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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94章 山寺雨 城西二十里 ...

  •   城西二十里的翠微峰上立着一间山寺,名为“云栖”。
      七月末的午后,山雨初歇,满山草木被洗得青翠欲滴。石阶湿漉漉的,阶缝里生着茸茸的苔,脚踩上去软而无声。空气里满是雨后的清冽,混着佛殿中飘出的檀香,丝丝缕缕,沁入肺腑。
      寺庙的后院处有一间僻静的小佛堂。堂不大,只供着一尊半人高的白玉观音。观音低眉垂目,面容温静慈悲,手持净瓶杨柳,立在莲台上。香案的漆色已有些斑驳,案上供着几样时鲜瓜果,一炉线香正燃着,青烟袅袅升起,在从窗棂漏进的斜光里打着旋。
      淑太妃今日穿得素净,浅灰色素面褙子,月白罗裙,头上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腕上一串沉香木佛珠。她在蒲团上缓缓跪下,双手合十,闭目静默。宫女云岫和另一名宫女守在门外廊下,侍卫则立在更远处的院门外。
      佛堂里极静,只有香灰偶尔跌落的微响。
      她已跪了约莫一刻钟。将心经又默念一遍。
      吱呀一声,身后虚掩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天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昏暗的佛室顷刻间骤亮。只一顺,光线便被一个嶙峋的身影遮蔽。那人动作很慢,踏进门内,反手将门扉掩回原状。他向前两步,停在淑太妃身后约莫五步处住,撩起衣袍下摆,深深伏拜下去。
      “老臣……钱禄,参见太妃娘娘。”
      淑太妃没有回头,依旧合掌跪在观音像前,目光落在莲座下雕刻的祥云纹路上。手中捻着佛珠。
      良久,钱禄伏在地上的身躯都开始细微颤抖,额角渗出不少虚汗,她才缓缓开口。
      “钱公,前番的话,哀家听明白了。”
      “沈家,是欠你一份人情。银货两讫,按理说,早已该两清。”
      “你如今处境,哀家知晓。纵是旧债未偿,沈家能做的,也不过是在几位故交面前,为钱公说几句场面话,全一份……老臣的体面。”
      “可你前番递来的话……”她终于停住捻珠的动作,指尖按在其间一颗佛珠上,声音沉了下去,“钱公,这哪里是讨人情?”
      “你这是,要拉着我沈家满门,拉着整个荣亲王府,往那诛九族的火坑里跳。”
      她闭上眼,缓缓道:“你真觉得,是哀家母子……活腻了?”
      钱禄依旧伏着身,声音平稳。
      “娘娘明鉴!老臣万万不敢!老臣今日拼死求见,不是要挟,是来……求生!”
      他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声音都略带些颤抖:
      “只不过老臣求得,不只是老臣的生路,恐怕……也是王爷与娘娘,唯一的生路!”
      “生路?”淑太妃重复,她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哀家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瑾儿是亲王,宁儿是世子,陛下待我们母子优渥有加,何来生路一说?钱公,把话说清楚。”
      钱禄见淑太妃终于肯正面相对,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亮光,他激动不已,撑起上半身,声音都高了几分:
      “娘娘当知,老臣为何落入今日这般境地!那林修远为何死咬老臣?陛下为何步步紧逼?查账?流言?那些都不过是幌子!他们实际要的,是要老臣永远闭嘴!”
      “因为老臣知道,陛下那皇位,来得不正!”
      “放肆!”
      淑太妃霍然起身,袖袍一甩,拂过香案,带得那炉线香灰烬簌簌落下。她面罩寒霜,目光如刀。
      “陛下乃先帝遗诏亲传,天命所归!钱禄,你可知污蔑君上,是何等大罪?!”
