沉默了很久。

      “不。”她最终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没必要。”

      但她顿了顿:“我想见见王村长、何叔。还有……打听一个人。”

      “谁?”

      “刘丽娟。”江雁说,“当年邻居家的姐姐。我逃跑前那晚,她偷偷帮助过我,还把自行车借给了我。没有那辆车子,我可能撑不到香港,早就被人抓回去了。”

      莫北点点头,一个电话打回香港。冠卫集团的信息网络开始运转。

      当天下午,消息传回。

      王村长,早几年已经过世了,是安享晚年在子孙包围下过世的。何叔——当年帮助江雁找偷渡船只的王村长战友,还活着,但情况一般。他退休了,住在福田区一处老旧的职工宿舍,老伴前年去世,儿子在海南当兵很少回来。

      而刘丽娟……消息让江雁沉默了很久。

      刘丽娟嫁人了,丈夫是同一家国营厂的工人,有个女儿。但工厂效益不好,夫妻俩都面临下岗。刘丽娟在百货公司当临时售货员,丈夫帮人搬货,日子紧巴巴的。

      “下岗潮。”江雁轻声吐出这个词。

      她在香港看过太多企业倒闭、工人失业的案例,但在内地,这个词对普通家庭来说,意味着生存危机。

      “我想帮她。”江雁说,“但不要让她知道是我。”

      她走到书桌前,拿出纸笔。几分钟后,一张草图呈现——那是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的初步构想,百货商场、超市、餐饮、娱乐……

      “在深圳建一个这样的地方。”江雁说,“给刘丽娟和她丈夫安排合适的职位。不用太高,但要稳定、有前景。”

      她顿了顿:“至于何叔……给他换住处,安排人定期照顾。同样,不要透露我的身份。还有王村长的家人,看看是否需要帮助。就以港商慈善基金的名义。”

      莫北看着草图,眼中闪过温柔的光。

      这就是他的雁雁。金融市场上杀伐决断的女王,内心深处依然记得每一份恩情。

      “好。”他说,“我让人去办。”

      第二天上午,福田区那处老旧的职工宿舍。

      筒子楼外墙斑驳,楼道堆满杂物。何叔住在三楼一间小屋子里,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背脊佝偻的老人正坐在小板凳上缝补衣服。

      江雁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记忆中的何叔,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他和何婶在当年那个暴风雨夜给与了她莫大的温暖,还把家里存着的港币给了她。

      而现在,他老了,但她江雁还知道他是谁。

      “何叔。”江雁轻轻敲门。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你是……”

      “我是江雁。”江雁走进屋子,“和王村长一个村的,你还帮助过我找船过对面的。”

      何叔愣了几秒,手中的针线掉在地上。他颤抖着站起来,老花镜滑到鼻尖:“小雁?真的是小雁?你还活着?你是……”

      “我去了香港。”江雁扶住他,“何叔,我现在回来了。回来报效回报祖国了。”

      老人的眼泪涌出来,紧紧抓住江雁的手:“好,好……活着就好……回报祖国好……”

      江雁的眼眶也红了。

      她在屋子里坐了一个小时,听何叔絮絮叨叨说起这些年的事。说起王村长去世后他帮忙料理后事,说起工厂改制他退休,说起老伴的病……

      临走时,她留下一个厚厚的信封。

      “何叔,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江雁按住老人想要退还的手,“我在香港过得不错。您拿着,改善生活,或者有时间就坐飞机去看看儿子一家。”

      她顿了顿:“过段时间会有人来联系您,帮您换个住处。您别担心,是正规的慈善项目。”

      何叔还想说什么,江雁已经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当年对我的照顾。这份恩情,我永远记得。”

      走出筒子楼时,江雁的眼角有泪光,但背脊挺得很直。

      “都安排好了?”她问莫北。

      “嗯。”莫北点头,“慈善基金的人明天就会来。刘丽娟那边,商业综合体的项目已经启动前期筹备。”

      江雁点点头,没有说话。

      车子驶离老旧的职工宿舍区时,江雁忽然问:“我舅舅舅妈……他们怎么样了?”

