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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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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凉疯狂磕头的声音在庙内回荡,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多时,他额头已撞出血口,血水混着灰尘泪渍沾了满脸。
他不想死。他不想死。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长,几乎要撑破他的头颅。
谁都可以去死,但那个人不能是他。
在他濒临崩溃的边缘,一双手轻柔地扶住了他。
郁楚楚对着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师弟,你莫要担心,商议结果未出,或许不必是你。”
她声线细腻,像潺潺不断的流水,冲刷着他的恐惧。
听她这般说,邓凉竟真的慢慢安下心来,止住了哭噎。
“照你的说法,那难道要我们去送死不成?”
众人中一声线粗犷的弟子不满出声,随即立马有人应声附和。
“是啊,谁都不想如此,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再这样耗下去,只怕大家都要葬身此处!”
……
郁楚楚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嚷声中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庙中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柳眉轻蹙,眼里像含了汪水:
“身为青云宗弟子,师尊从小便教诲我要舍小家为大家,若是换我来,我定然是愿意的,只是我并非信人,实在是……无能为力。”
“若楚楚所言引得诸位不满,还请海涵。”
“只是楚楚并无忤逆众人意愿的想法,若真要抉择,只怕难以选出其一,为防有失公允……”
她拂袖一挥,袖中如蝶般飘出数片透明色的叶子,一一对应到各个弟子身前。
“我们可以采用公议决断的方式,选出那个以身殉道的人。”
大多数人都没有说话,似乎是已经默认了这个决定。
现在有人自愿出面来当这个领头人,他们只需要随波逐流便可。
何乐而不为呢?
在她身后的邓凉呆坐原地,只感觉整颗心在慢慢结冰。
本以为自己会受到救赎,没想到是掉入另一个深渊。
郁楚楚说着最温柔的话,却把他亲手送上处刑台,等待审判。
甚至没有人过问他是否愿意,他便就此变成了案板上待宰的鱼,任人宰割。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另一个被选为信人的女弟子。
从始自终,她都一言不发。
宋池欢现在心里慌的一批,但她不能说。
早知道昨天便不看那佛像的眼睛了!现在她可谓是骑虎难下。
察觉到角落黏腻的视线,她和谢妄之对上眼。
谢妄之立在暗处,扯出一个讥诮的笑。
他心中冷哂。
这些道貌岸然的仙门中人,满口仁义道德,关键时刻,一个个却恨不得把别人推入火坑,自己心安理得地苟活。
人性本恶,可宋池欢却不明白,轻易把颈后印记示众。
既然她这么想死,他便帮她一把。
郁楚楚站在庙堂正中央收集树叶,用以记录众人票数。
若投宋池欢,叶子会变成绿色,反之,若投邓凉,叶子会变成红色。
所有人排成一列,从郁楚楚身前走过。
没有人去看身后被钳制住的两位信人,更没有人关心他们生死安危。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自保的决绝,或是刻意回避的愧疚。
投票结果很快揭晓,五十枚红色,五十枚绿色。
还有数十片代表弃权的透明树叶,都是以端木青为首的明月山庄的弟子的票数。
票数居然完全一致。
这实在是太过戏剧性。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现场陷入僵局,窃窃私语声四起,都在讨论该如何是好。
统计票数的女弟子面露难色:“这……”
端木青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他自以为自己平日浪荡无礼惯了,没想到这群天天喊着克己复礼的人在关键时刻比他还罔顾人伦。
他眉毛一拧,正要出声,却被人打断了。
“慢着,”谢妄之指尖夹着一片透明树叶,信步而来,“仙友,你少统计了一片。”
众人霎时停止了讨论,屏息凝神,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决定生死的一票上。
他把那枚树叶举到郁楚楚眼前,正对着宋池欢的方向。
众目睽睽下,树叶应他意念而动。
宋池欢眼睁睁看着那片叶子,染上了生机的绿色。
她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在一旁的邓凉如释重负,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他暂时忘记了羞愧。
端木青暗骂一声草。
谢妄之眼睛眯起,很是愉悦的模样。
多可笑。
被她救下的郁楚楚,亲手将她推入死局。
被她所依赖的那些仙门渣滓,一票一票将她投出局。
他一步一步走到宋池欢面前,定定瞧着她,试图在她脸上寻到些什么。
“后悔吗?”他声音温柔,却饱含恶意。
然而眼前少女连眼睫都不曾抬一下,打了个哈欠,“后悔啊,早知道今早就该多睡会儿。不如既然都这样了,那就这样吧。”
谢妄之眼神一寸寸暗下去。
他伸手捏住她后颈,很轻地摩挲,“既然如此,那便让我亲自送你上路。”
宋池欢脖子一缩,像只灵活的泥鳅从他手中挣脱,“别别别,我自个来,不劳您大驾。”
她心里早把谢妄之这个大傻子骂了百八十遍,为了维持自己的逼格,她摆出一副“懒得理你”的表情。
她从谢妄之身边绕过去,慢吞吞面对着破庙内的所有人,挠了挠头,“那个…既然选了我,我没什么可说的。但是我临死前有个小要求。”
大局已定,那些人也不再面色丑陋,维持着修仙人基本的道德感和体面。
有人出声:“什么要求?仙友你尽管提出便是。”
宋池欢露齿一笑,“把你们的剑都借我用用呗?反正你们也用不上了。”
众人一时间摸不着头脑,有人忍不住道:“你要剑有何用?”