      钱禄惨然一笑,颤抖着手,伸进怀中贴身内袋,摸索良久,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纸包边缘已磨损泛黄。将那物件双手捧过头顶。
      “老臣……不敢妄言。娘娘,请看此物。”
      淑太妃盯着那油纸包,并未立刻去接。
      钱禄维持着高举的姿势,声音低哑,一字一句。
      “此乃当年为先帝诊治、而后急病身亡的刘太医,藏于故宅暗格的手札残页……还有,林修远流放期间,与京中神秘人物往来的密信残篇。”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及那油纸包。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张边缘焦黄卷曲、字迹模糊的纸页。
      手札残页,字迹潦草慌乱,墨色深浅不一,确是匆忙所记。其中一页,断续写着:“……亥时三刻,帝暂醒,神识昏聵,执笔欲书,落墨污浊……侍从急拭……残留笔画,似是……瑾……安……” 另一处:“……七殿下进安神汤,言林学士亲调……帝饮后沉眠……”
      看到安神二字时,淑太妃捻着纸页的指尖,骤然加重。她抬起眼,眸光沉暗如渊,深深看了钱禄一眼。
      钱禄被她那冰冷刺骨的目光惊到,伏低身子,“此乃玄钧与林修远合谋之证!娘娘请看第二份,西苑别业,在陛下登基前半年,曾暗中大兴土木,工部档案却无记载……而所谓旧匠……老臣暗中查访,当年可能知晓先帝病中内情的几名近身宫人与匠役,自陛下登基后,早已陆续病故或失踪,无踪无迹!”
      “此些证据统统表面,他二人合谋在先帝驾崩前夕篡改遗诏!”
      “如今玄钧登帝,待他江山坐稳、羽翼丰满之日,便是灭口之时!老臣首当其冲,接下来……”
      “娘娘,您以为,手握部分京城兵权、身为先帝曾经属意之选的荣亲王,他当真能容王爷高枕无忧,享一世平安富贵?!”
      佛堂内死寂。
      香已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散入空中。窗外竹林的滴水声,不知何时也停了。
      淑太妃缓缓下绣墩上坐下。她垂着眼,目光凝在那几页泛黄的纸上,许久未动。纸张边缘粗糙,墨迹晕染。
      半晌,她忽而低低冷笑了一声。
      “钱公……想来是思虑周全了,才会带着这些东西来此寻哀家。说吧,你待如何?”
      钱禄精神一振,膝行两步,靠得更近些,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将心中推演过无数遍的话一口脱出:
      “娘娘,眼下秋狝在即,围场非宫禁,人多眼杂,扈从兵马来自各处,调度纷繁……这便是天赐之机!只需一场前朝余孽或流寇惊驾的意外,马惊、箭矢、猛兽、乃至夜宿时的走水……皆可为刃!”
      “老臣愿出豢养多年的死士,混入杂役或伪装成流寇。沈家无需直接动手,只需出动绝对可靠的心腹扈从,在关键路口、营帐外围,行控制、引导、遮掩之事。事成,则陛下意外崩逝,王爷以成年皇裔、陛下遗命之名,即刻监国,并当场拿下林修远一党,定为弑君罪首!老臣早已备好人证物证,足以坐实其罪!届时王爷携大义回京,在阁老勋贵见证下灵前即位,名正言顺!”
      “事若不成——”
      “老臣当场自尽,留下认罪书,言明一切乃老臣为报复陛下与林修远而攀扯构陷,王爷与娘娘毫不知情!陛下无实证,动不得您!且老臣在民间的暗线,亦会即刻将先帝病中疑点、陛下得位可疑之处散播天下,届时朝野物议沸腾,陛下首要之事是扑火自辩,更无暇他顾!”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
      “娘娘,此局进可问鼎,退可自保。按兵不动……待陛下羽翼丰满,根基稳固,一道谋逆密奏,一杯鸩酒,一次急病……便是王爷,是世子,是沈家的结局!史书工笔,只会赞今上仁至义尽!”
      淑太妃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她缓缓开口,“此计环环相扣,进退出路皆已想到,不可谓不精妙……”
      “只是,哀家不解。陛下虽未准你辞官,却也将你明升暗降,圈在京城荣养。你若不妄动,他日或仍有转圜余地,为何偏要铤而走险,走这条死路?甚至不惜以此残躯为饵,事败则率先赴死。你究竟,所求为何?”