      莫北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舅舅三年前肝癌去世了。你舅妈……去年中风,半身不遂,现在住在宝安一家条件很差的养老院。他们的儿子——你那个表哥,因为盗窃被判了十年,现在还在服刑。”

      江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知道了。”

      没有怨恨,没有快意,就像在听陌生人的故事。

      车子汇入深南大道的车流,窗外新旧交替的街景飞速倒退。

      当晚,江雁突发奇想要去逛夜市。

      “夜市?”莫北有些意外,“那种地方……”

      “我想看看。”江雁说,“看看普通人的生活。”

      莫北拗不过她,只好安排安保人员暗中跟随。两人换了更普通的衣着,来到了罗湖一处著名的夜市街。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整条街被摊贩的灯光照得通明,人流如织。烧烤摊冒着白烟,小吃摊前围满食客,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江雁走在人群中,眼睛亮晶晶的。

      “糖葫芦!”她指着一个摊位。

      莫北笑着去买了一串。江雁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糖的甜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好吃。也就很小的时候,过年了才吃上一次,外婆还让偷偷吃,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他们一路走一路吃,尝了肠粉、牛杂、煎饺、芝麻糊……

      “这个好好吃!”江雁捧着一碗双皮奶,“香港的甜品店都做不出这个味道。”

      莫北看着她,心中柔软一片。

      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他的雁雁才会暂时卸下女王的盔甲,流露出对简单快乐的向往。

      然而,平静很快被打破。

      前方一阵骚动,夹杂着女人的尖叫:“抢东西啊!抓住他!”

      只见一个瘦小青年抓着一个女式手提包,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地逃跑。后面一个中年妇女边追边喊,但周围的人大多躲闪,没人敢阻拦。

      抢匪朝着江雁和莫北的方向冲来。

      莫北本能地将江雁护在身后。就在抢匪即将撞上他们时,莫北动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抓住抢匪手腕一扭一压,抢匪惨叫一声,包掉在地上,人被按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谢谢!”妇女捡起包连连道谢。

      莫北松手,抢匪挣扎着爬起来,眼中闪过凶光。他吹了声口哨,夜市人群中突然又挤出四五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手里拿着棍棒,围了上来。

      “多管闲事是吧?”为首的黄毛用棍子指着莫北,“外地来的?懂不懂规矩?”

      夜市气氛瞬间变了。摊主们匆忙收摊,食客们纷纷后退,但又围成一个圈看热闹。

      江雁皱了皱眉:“走吧,别惹事。”

      但对方不这么想。

      “走?”黄毛淫邪的目光在江雁身上扫过,“这妞不错啊。陪哥几个喝一杯,今天就放过你们。”

      莫北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就在黄毛举着棍子要冲上来时,异变再生。

      人群中突然走出两个穿着普通夹克、面容冷峻的男人,挡在了莫北和江雁身前。其中一人掏出一个证件在黄毛眼前一晃:“警察,放下武器。”

      黄毛一愣,随即嗤笑:“警察?便衣?唬谁呢!”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夜市四周,又有五六个人围了上来。这些人穿着各异——像工人的,像小贩的,像普通游客的——但动作整齐划一,眼神锐利,迅速将那几个混混反包围。

      更让黄毛心惊的是,其中两人撩开衣角,露出了腰间黑色的手枪枪柄——不是警用枪,而是更精良的型号,而且,他们持有证件。

      黄毛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再傻也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这不是普通的便衣,这是有持枪证的特殊安保人员!而且至少有七八个人在暗中保护那对男女!

      “完……完了……”黄毛手里的棍子掉在地上。

      这些安保人员——一部分是冠卫集团的保镖,另一部分竟然是北京方面派来暗中保护江雁的国安人员——迅速控制了场面。那几个混混被反手铐住,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夜市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

      “卧槽,便衣抓人!”

      “不是便衣吧?你看那枪……”

      “那对男女什么来头?这么大阵仗?”

      “肯定是港商大老板!”

      江雁和莫北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迅速离开了夜市。

      车上,江雁揉了揉太阳穴:“北京派人保护我?你怎么没告诉我?”

      莫北苦笑:“我也是刚刚确认。是上面直接安排的,连我都瞒着。”

      江雁沉默片刻,摇摇头:“也好。至少说明,我投资内地、支持国家建设的诚意,他们看到了。”

      这次夜市冲突,如同投石入水,激起的涟漪远超想象。

      第二天,深圳当地报纸刊登了“警方雷霆出击,夜市打掉抢劫团伙”的新闻。而更让人意外的是,这次事件仿佛成了一个导火索,引发了深圳乃至整个广东地区新一轮的“严打”整治行动。

      公安部门加大了对街头犯罪、团伙势力的打击力度,治安巡逻明显加强。短短一个月内,多个长期盘踞的犯罪团伙被连根拔起,社会治安风气为之一新。

      许多年后,深圳的老市民回忆起九十年代初的那段日子,还会提起:“就是那次夜市大抓捕之后,街面上的混混少多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场改变了城市治安面貌的行动,源头竟是一个香港女富豪想吃糖葫芦的突发奇想。

      夜市事件后的第三天傍晚。

      江雁和莫北坐在酒店套房的客厅里,对面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男人姓陈,是深圳本地一位颇有能量的中间人,经香港朋友介绍,知道江雁对“老物件”感兴趣。

      “江女士,莫先生。”陈先生压低声音,“今晚确实有个局,在关外一处旧厂房。但我要事先说明,那里鱼龙混杂,东西也真假难辨,去的都是行里人,规矩……和外面的市场不太一样。”

      江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怎么个不一样法?”

