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第88章 权作归舟 玄钧的仪仗 ...
-
玄钧的仪仗并未径直回宫,一队人马浩浩汤汤拐过两条长街,最后停在了刑部衙门肃穆的黑漆大门前。
净鞭声与内侍悠长的唱喏惊破了刑部一贯的沉肃。以刑部尚书周正卿为首,侍郎、郎中、主事等大小官员匆匆从各处值房奔出,在衙门前院黑压压跪倒一片。
“臣等恭迎陛下圣驾——”
玄钧的御辇帘幕掀起,他目不斜视,径自下车,步履不停,穿过躬身的人群,走向正堂。明黄袍角拂过刑部冷硬的石板,带来一股属于天子的令人屏息的威压。
“都平身吧。”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声音平淡。
众人谢恩起身,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不知圣驾突然亲临这刑狱之所究竟所为何事。
周正卿便是那一年前被玄钧敲打的周侍郎,当时蒋尚书称病,他又被玄钧多番‘教导’,几番下来,终于认清了形势,心中那点不服与侥幸尽数化作了凛然的敬畏。他看准时机便投靠了玄钧。
玄钧登基快一载,朝野皆赞新帝宽和仁厚,唯有他知道这仁厚二字背后,藏着怎样一副说一不二、洞彻人心的雷霆手段。
此刻他心中也暗自打鼓,不敢怠慢,连忙趋步跟在玄钧侧后方半步。
玄钧径直在大堂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堂下略显局促的众官员,朗声开口:“林修远一案的提审,今日可有进展?相关的证词录供,取来朕看看。”
堂中霎时一静。众人万万没想到,陛下亲临,竟是为了这桩眼下最敏感、也最让人头疼、关于林修远的部分。而且,语气如此直接,不容置喙。
周正卿反应最快,连忙躬身道:“回陛下,今日确有提审相关涉案散播之人,证词笔录已然整理完毕,正要按程序封存,稍后便会连同案卷摘要,一并呈送御前。” 他心中急转,猜测圣意。
“既已整理好,便不必等呈送了。”玄钧语气不变,目光却已落在他身上,“去取来。朕既来了,顺便看看。”
“是,臣遵旨。”周正卿忙不迭的转身便去往后堂亲自去取那卷宗。
不多时,周正卿捧着一叠墨迹犹新的卷宗回来,恭敬呈上。玄钧接过,不急着翻阅,而是抬眼扫了一圈众人。
淡淡开口:“去将陆英叫来。”
周正卿忙派人去请,玄钧这才垂下眼,开始翻看卷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众人只能躬身立于堂外,整个刑部鸦雀无声,只闻书页轻响。皇帝垂目阅卷,神色难明,
躬身等候的众官员,连呼吸都刻意收束着,仿佛稍有动静,便会引来雷霆目光。
静默似刀刃研磨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腿脚渐僵,却无人敢动分毫,形同静立受刑。
堂外传来踏踏脚步声响,利落干脆,打破了大堂的沉寂。
众官员不约而同的微微动了动早已僵直的颈项,垂首向门口看去。
陆英转入门内。
他一身暗青劲装,外罩软甲,腰间佩刀,身姿挺拔。
“臣陆英,参见陛下。”他于堂下站定,抱拳行礼。
玄钧终于抬起目光,看着眼前人。
“陆英。”
“臣在。”
“你奉旨陪审,今日堂上所闻所见,据实禀来。”
“是。”
陆英声音沉稳,将今日提审的几个市井散播者如何被抓、最初如何攀咬、后又如何在追问下改口、最终指认线索模糊指向某府管家,但缺乏实证的过程,条理分明地复述了一遍,与案卷所载基本无出入。他特意强调,所有证词中,均未提及林修远与此流言有直接指使或关联。
玄钧静静听着,手指在光滑的卷宗封面上轻轻敲击。
他抬眼看向周正卿,以及旁边负责记录的刑部郎中。
“陆英所报,与你刑部今日所录,可有出入?”