“将死之人最后的任性嘛,”宋池欢摆摆手,“我都答应你们去死了,这点要求不过分吧?”
她话里藏着刺,众人一时沉默。
一柄镶着灵玉的佩剑被丢到宋池欢眼前,她飞快伸手接住。
端木青懒散地靠在墙边,冲她扬了扬下巴,“接着,小爷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名堂。”
他新收的这个小弟机灵又聪明,定不会叫他失望。
有了第一个人做榜样,其他人犹豫几番,也纷纷效仿他把剑扔给宋池欢。
很快宋池欢眼前便堆起一座小剑山,各式兵刃闪着冷冽的光。
她慢悠悠地开始拨剑,动作悠闲地像在菜市场挑大白菜。
那一把把形态各异的剑被她全部甩出庙外,落在那些暗中窥视的村民身上。
庙内一时炸开了锅。
她这是在干什么!?
莫非是她心生怨气,在临死之前要毁掉他们的本命剑!
有人想要出手制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宋池欢甩出最后一把剑,拍了拍手上的灰,游刃有余地往外走,“谢了啊,各位。”
她脚步拖沓,那样子完全不像去赴死,更像是饭后散步消食。
追赶而来的那人连她衣角都没抓住。
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瞠目结舌。
端木青没想到她如此大胆,眼睛瞪得溜圆。
那些在庙外捡到剑的村民在宋池欢围成一圈,步步紧逼。他们的眼神空洞,动作却带着诡异的协调感,如同被丝线操控的木偶。
宋池欢只身一人,拔剑出鞘。
她的剑品质算不上多好,可被她握在手中,雪亮的剑尖仿佛也一下子变得夺目起来。
一些女弟子已经不忍再看,以袖掩面。
那些村民的杀伤力,她们早已见识过,宋池欢此去,只怕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明明可以安静地死在庙中,可她偏要选择如此惨烈的死法。
不知还说她倔强还是愚蠢。
村民的尸潮来势汹汹,如同黑云压城。
那些村民虽不会使剑,但刀刀狠辣异常,且毫无章法。
他们挥舞着利刃,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从四面八方涌向宋池欢。
宋池欢一边躲闪一遍嘀咕:“这么多人打一个,不讲武德啊……”
她甩甩手,剑锋一转,立在身后,蓄势待发。
庙内众人一时被她唬住了。
这狂放不羁的气质,高深莫测的表情,莫非她还留有后手?
众人翘首以盼。
下一秒他们的幻想被尽数打破。
宋池欢东躲西窜,像只灵活的耗子,剑气处处攻在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
她下盘不稳,被行尸绊了一脚,“哎哟!”
哀叫不过三秒,立马又从地上蹦哒起来,举剑乱劈。
有人不禁掩面。
这小女娃平日的剑法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毫无章法,跟喝醉酒了一般四处乱捅。
然而村民数量实在太多,一开始她还可应付,可倒下一个,立刻便有两个补上。
渐渐地,她开始体力不支。
她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一个不慎,背上被狠狠划了一剑,殷红的血顺着脊背涌出,染红了素色的衣衫。
她倒吸一口凉气,“疼疼疼……”
少女的身影,迅速被面色可怖的村民围住,像被茧层层裹住般。
村民一层叠着一层,手里胡乱挥舞着剑,嘴里嘶声吼叫着,像是在嘲弄她的不自量力。
而被裹挟其中的宋池欢渐渐没了声息。
端木青傻眼了。
不是吧,这傻姑娘就这么没了?
反转呢?
不知过去了多久,终于有人回过神来,小声问:“该结束了吧?”
邓凉一颗心渐渐沉寂下来,不再如之前一般毫无形象,而是靠在柱子边,死死盯着眼前涌在一处的尸潮。
一遍遍低语,“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大局已定,众人高悬着的心落下,暗自商讨着何时从尸潮中取回自己的剑,只字不提那个消散在尸潮里的献祭者。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谢妄之脸上笑意消失,他瞧着眼前聚成一团涌动的尸潮,心里闪过很多想法。
随即,他很快察觉到不对,身后佛像依旧完好,一点裂缝也没有。
“快、快看!那是什么!”人群中有人惊呼。
就在这一刹那,原本群起而攻之的尸潮像是达到了某种阈值,不断膨胀疯长,最终撕裂开来。
只见一道刺目的光芒从尸群中心迸发而出,那些村民由内而外如烟花般爆炸开来,迸溅成腥臭的黑色汁液。
纷乱的魔气四散逃逸,天空下起黑色尸雨。
谢妄之冷眼瞧着黑雨中抱着膝盖的少女。
那一刻,破庙的门槛将门外与门内分割成两个世界。
庙内昏暗无比。
而庙外乌云散去,倾洒出一丝细碎天光。
身后佛像骤然碎裂,卷起狂风破空而去。
疾风吹得宋池欢发丝乱舞,她脸上满是脏兮兮的黑色黏液。
她从膝弯处微微抬起头,瞳仁清澈,犹如泥泞中生出的绿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