      “所求为何?……呵呵呵呵呵呵……”
      钱禄喃喃重复,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继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到最后笑声都凄厉起来,淑太妃眯着眼注视着眼前陷入疯狂的人。
      “哈哈哈……好,好!娘娘既问,老臣今日,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笑声戛然而止。他脸上所有的卑微、惶恐瞬间剥落,露出底下扭曲狰狞的脸。
      “老臣侍奉两朝,自负经纬之才,掌户部十余载,无大功,亦无大过!那玄钧小儿,为扶植林修远那乱臣贼子,构我以流言,逼我以皇权,将我数十年经营之声名、脸面、尊严,践踏成泥!此等奇耻大辱,刻骨锥心!”
      “我恨!我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此乃私恨,炽烈如火,日夜灼我五内,老夫不得不报!”
      他喘着粗气,仿佛光是说出这些恨意,就已耗去大半力气,但眼中光芒更盛:
      “娘娘别看老臣今日一副豁出去的模样,老臣也怕死!更怕家族倾覆。玄钧小儿与那林修远,翻旧账是假,清知情人、扫除障碍才是真!”
      “我活着,便是他们眼中钉,肉中刺。我就算此刻病逝在榻上,他们又岂会放过我儿孙?岂会容钱家安然度日?”
      “不会!他们只会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我这不是求生,是挣命!为我钱氏一门,挣一条活路,挣一个将来不必像狗一样摇尾乞怜、能挺直腰杆做人的机会!”
      “当然了,老夫也为势。”
      “王爷仁厚,可治大国如烹小鲜,光有仁心不够,更需能臣干吏,尤其是……掌钱粮经济的能臣!北疆安抚、南涝赈济、漕运调度、税赋厘清,何处不要钱?何处不需人?老臣在户部经营多年,这张人脉与经验的网,早已遍布天下钱粮命脉。新朝若立,百废待兴,谁能替王爷稳此局面?梳理此网?唯有老臣!”
      他再次伏低身子。
      “私恨、家存、权柄,此三者,便是老臣所求!此事若成,王爷得天下,娘娘享太后之尊,沈家为柱石。而老臣,不过求雪耻、存族、得用,于新朝得一席之地,续我钱氏荣光!”
      “这所求,与王爷、娘娘之大利,并行不悖。老臣愿将此身、此族之前程性命,尽数押上,与娘娘、王爷共担风险,同享硕果!这,便是老臣全部的私心,和……敢行此计的底气!”
      淑太妃看着脚边伏跪着的苍老身影,看着他燃尽一切的疯狂,她缓缓侧目,看向那尊白玉观音,观音低眉垂目,慈悲静谧,仿佛看尽了红尘痴妄,却不言不语。
      “哀家……知晓了。”
      钱禄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哀家可以按你说的办。”
      淑太妃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迷蒙的雨雾。
      “但哀家要说三件事,第一,瑾儿必须毫发无伤。任何计划,他的人身安全高于一切。第二,沈家参与之人,仅限哀家兄长掌握的绝对心腹,名单、方式,哀家亲自定夺。其他线头,你自行斩净。至于第三……”
      “你方才所言的后手,认罪书,散播流言的渠道钥匙,哀家要先拿到手。不是空口白话,是实实在在、能让你说到做到的把柄。”
      “三日后哀家便要看到东西,否则,一切免谈。”
      钱禄浑身一震,脸上掠过挣扎,但最终,还是重重叩首。
      老臣……谨遵娘娘懿旨!三日后,必当奉上!此身、此族,今后皆系于娘娘与王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淑太妃转过身静静看着他伏地的身影,那枯瘦佝偻的模样,如同风中残烛。她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辨明的情绪。
      “望钱公,好自为之。”
      说罢,她不再看地上的人,转身,重新跪回佛龛前,面向观音像,双手合十,闭目颂经。
      “退下吧。”
      钱禄又重重磕了一个头,挣扎着爬起身。因跪的久了,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他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拉开门缝,侧身闪了出去,如同一缕幽魂,融入了门外渐密的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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