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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98章 围场风云(二) 玄钧稳步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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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钧稳步走下高台,早有侍卫牵过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御马。他单手一按马鞍,利落地翻身而上,动作流畅矫健,引得近处几名年轻勋贵子弟低低喝彩。
“皇兄同去?” 康王玄烨早已心痒难耐,拽着玄瑾的衣袖,满脸兴奋。
玄瑾的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观礼台主位侧方,淑太妃正端坐于华盖之下,与几位太妃命妇低声交谈。他心头那点忧虑沉甸甸地坠着,勉强对玄烨挤出个笑容:
“我不善骑射,况且母妃在此,我需留下侍奉。你自去尽兴便是,只是务必当心,莫要离陛下和大部队太远。”
玄烨见劝说不动,也不强求,哈哈一笑:“行吧,那皇兄你就陪着太妃娘娘好好赏景!” 说罢,自己也利索地攀上一匹枣红大马,一夹马腹,便朝着玄钧的方向追去。
“陛下!等等臣弟!” 玄烨扬声喊道,很快便与玄钧并辔而行。
玄钧侧头看他一眼,唇角微勾:“怎么,在封地拘了一年,憋坏了?”
“可不是嘛!” 玄烨眉飞色舞,“还是跟着陛下出来痛快!天高地阔,跑马射猎,这才是人生乐事!比天天对着那些田亩账册舒心多了!”
玄钧笑意深了些,目光掠过远处起伏的山峦草场:“既出来了,就好好看看,骑在马上看,与坐在府中看,终究是不同的。”
玄烨一乐:“陛下您就瞧好吧!”
此时,随行狩猎的宗亲子弟、善射将士均已上马列队,旌旗招展,人马肃然。玄钧收敛了笑意,环视一周,不再多言,只将手中马鞭向前一挥——
“出发!”
“喏!”
一声令下,玄钧一马当先,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广袤草场。身后,马蹄声如雷鸣骤起,卷起滚滚烟尘,浩荡的队伍紧随其后,向着围场深处席卷而去,声势惊天。
高台之下,众臣工躬身相送,直至那玄色的身影与奔腾的洪流消失在视线尽头,天地间似乎才重新找回呼吸。紧绷肃穆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官员们三三两两散开,回到各自席位,低声交谈起来,场面变得轻松而随意。
“秋高气爽,真是好天气啊!比在京里闷着强多了。”
“是啊,是啊,这围场风光壮阔,陛下选的地方极好。”
“方才陛下开弓那一箭,当真英武!颇有太祖太宗当年风范。”
“谁说不是呢,陛下虽年轻,但这气度威仪,日益深重了。”
“说起来,前几个月那场风波……唉,如今想来,陛下到底是仁君。发怒,也是为了震慑宵小,廓清朝纲。这几个月,陛下处置政务,不还是兼听则明,常与阁臣商议么?只要不触及底线,陛下是极好说话的。”
“不错不错,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做臣子的,谨守本分便是。”
话题不知怎的,悄然转到了静立于高台一侧银杏树下的那道浅杏色身影上。
“瞧,林司业也来了。”
“陛下亲自点名伴驾,这份荣宠……不一般啊。”
“国子监司业……看来未必是冷落。今日这架势,分明仍是近臣。”
“先前那些猜测,怕是都想左了。陛下对这位,怕是即用,也防,但更多的……恐怕还是护着。”
“无论如何,这位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轻不了。往后遇着,客气些总没错,就算不巴结,也万万得罪不起。”
“正是此理。”
高台之上,林修远对身后隐约飘来的议论恍若未闻。他手扶冰凉的木质围栏,目光依旧望着玄钧消失的方向,那片草场尽头烟尘未散,更远处是密林山影。
“大人,此处风大,陛下临行前吩咐,若您想活动筋骨,特意为您备了一匹温驯的御马,鞍鞯齐全。可要去跑两圈,松散松散?”陆英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林修远头也未回,声音平淡:“天子近臣,伴驾左右,我是来办公的,又不是来消遣的。众目睽睽,去跑马像什么话。”
他顿了顿,侧过脸来看向陆英:“你不去随行护卫陛下,守在这里做什么?”
陆英咧了咧嘴:“陛下有命,属下只需护好大人安危。陛下那边,自有周详安排,精锐尽出,大人您就放心吧。”
林修远叹息一声,目光重新投向苍茫的围场深处,秋风拂起他额前发丝,声音低沉下去,几不可闻,“目睹此局,如何能……放心。”
观礼台另一侧,专为元老重臣设的席位上,气氛则有些微妙。
钱禄裹着一件厚重的灰鼠皮斗篷,蜷在铺了厚垫的椅中,面色枯槁,在周围一众红光满面、兴致勃勃讨论着往年秋狝趣闻的阁老重臣间,显得格格不入。几位阁老碍于情面,有一茬没一茬地与他寒暄,话题小心翼翼。
“钱公今日气色……嗯,出来走走也好,这秋日风光,最是养人。”
“是啊,陛下仁厚,特允钱公随行,便是体恤老臣,让您舒散心怀。您千万宽心,好生将养,陛下是记着老臣功劳的。”
“对对,万事身体为重。瞧这围场,水草丰美,钱公不妨多用些陛下赏赐的野味,补益元气。”
钱禄半阖着眼,偶尔从喉咙里滚出几声含糊的嗯、哦作为应答,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望向猎场方向。他这副油尽灯枯的模样,让本想多聊几句的阁老们也讪讪住了口,转而互相使个眼色,将话题重新拉回天气猎物上去。
阳光渐移,远处隐约传来号角与呼喝声,或有猎物中箭的短促嘶鸣随风飘来,预示着狩猎正酣。
高台之上,林修远依旧凭栏独立,如同一尊凝固的玉像。陆英按刀侍立其后,目光扫视着四周松驰的场面。
而在猎场深处,玄钧勒马立于一处矮坡上,远处是一头刚刚被他一箭贯喉的雄鹿。
箭矢精准地没入雄鹿的脖颈,那庞然大物嘶鸣一声,激烈的奔出去老远,直至力竭后轰然倒地,扬起一小片尘土。玄钧收弓,一旁侍卫上前,熟练地处理猎物。
“好!陛下好箭法!一箭封喉,干脆利落!” 玄烨拍马赶到近前,手里也提着一只羽色鲜艳的野鸡,脸上兴奋未褪,对着玄钧大加赞叹,“臣弟方才追了这厮半天,才侥幸射中,陛下这身手,真是羡煞旁人!”