周正卿与那郎中对视一眼,躬身道:“回陛下,陆统领所言,与堂上记录并无实质出入。人犯口供反复,指向模糊,就目前所获证词来看,确实……并无确凿证据可证林学士参与散播或主使此次流言。” 他斟酌着词句,既不敢隐瞒,也不敢妄下断言。
玄钧合上卷宗,随手递给身旁的曹德顺,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掠过堂下诸人,语气满是疲惫。
“朕方才,从钱阁老府上过来。”
“钱卿病势沉重,心神俱损,太医言道,乃忧思惊惧过度所致。钱卿亦自述,乃是因城中流言才使之方寸大乱,惊惧成疾,”他沉重的摇了摇头,“朕亲眼所见,形销骨立,着实……令人不忍。”
堂下众人皆屏息聆听,心中念头急转。陛下此言何意?是为钱阁老开脱?还是心疼老臣?
“流言汹汹,动摇国本,更惊损国之重臣。使之不能理事,于朝堂于国家,皆是百害而无一利!此风绝不可长,此案亦不可再迁延纠缠,徒增纷扰,使病者难安,朝野不宁!”
“既然今日堂审已明,现有证供皆无法证实林修远与散布那些大逆流言有直接关联,所谓疑罪从无。况且,当前最要紧的,是廓清朝野,安定人心,让钱卿这等受流言所害的重臣能够安心静养,而非纠缠于无确凿证据的攀扯,使流言愈演愈烈,让幕后真正包藏祸心者继续坐收渔利!”
“此案,就到此为止。针对林修远的指控,既无实据,便当撤销。尽快结案陈词,上报内阁与朕。至于那散布最初流言的几个宵小,依律严惩,以儆效尤。而真正的流言源头……”
他眼神微冷,“给朕继续暗查!但不必再大张旗鼓,搅得满城风雨,徒令亲者痛,仇者快,更扰了病中老臣的清净!”
周正卿心头凛然,瞬间明了。
“臣等明白!陛下圣明!” 周正卿带头,堂下众人齐声应道。
玄钧不再多言,站起身。曹德顺高唱:“圣上起驾——”
“臣等恭送陛下——”众人再次跪送。
明黄色的仪仗如来时一般,从容离开了刑部衙门,只留下堂中一众官员,心思各异地缓缓起身,回味着皇帝这突如其来的顺便之旅。
周正卿望着御驾远去的方向,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低声对身旁心腹道:“听见了?立刻去办,手续齐全,客客气气,把人放了。还有,陛下有旨,流言案继续查,但……都警醒着点。”
心腹是个年轻的主事,刚跟着周正卿没多久,为人乖觉,就是有些认死理。他见周正卿如此说,竟下意识反驳道:
“部堂,这……这不合规程啊!案卷还未全部复核画押,释放文书也要走完三日内呈送的流程,这立刻……最快也得明日散衙前啊!”
周正卿一听,魂儿吓得飞起,左右一看,还好同僚都已散去。他二话不说,跳起来对着心腹的官帽檐就是一记结实的暴栗:
“榆木脑袋!是规程要紧还是你我的脑袋要紧?!”
“陛下金口玉言尽快,你跟我扯什么明日?!”
“现在、立刻、马上!就你去办!办不完今晚你就在刑部大牢里跟狱卒作伴去!”
那年轻主事捂着帽子,一脸委屈的被周正卿连推带搡地赶去了办事房。
——
大狱这边,林修远被一群人簇拥着客客气气地给请了出来,天光正好。他站在高高的石阶上,微微眯眼,适应着久违的明亮日光。不过两日而已,却仿佛隔了一层薄纱。他心中念头微转,不知他的陛下这番快刀斩乱麻,又在筹谋哪一步棋。
“大人。” 陆英就等在阶前不远处,见他出来,快步上前。
林修远颔首,目光在陆英眼下淡淡的青黑处掠过,温声道:“这两日,辛苦陆统领了。”
陆英见林修远还有心情打趣自己,连日来紧绷的神情终于松了些。
“大人言重了,分内之事。您没事就好。”他引着林修远拐入旁边一条僻静的宽巷。
“车轿已备好,咱们回去吧。”
林修远缓步跟在他身后,那巷子幽深,只见转角墙根阴影中静静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车夫是个生面孔,见他们来,只默默跳下车辕,放下踩凳。
林修远踩凳上轿,伸手撩起车帘,躬身探入。
他刚要探进车厢,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忽然从斜里伸出,精准地攥住了他的手腕,猛地一拽。
林修远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拖得失去平衡,向前栽去。马车轻晃了晃,随即归于平静。
林修远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带着清冽的龙涎香和一丝独特的熟悉气息,他眨了眨眼,适应了车厢内稍暗的光线,映入眼帘的是玄钧线条分明的下颌,和那双正深深凝视着他的眼眸。眸色沉沉,似有千言万语,又似只是专注地看着失而复得的宝物。
林修远就着仰头的姿势,看清来人,他忽而笑道:“陛下怎么来了?”
