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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重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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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臻校长看大家好奇得不行,笑着打开了那个木盒子。
盒子里,一张用朱砂画的符安静地躺着。纸不算新,但符身上,却笼着一层朦朦胧胧、好像会呼吸的白色光。
台下懂行的同学已经开始小声议论了。符这东西,等级高低有时候看光就能猜个大概:普通的符没光;中等的,能泛出蓝光或紫光;眼前这种发白光的,已经是市面上很少见的高级货了。听说还有更厉害的会冒金光,但那基本属于传说级别,没人真见过。
周围的惊叹声、羡慕声,还有那么几句酸溜溜的话,祝辰他们都没太听进去。三个人全副心思都系在那张符上,尤其是林万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不自觉地在裤缝边搓了又搓。
“恭喜你们。”陈臻校长把盒子递过来,笑容很温和。
站在中间的林万里有点发愣,被祝辰和乌兰一人捅了一下胳膊肘才回过神。他伸出双手去接,手有点抖。接过盒子的动作特别慢,特别小心,好像那里面装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什么一碰就碎的宝贝,或者……一个搁置多年的遗憾。
这时,祝辰突然想起来问:“校长,这符具体怎么用啊?
“使用之人持符以心力催动即可。”
“谢谢校长!”三人异口同声。
心中不免赞叹。世间符箓催动方法各异,越是低等的,往往需要越繁复的咒语和手势配合;而真正高明的符,本身已近乎“活”的意志,只需一个纯粹而强烈的念头便能唤醒。这张符不仅光华内蕴,用法也如此至简,足见绘制者修为之深。
两天后,周六。
祝辰、乌兰和林万里在成都高铁站会合。
这两天他们做了不少功课。要想准确召唤逝者的灵魂,最好回到其去世之地,即便使用“心想事成符”也不例外。毕竟,这张符是在“现有法术”的基础上起效,并非凭空创造奇迹。
而“现有法术”就意味着限制:它只能召唤那些尚未进入轮回、仍在世间徘徊的魂魄。世间生灵,死后大多会因执念停留一阵,了却心愿或岁月消磨后,才会选择转生。这个“一阵”可长可短,几天,几十年,都有可能。
所以,即便有了这张符,成功与否,依然是个未知数。但林万里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说来也巧,林万里当年生活的省份和祝辰是同一个。他住过的那片深山,如今已开发成旅游景区,连县里都通了高铁。从成都坐动车过去,只要六个小时左右,竟比祝辰回自己家还近些。
他们买了大清早的车票,计划傍晚赶到,事情办完第二天就返回,不耽误周一上学。
三人背着简单的行李过了闸,坐上列车。林万里一路都很安静,平时叽叽喳喳的他,此刻只是望着窗外飞驰的景色,手时不时碰一下装着符盒的口袋。祝辰和乌兰也体贴地没有打扰,一个塞着耳机听歌,一个慢条斯理地翻着书。带上车的零食慢慢见底,当最后一包薯片被吃完时,列车也缓缓驶入了终点站。
按计划,出了车站就转乘直达景区的旅游大巴。车子在盘山公路上摇晃,窗外的城镇渐渐被层叠的绿色山峦取代。
摇到日头开始西斜,景区大门终于到了。
林万里站在簇新的“XXX森林公园”牌坊下,望着那几个鎏金大字,怔怔地出了神。山风吹过,扬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带来一阵草木的清新气息。山形依旧层叠,只是山间多了许多索道的钢架,而眼前这片广场,他记忆中本是杂木丛生的野地。
“是这里吗?”祝辰转头问。
“应该是……”林万里抬手,指向右侧山脉的第四座,“就在那山腰。以前有条小路,现在……大概找不到了。”
乌兰看了看四周:“在景区里,得买票进去。”
“先去售票处吧。”祝辰说。
不是旅游旺季,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同车下来的几个游客往索道口走去。祝辰拿着三人的身份证买了联票。售票员撕票时,发出清脆的“嚓”的一声。
林万里接过票,看着票面上印着的景区地图,沉默了很久。曾经的家,如今需要一张票才能踏入。祝辰看着他,忽然想到自己——虽然也住在“景区”般的深山里,但那扇门永远为他敞开,等待的人也始终都在。
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林万里的肩膀。
“走吧。”
三人转身,一起朝那悬在山崖边、在夕阳里泛着微光的索道站走去。
索道跨过五座山,其中就包含林万里老家那座山的山顶。游客通常只是上来打卡拍照,很少往下走。
三人刚往下没多远,就被打扫卫生的清洁工阿姨叫住了:“别走太远啊!下边有段路去年被暴雨冲垮了,还没修好。还有,缆车六点半最后一班,别错过!”
