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第90章 水榭风清 七月流火, ...

  •   七月流火,午后最是难捱。
      清宴阁临水的榭中,四面湘帘高卷,闷热的湖风穿堂而过,却带不来一丝清凉。林修远今日只着素纱中单,外罩一件天青色薄罗外披,衣带松松系着,斜倚在紫竹榻上。
      他手里握着一卷书卷,似看的出神。
      自刑部大狱出来已有旬日,玄钧那边毫无动静。不复职,不召见,连句口谕都没有。
      那人是铁了心要把他圈在眼皮子底下,最好永远赋闲在这清宴阁才算安心。
      他拗不过,也懒得再争。
      书页上的字迹渐渐模糊。窗外蝉鸣聒噪,混着水汽蒸腾的闷热,一波波涌上来。林修远眼睑渐沉,指尖一松,书卷便滑落膝上。竟真的睡着了。
      玄钧踏进清宴阁大门时,额角还带着薄汗。
      今日朝会散得晚,又与阁臣议了半个时辰的漕粮折银,好不容易将人打发走,他连衣裳都未换,便匆匆往这边来。眉宇间的倦色在穿过月洞门后,被满庭浓绿冲淡了几分。
      “林学士呢?”
      “大人在水榭歇午。”宫婢低声回话。
      玄钧摆摆手,独自往湖边走。穿过回廊,转过假山,水榭便在眼前。湘帘微动,隐约可见榻上侧卧的人影。
      他放轻脚步,踩着石板走近。
      林修远睡得很沉。
      墨发未束,散在青竹榻的玉色簟席上,有几缕拂过侧脸,随呼吸微微起伏。天青罗衣襟口松着,露出一段清瘦的锁骨。他一手随意搭在腹间,另一手垂在榻边,指尖还虚虚拢着,似要握住那卷滑落的书。
      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呼吸轻缓绵长。
      玄钧立在帘外看了许久。
      他从未见过林修远以这样毫无防备,卸下所有端持与克制,像个寻常午后困倦的文人,慵懒随意卧在自家水榭里。那一身素衣薄衫,衬得他肤色愈发净白,竟有种易碎的错觉。
      玄钧轻轻掀帘进去。
      他从旁边搬了张海棠式小凳,在榻边坐下。这个角度,能看清林修远每一寸睡颜。眉心的舒展,羽睫在眼下投出如蝶憩般的浅影,鼻梁的弧度清挺,唇线在睡梦中放松,在水波晃动的天光里泛着淡淡绯色,此刻他毫无戒备,那身清冷孤高的骨相,在午后湖风全化作了柔软的静谧。
      湖风拂过,一缕散发扫过林修远鼻尖。
      玄钧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掠过那缕发丝,替他将它别到耳后。
      指腹不经意擦过耳廓,温热的触感让他心荡神迷。
      林修远在睡梦中动了动。
      他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一条缝。视线朦胧,只见榻边坐着个人,玄衣玉冠,面容熟悉。他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含糊咕哝了一句:
      “……钧儿。”
      声音很轻,混着未醒的鼻音,软软糯糯的。
      玄钧整个人僵住了。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
      修远从未这样叫过他。
      从前是殿下,现在是陛下,连一声玄钧都是当时修远情急之下的反应。
      可方才修远,在睡梦将醒未醒时,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唤了出来。
      那就是说……
      自己在修远未曾察觉的记忆深处,占据着那段短暂纯粹的师徒时光的一席之地……
      玄钧心潮翻涌,狂喜、怀念、酸楚、满足……还有那些被他刻意压抑欲念,在这一刻挣脱了所有束缚,他呼吸渐渐急促,目光落在林修远微启的唇上。
      他俯下身,轻轻托住林修远的后颈,抚上他的脸颊,拇指摩挲着那微凉的皮肤,吻了下去。
      唇上传来温软的触感。
      林修远在睡梦中皱了皱眉,觉得呼吸有些不畅。他下意识偏了偏头,那触感却如影随形,甚至更加深入,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撬开了他的齿关。
      他倏然睁大了眼睛。
      视野里是玄钧极近的脸,高挺的鼻梁几乎抵着他的脸颊,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眸此刻半阖着,睫羽近得能看清根数。温热湿润的触感正在他的唇上辗转厮磨。
      他猛地向后躲,书卷从膝头滑落。
      “陛、陛下……!”他终于找回声音,“什么时候来的?!”
      玄钧伸手将他扶稳。垂眸看着林修远绯色的脸,眼底有未退的激动,还有一丝得逞般的笑意。
      “嗯……”他故意拖长尾音,拇指隔着轻薄的衣料摩挲着林修远的手臂,“在你喊钧儿之前。”
      林修远浑身一僵。
      玄钧又凑近些,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压低了声音,气息灼热:“先生方才……还说了许多梦话。要不要学生细细说与先生听?”
      林修远的脸“轰”地烧了起来,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薄红。
      他快速的回想,前面梦到什么了?究竟说了什么?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好、好了!”他猛地推开玄钧的手,慌乱起身,“不过是梦呓而已,有什么好听的!”
      玄钧被他推得向后仰了仰,看着林修远强作镇定,却连眼神都不敢与他对视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他低低笑起来。
      “好罢,”他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却意味深长,“先生说是梦呓,便是梦呓。哎,只可惜……”
      他故意停顿,一副很想分享的样子。
      林修远怒目而视,此刻眼眸燃着羞恼的怒火,亮得惊人。
      玄钧见好就收:“罢了罢了。”
      他弯腰,慢条斯理地捡起那卷《南华经》。指尖拂过封皮,目光扫过摊开的那一页,轻轻念出上面的句子:“‘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
      他抬眸,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修远:“先生方才梦中,可是在笑我这劳者与忧者,还是羡慕那无所求的鱼儿了?”