      “那里不兴讨价还价。”陈先生说,“看中了,出价,价高者得。而且……有擂台。”

      “擂台?”

      “鉴宝擂台。”陈先生解释,“有时会有几件‘争议货’,卖家会让在场的几位老师傅上台掌眼,各抒己见。最后谁能说得最在理,东西就优先卖给他。当然,价格另算。”

      江雁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听起来有点意思。”

      “但那里的人……”陈先生犹豫了一下,“有些背景比较复杂。江女士身份贵重,我怕……”

      莫北看向江雁,眼中有关切。

      江雁却笑了:“陈先生,我这些年见过的大风大浪不少。既然来了,就去看看吧。你安排一下,我们低调点。”

      晚上九点,三辆车驶离市区,向着关外方向开去。

      越往外走,灯火越稀疏。最终,车子停在了一处看起来已经废弃的工业区。高大的厂房在夜色中像蛰伏的巨兽,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

      陈先生带着江雁和莫北走向其中一栋厂房。门口有两个穿着皮夹克、身材魁梧的汉子把守,看见陈先生,点了点头,拉开了沉重的铁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厂房内部被改造过,挑高的空间中央搭着一个半人高的圆形平台,台上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深红色绒布。平台四周是阶梯式的座位,此刻已经坐了七八十人,男女老少都有,衣着各异,但大多神色精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台上方——一个巨大的投影幕布悬吊着,旁边还有几台看起来相当专业的摄像设备,镜头正对着平台上的长桌。

      “这是……”江雁有些惊讶。

      “为了让后面的人也能看清细节。”陈先生低声说,“有些老师傅眼神不好了。”

      他们在靠后的位置坐下。江雁注意到,厂房内至少有十几个像安保的人分散在各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全场。

      九点半,一个穿着唐装、约莫六十岁的老者走上平台。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厂房:“各位老师,各位朋友,老规矩,话不多说。今晚第一件——”

      他拍了拍手,一个年轻人捧着一个锦盒走上台,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放在长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尊青铜爵。

      幕布上立刻出现了爵的特写镜头——三足,流尾,腹部饰有兽面纹,表面布满斑驳的绿锈。

      场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战国青铜爵,生坑货,带铭文。”唐装老者说,“卖家要价八万。有感兴趣的老师,可以上台掌眼。”

      话音刚落,就有三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上了平台。

      第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者,戴着厚厚的老花镜。第二个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第三个……竟然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朴素的夹克,头发有些乱,但眼睛很亮。

      江雁的目光在那个年轻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年轻人走到长桌前,没有急着上手,而是先绕着桌子走了一圈,从不同角度观察那尊爵。然后他才戴上白手套,轻轻捧起爵,先掂了掂分量,又凑近闻了闻锈味,最后拿出一个小手电,对着铭文处仔细照射。

      整个过程,他做得不慌不忙,与旁边两位老师傅急切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五分钟后,三人放下爵,开始陈述。

      花白老者先开口:“器型标准,纹饰典型战国风格,锈色自然,铭文是‘夨侯作宝尊彝’,符合战国小国诸侯器特征。我认为是真品,八万值。”

      中年人说:“我基本同意。但有一点存疑——三足的磨损程度似乎不太一致。不过也可能是出土时的情况。总体看真。”

      轮到年轻人了。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这爵……是赝品。”

      场内一片哗然。

      “赝品?”唐装老者皱眉,“小兄弟,话可不能乱说。”

      年轻人不卑不亢:“我有三点依据。第一,重量。”他重新捧起爵,“战国青铜爵,这个尺寸的,重量应该在480到520克之间。这尊爵,我掂量着顶多450克,偏轻。”

      “第二,锈色。”他指着爵腹部一处锈斑,“生坑青铜器的锈是层层积淀,有层次感。但这处的锈,乍看自然,细看却发现锈层过于均匀,像是整体做上去的。而且……”他用手电照射一处锈蚀较深的地方,“真正的青铜锈,在强光下会透出下面的铜胎色。但这处,光完全被锈挡住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铭文。”年轻人将爵转向幕布方向,让摄像头对准铭文,“大家看这个‘夨’字的写法。战国时期,‘夨’字的最后一笔应该是向右下斜出,带锋。但这个字,最后一笔是圆转收笔——这是汉代以后才有的笔法特征。”