谢过阿姨,祝辰看了眼手机,已经下午四点。山里的天暗得早,远处山峰的轮廓已有些模糊。
“时间来得及吗?”他忍不住问。
“来得及。”林万里把背包转到胸前,从里面翻出一张不太平整的纸,纸上画满弯弯曲曲的符文。
“我借了件宝贝。”他说。
“这是什么?”祝辰和乌兰凑过来看。
林万里没解释,低头开始折纸。他先折了个飞机,想了想又拆开,最后折出一艘歪歪扭扭的纸船。
“纸船?”乌兰问。
“这船能载人。”林万里说,“等到了没人的地方,我们坐它下去。”
“这么小怎么坐?”祝辰看着巴掌大的船。
“能变大。”
三人继续往下走。山路越来越陡,台阶边缘长满青苔,踩上去有些滑。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松树、杉树交织成一片深绿,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些碎片化的光斑。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直到身后的观景台完全看不见,前面的路也隐没在树丛深处,林万里才停下来。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四周除了风声和偶尔的鸟叫,再没有别的声音。
他从包里重新拿出纸船放置于地上,他后退半步,站定,双手在胸前交叠,手指做出几个复杂的手势,接着是低沉快速的念诵,纸上的符文微微发亮,小船开始“沙沙”作响,像舒展的叶子一样迅速变大,直到能容纳三人。
“好了,上来轻点。”林万里抹了把汗,第一个跨上去。纸船微微下沉,但稳稳托住了他。
待三人都坐稳,他捻诀低喝:“起!”
纸船晃了晃,缓缓离地,开始沿着山坡向下飘去。速度不算快,但比走路强多了,时间肯定够用。
很快,他们看到了那段被冲毁的山路——断裂的护栏,塌陷的路面,刺眼的警戒线。纸船提升高度,轻盈地越了过去。
又过了十几分钟,林万里操控纸船在一块大山石前拐弯,不再走现成的路,开始在林木间灵巧穿行。
水声传来。一条山溪潺潺流过。
纸船越过溪流,速度慢了下来。
溪流对岸,一片几乎被杂草和藤蔓完全吞没的空地上,隐约露出断壁残垣的轮廓。
纸船几乎是一寸寸地挪近。
那些轮廓越来越清晰:坍塌的屋顶,露出几根发黑的木梁;低矮的土墙破败不堪;满地碎瓦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野草从每一个缝隙钻出来,藤蔓将废墟紧紧缠绕。
一片被山林静静收回的废墟。
纸船极轻地降落,几乎没有声音。
“是这里吗?”祝辰轻声问。
林万里没立刻回答。他下了船,站在厚厚的腐叶上,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
“……是。”他声音有些干涩。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废墟,在某些地方停顿片刻——比如那根特别粗的、斜插在土里的房梁。
他慢慢把纸船折小收回口袋,动作有些僵硬。
“把符拿出来吧。”他说。
“好。”祝辰连忙取出木盒,乌兰打开盒盖。
林万里看着盒中的符箓,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这才用指尖拈起它。
他闭上眼,集中全部精神。
微弱的流光从他眉心溢出,缠绕上符箓。符身白光骤然炽烈,像一颗小太阳在掌心绽放——
然后,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快得像幻觉。
符箓恢复成一张普通的旧纸,连那层微光也消失了,安安静静躺在他汗湿的掌心里。
山风吹过废墟的空洞,发出低沉的呜咽。
祝辰想说什么,乌兰轻轻摇了摇头。
林万里慢慢睁开眼睛。他先看了看掌心的符箓,然后一点点抬起头,望向废墟,望向更远处正在漫上来的暮色。
他就这么看着,一动不动。
然后,祝辰看见好友眼眶迅速泛红,水光积聚,又被死死忍住。直到泪水终于滚落,安静地滑过脸颊,滴在摊开的掌心里,晕湿了符纸的一角。
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