      林修远:“……”
      这死小子!三番五次逗弄于他,偏他还真不知道自己梦到了什么!方才那场混乱的梦,除了最后玄钧那张脸,前头全是一片模糊。
      “你到底来干嘛的!”他眉峰一凛,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怒气,这次连陛下都不喊了。
      玄钧见他真恼了,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眼底却依旧含着笑:“错了错了,学生不敢了,先生消消气。”
      林修远冷哼一声,绕过他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半凉的茶盏,仰头饮下一大口。冰凉的茶水压下脸上些许燥热,他深吸一口气,面色冰冷,语气满是讥讽:
      “陛下亲临,臣未能远迎,是臣之失。”
      玄钧也不恼,反倒纵容地点头:“无妨无妨,朕……并不在意。”
      林修远倏然抬眼瞪他。
      死小子,还会顺杆爬了。
      他别过脸,不再搭理。
      玄钧这才敛了玩笑神色,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午后的阳光从湖面折进来,在水榭的地上投出粼粼波影,两人之间隔着那片晃动的光斑。
      “先生莫气,学生知错了,学生自省。”他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认真的歉意,“今日来,是给先生复职的。”
      林修远面色稍缓,但语气依旧不善:“陛下这次,要将臣安置去哪里?”
      玄钧眉梢微挑:“难道先生料事如神,已然猜到了?”
      “没有。”只有冰冷的二字砸来。
      玄钧:“……”
      他被噎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紫檀小几上,推向林修远。
      “翰林院风波未平,先生暂且移步国子监,授司业一职。”玄钧正色道,“那是清贵之地,正好让先生静心,也免得有些闲人,总在朕耳边聒噪。”
      林修远看都未看那圣旨,缓缓道:“国子监,天下文脉所系,英才汇聚之所。”
      他还记得玄钧刚刚的逗弄,反讥道:“陛下将臣置于此地……就不怕假以时日,朝堂之上,半数是臣之门生故旧,届时林党势大,尾大不掉么?”
      玄钧轻笑出声。
      “朕只怕先生的才华无处施展,被埋没了。”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锁着林修远,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至于林党么……”
      “先生的党,不就是朕么?”
      “…………”
      林修远扯了扯嘴角,这才叫作茧自缚、咎由自取呢!
      “……陛下既已思虑周全,臣,遵旨便是。”
      玄钧见他又吃暗亏,眼中含笑,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转了话题:
      “钱禄今日上奏了。”
      林修远神色微动示意他继续。
      “自陈罪臣残躯,不当再言国事,愿辞了户部尚书一职,以白衣之身禁足院内,整理历年账册,以待后任。”
      “陛下如何回应?”
      “既他愿,那便允了他的请辞。”玄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凉透的茶,“晋太子少保,加光禄大夫虚衔,仍允入阁备询。特许紫禁城内乘小轿,以示优渥。着太医院日遣医官一员,轮值诊视,一应朝会、点卯,概予免除,以静养为要。”
      他放下茶盏,抬起眼,一脸期盼地看着林修远,等待夸赞:“先生以为如何?”
      林修远叹笑出声:“陛下真是……”他摇摇头,“恩威并施,绵里藏针。这一手以退为进,用得愈发纯熟了。”
      玄钧对此很是受用,心情愉悦的端起茶盏又抿一口。
      “不过,”林修远神色转为凝重,“陛下断然结案,钱禄顺势蛰伏,龟缩不出。明处失了动静,暗处便难提防。他手中那些历年经营的要害把柄,仍需尽快厘清,以免夜长梦多,再生变数。”
      玄钧颔首:“先生所虑甚是。账册之事,陆英的人一直在暗中梳理,已有眉目。至于户部……”
      “新的尚书人选,朕已有了考量,是位能干又知趣的孤臣。钱禄如今圣眷正浓,朕越是优容,这恩宠便越像炉火。他这病人在火上烤得越久,朝中那些自觉被他挡了路、或是曾被他踩过的人,便越会体恤圣意,替朕去探他的虚实,寻他的错处。”
      他侧头望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染上薄暮的灰蓝,西边云层镶着金红的边,霞光透过湘帘,在他清俊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玄钧收回目光,看向林修远,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等他自己,或等别人,把他从那个养病的壳里揪出来。”
      林修远看着他,没说话。
      玄钧见他不语,也无所谓在钱禄的事上纠缠,他转了话头:
      “时候不早了。先生这儿,今晚添双筷子可好?”
      林修远:“……”
      他盯着玄钧看了半晌,那人一脸坦然,眼神里满是期待,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他终究是败下阵来,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侧过身,招来立于远处廊下的宫婢淡声吩咐:
      “添几样菜。莲房鱼包,荷叶粉蒸鸡,雪泡梅花酒,再要一碟银苗戏雪,一笼蟹粉小笼。汤要清淡些,用冬瓜瑶柱煲。”
      他垂眸沉思片刻,又道:“天气炎热,在备份冰盏酿藕,等膳后在上。”
      宫婢低声应“是”,悄步退下。
      玄钧将他的吩咐一字不落听在耳中,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一点点漾开来。
      水榭里重归宁静。
      湖风渐凉,带着晚荷的清气。远处宫灯次第亮起,一点一点,融进沉下来的夜色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90章 水榭风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