      他顿了顿,看向唐装老者:“所以,这尊爵应该是后世仿品,年代不会早于明代。而且仿制者水平很高,几乎乱真。但八万?不值。八千可以考虑。”

      场内鸦雀无声。

      花白老者和中年人面面相觑,又凑到爵前仔细看,脸色渐渐变了。

      唐装老者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对年轻人拱了拱手:“小兄弟好眼力。这件……确实是我们打了眼。撤下去。”

      锦盒被拿了下去。场内响起一阵掌声。

      江雁在台下看着,眼中闪过欣赏。

      “有意思。”她轻声对莫北说,“鉴宝如鉴人,都要看透表象,直抵本质。”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又陆续上了几件东西——一件青花梅瓶,一块汉代玉璧,一幅宋代山水画。每件都有争议,每件都有人上台掌眼。那个年轻人又上台两次,每次都语出惊人,但每次都能拿出令人信服的依据。

      江雁渐渐看出门道。这个年轻人不是一味说假,而是真就是真,假就是假,论据扎实,逻辑严密。而且他有个特点——从不轻易上手,总是先远观,再近察,最后才动手。

      “他叫许愿。”陈先生在一旁低声介绍,“南京来的,祖上就是干这行的。虽然年轻,但在行里已经小有名气。人称‘小判官’。”

      “许愿。”江雁重复这个名字,心中微微一动。

      最后一轮,唐装老者拍了拍手:“今晚压轴的东西——明代嘉靖官窑青花大罐,带盖,全品相。”

      一个需要两人抬的木箱被搬上台。打开箱盖,里面是一尊高约四十厘米的青花大罐,罐身绘缠枝莲纹,盖钮为狮钮,釉面莹润,青花发色浓艳。

      场内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东西……要是真的,得上百万了吧?”

      “嘉靖官窑,全品相,罕见啊……”

      “卖家要价六十万。有请老师傅上台。”

      这一次,上台的人多了,一共五个,包括之前的花白老者和中年人,还有另外两个老师傅,以及许愿。

      五人围着大罐仔细查看。花白老者甚至拿出一个便携式显微镜,观察釉面气泡。中年人在测量罐底直径和高度。另外两个老师傅在争论青花料是回青还是石子青。

      只有许愿,依旧先远观。

      他退后两步,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才上前,戴上手套,轻轻捧起罐盖,对着光看内部,又用手指轻轻叩击罐身,侧耳倾听。

      整个过程,他花了将近十分钟。

      然后他放下罐盖,眉头紧锁。

      “小判官,怎么看?”唐装老者问。

      许愿沉默了很久,久到其他几位老师傅都开始陈述意见了。

      “胎体细腻,符合嘉靖官窑特征。”

      “青花发色艳丽,是上等回青料。”

      “釉面莹润,橘皮纹自然。”

      “底款‘大明嘉靖年制’,书写规整。”

      四位老师傅一致认为:真品,六十万值,甚至偏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许愿身上。

      许愿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这罐子……是民国仿品。”

      又是一片哗然。

      “怎么可能?!”

      “许愿,这次你看走眼了吧?”

      “胎釉青花都没问题啊!”

      许愿不慌不忙,重新捧起罐盖:“大家看盖内壁。”

      幕布上出现了盖内壁的特写——那里有一处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划痕,划痕组成一个极小的、如同签名般的符号。

      “这个符号,是民国时期上海‘永宝斋’的暗记。”许愿说,“‘永宝斋’是民国著名的仿古瓷作坊,专仿明清官窑,以乱真著称。他们的顶尖仿品,都会在不起眼处留下这个暗记。”

      他顿了顿,又指向罐身一处莲纹:“还有这里。嘉靖官窑的缠枝莲,莲瓣画法是双勾填色,但线条末端会有细微的顿笔。而这件的莲瓣线条,从头到尾均匀流畅——这是民国画师的笔法习惯,他们受过西画训练,线条控制更均匀。”

      最后,他轻轻叩击罐身:“听声音。真正明代官窑大罐,胎体厚重,叩击声沉郁悠长。而这件,声音略显清脆——因为民国仿品虽然胎土配方接近,但烧成温度略有差异,胎体密度不同。”

      一番话,有理有据。

      那四位老师傅再次凑上前,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盖内壁的暗记,又反复叩听声音,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终,花白老者长叹一声:“老了,眼拙了。许小兄弟……佩服。”