玄钧接过内侍递上的水囊,饮了一口,闻言笑道:“朕当你只会沉醉笙歌、倚风听曲呢。这只锦鸡毛色亮丽,难得,晚上让人收拾了,烤来下酒。”
玄烨哈哈一笑,浑不在意那份调侃,反倒顺着话头继续:
“陛下明察秋毫!臣弟这点微末道行,也就射射呆鸟、品品浊酒了。不过说到这酒嘛……”
他眼睛一亮,晃了晃手中的锦鸡,“臣弟在封地偶得几坛江南来的醉芙蓉,入口绵柔,后劲却足,风味甚佳。此等好物,不敢独享,这次特意带了两坛孝敬陛下。不如今晚就以此酒佐这锦鸡,陛下也好点评一二?”
“看来你这封地之王,当得是滋味十足。”玄钧将水囊递回,目光掠过四周葱茏的草木,语气随意,“一年光景,就净琢磨这些了?除了酒……就没别的收获了?”
玄烨立刻来了精神,驱马更近些,压低了点声音,脸上露出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意:“趣事嘛……自是有的。江南不仅酒好,美人更是……咳咳,陛下您是知道的,那边女儿家,吴语软侬,性情温婉,与北地女子大是不同。臣弟府上就新进了两个扬州来的琴师,那琵琶弹得,那真是……”
他正说得兴起,忽然,侧前方一片长势旺盛的灌木丛后,传来一阵明显的窸窣声响,枝叶晃动,不像风吹,倒似有什么活物在里头钻行,正向着他们方向窜来。
忽而声音戛然而止。
玄烨脸色微变,猛地转向那边,扬声喝道:“谁?护——”,众侍卫闻言手已按在兵刃之上。
“慢。” 玄钧抬手制止了他,目光锐利地盯向那片晃动的灌木,脸上神情凝重。他竖起食指,对已悄然按刀靠近的张烈及几名心腹侍卫做了个“原地待命”的手势,自己则轻轻一夹马腹,轻缓靠近。
张烈立刻无声下马,手按刀柄,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紧贴在玄钧马侧后方。玄烨见状,赶忙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眼睛瞪得溜圆。
那窸窣声时断时续,似乎在草丛中逡巡,并未立刻逃离。
玄钧在距离灌木丛约二十步的安全距离勒住马。他取下弓,搭上一支箭矢,屏息凝神,箭头随着那声响的移动而微微调整方向。
第一箭疾射而入,没入灌木深处,传来枝叶断裂的轻响,但那窸窣声又启,速度比先前更快,朝另一个方向挪去。
玄钧凝眉,动作流畅地抽出第二支箭,这一次,他弓开半满,力道和角度都略有调整。
第二箭划过草叶,似乎擦中什么的细响,随即便没了动静。
玄钧放下弓,侧头对张烈示意:“去看看,小心些。”
“是。” 张烈领命,迅捷地掠入,谨慎拨开草丛。等了许久,草丛一阵晃动,张烈走了回来,手中竟提着一个活物。
“陛下,是只小兽,腿上擦了箭,吓住了。”张烈将那犹自温热的活物小心递上。
玄钧眼前一亮,那小东西比看起来更轻,温热的躯体在他掌心轻颤,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惊惧地望着他。玄钧用披风一角随手裹了裹,将其揣在怀中暖着,它似乎感受到遮蔽与一丝暖意,颤抖竟慢慢平复,逐渐在他怀中安静了下来。
玄钧调转马头,对着一旁紧张的玄烨,以及闻讯稍聚拢过来的几名侍卫将领道:“朕在此,尔等难免拘束。朕看此兽有趣,先带回营中。此间天地广阔,正是纵马驰骋、各显身手之时,诸卿不必顾忌,尽兴即可。”
他语气平和,最后又看了眼玄烨,微微一笑:“五哥,你那醉芙蓉,朕可记着了。待晚间猎获齐聚,再与诸君同乐。”
说罢,不待众人多言,便轻扯缰绳,马儿便迈开步子。玄钧对张烈及一队精锐侍卫略一颔首,一行人便护着他,朝着大营方向不疾不徐地驰去,将喧腾的猎场渐渐抛在身后。
玄烨望着玄钧远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自己马鞍旁挂着的野鸡,对左右笑道:“得,陛下这是……得了趣儿,回去歇着了。咱们也别闲着,继续!总不能被陛下比下去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