      罐子被撤了下去。场内掌声雷动。

      散场时,江雁示意陈先生带她去见见那个年轻人。

      在厂房后门处,许愿正在和一个中年人说话。看见陈先生带人过来,他礼貌地点了点头。

      “许愿,这位是江女士,从香港来的,对你很感兴趣。”陈先生介绍。

      许愿看向江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是为她的容貌气质,而是为她眼中那种洞悉一切的锐利。这种眼神,他只在最顶尖的鉴宝大师眼中见过。

      “江女士。”许愿礼貌地打招呼。

      “刚才的鉴定很精彩。”江雁微笑着说,“尤其是最后那件嘉靖罐,盖内壁的暗记,那么隐蔽,你怎么发现的?”

      许愿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是运气。我爸爸的笔记里提到过‘永宝斋’的暗记,我一直在留意。今天凑巧,光线角度对了,就看到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江雁说,“你看东西的方法,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许愿眼睛一亮:“江女士懂鉴宝?”

      “不懂。”江雁坦然说,“但我懂看人,懂看事。你鉴宝的思路——先整体,再局部,重证据,讲逻辑——和我在金融市场上分析项目、判断趋势的思路,本质是一样的。”

      许愿愣住了。他第一次听到有人把鉴宝和金融联系起来。

      江雁从手袋里拿出一枚铜镜——那是她白天在古玩市场随手买的:“这面镜子,我三十块买的。你能帮我看看吗?”

      许愿接过铜镜,对着灯光看了看,又用手指轻抚镜背花纹,脸色渐渐变得严肃。

      “江女士……这镜子您多少钱买的?”

      “三十块。”

      许愿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没看错,这是战国楚地铜镜,水银沁,纹饰是典型楚式蟠虺纹。虽然品相一般,有破损,但如果是真品……市场价至少五千起。”

      江雁挑了挑眉:“所以,我捡漏了?”

      “很可能。”许愿将镜子递还,“不过建议您再找几位老师傅确认一下。”

      江雁没有接镜子,而是将它推回许愿手中:“送给你了。”

      许愿愣住了:“这……太贵重了……”

      “三十块的东西,有什么贵重。”江雁笑了,“就当是谢谢你让我看了一场精彩的鉴宝。而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我觉得,我们还挺有缘的。”

      许愿还想说什么,江雁已经转身,在莫北的陪同下离开了。

      走出厂房,夜风微凉。

      车上,莫北问:“你真觉得那镜子值五千?”

      “值不值不重要。”江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重要的是,那个年轻人……有点意思。他的眼力,他的逻辑,他的沉得住气——都是难得的品质。”

      她顿了顿,忽然问:“他叫许愿。南京人呀。求叔……也是南京人吧?”

      莫北点头:“是。你怀疑……”

      “不知道。”江雁摇头,“天下姓许的人那么多,哪有那么巧。只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心中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车子驶回市区,香港的灯火在对岸闪烁,如星河倒悬。

      江雁回头,看了一眼深圳的夜色。

      这次回来,她看到了这座城市的蓬勃,也看到了普通人的挣扎;遇到了故人,也遇到了新知;见证了混乱,也见证了秩序的重建。

      而那个在废旧厂房里凭借智慧与眼力崭露头角的年轻人,像一颗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微小的涟漪。

      “该回香港了。”她轻声说。

      还有很多事要做——要建的商业综合体,要帮助的故人,要投资的内地项目,要布局的全球棋局……以及,那个她从未对人提起的、关于未来的隐秘梦想。

      但许愿这个名字,被她记在了心里。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这颗种子会发芽。

      车子驶过关口,驶向那片璀璨的灯火。

      属于江雁的传奇,还在继续。

      (番外·完)

      【后记】
      1993年春,“华雁广场”在深圳奠基,创造了数千就业岗位。刘丽娟和丈夫得到稳定工作,生活改善。何叔搬进新居,晚年安乐。
      许愿于1995年在南京夫子庙正式接手“博古斋”,后来成为国内知名鉴定专家。他一直记得那个送他铜镜的优雅女士,却始终不知她的真实身份。
      那面战国楚镜,被许愿珍藏。2008年,他在一档鉴宝节目中展示此镜,专家估价十八万元。主持人问来历,许愿只说:“一位故人所赠。”
      江雁在1997年香港金融保卫战后再未公开踏足深圳,但她通过基金会持续支持内地教育、医疗项目。那个她帮助过的城市,以惊人的速度成长,最终成为她商业帝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番外2-时代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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