他手在身侧一撑,借力便要坐直身子。
那马车不算大,倒也容得下二人,但两人这般姿态也显局促。林修远甫一动作,玄钧揽在他腰间的手臂便收紧了些,随即又缓缓松开,任由他脱开怀抱,在身侧并肩坐下。
玄钧没答他刚才的问话,只是依旧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到下颌,给林修远看的有些不太自在了,林修远转过头,目视前方,避开了玄钧炙热的带着审视的视线。
“瘦了。”
林修远失笑,又侧回头看他:“陛下哪里的话?臣不过进去两日,便是想瘦,也来不及。”
“那你还想住几日?” 玄钧反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但林修远知道,但凡自己真敢答个“三日五载也无妨”,这人怕是立刻就要恼了。
说起这个,林修远倒是想起正事来,面上玩笑之色敛去几分,正色道:
“陛下怎会如此急着结案?钱禄如今困兽犹斗,惊惧交加,正是方寸大乱之时。陛下只需命刑部与都察院继续严加追查,步步紧逼,以他如今心神,必会露出更多破绽。到那时,人证物证齐全,再行收网,岂不更稳妥?如今骤然了结案,将他轻轻放过,岂不是给了他喘息之机?”
玄钧没接话,只将身体微微倾斜,带着一种眷恋的姿态,将下颌轻轻抵在了林修远略显单薄的肩上。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高挺的鼻梁擦过他的耳廓。
林修远浑身骤然一僵,连呼吸都放的轻了些许。
车厢内空间本就有限,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带着强烈的、属于玄钧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肩头的重量,颈侧皮肤传来的微痒,还有……自己胸腔里那骤然失序的心跳,耳尖隐隐在发烫。
他僵硬地目视前方车厢壁,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迟疑:“陛……下?”
玄钧仿佛没听见,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林修远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丝牢里带出的阴凉尘土气。这气息抚平了他心底这两日里挥之不去的焦躁与隐痛。
贪婪地嗅闻了片刻,感受到怀中身体越发僵硬,玄钧忍了又忍,才恋恋不舍地缓缓退开些许,重新坐直了身体。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嗯,不舍得你在里面多受苦。”
林修远怔了怔,心头那点因计划被打断而产生的无奈悄然散去,化作一声叹息,最终没有接话。
玄钧瞥见他神色松动,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些抱怨:“我说了让你别去,呆在宫里就好,你非要去。我只好先把案结了,把你捞出来。”
“至于钱禄,如今他已是惊弓之鸟,风声鹤唳,短期内绝不敢再妄动。太医说他心脉受损,需静养,朕也体恤他了,让他好好养着。这病,一时半会儿,怕是好不了了。”
林修远多少有些无奈,“陛下,臣费尽心力布下此局,所为者,正是成陛下乾纲独断之威,铸四海归一之基。可陛下将臣留于禁中,虽为保全,但若让有心人察觉,那便是毁法乱纪、徇私废公,哪怕只是疑犯,世人又该如何议论?史笔如铁,届时恐怕不是一句‘朕乃天子’便能平息物议的了。”
玄钧何尝不知其中利害,他正是因为知道,才更觉憋闷。这种明明掌有至高权柄,却仍要顾及诸多束缚,连想护一人都需迂回算计的感觉,并不好受。
玄钧抿了抿唇,别开视线,望着晃动的车帘缝隙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声音闷闷的,带着数不尽的抱怨:“可你这也太冒险了,也不提前和我商量,你知道那日朝堂上我有多生气吗?还得陪着你唱完那出戏!”
“还有你那流言,尽往那动摇国本上戳,不把你下狱怎么堵得住悠悠众口。可看见你在狱中,我……”
林修远伸出手轻放在他攥紧的手背上,玄钧用余光飞快一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所以么,我也只能先把案给结咯。”
然而此刻的林修远垂眸盯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袖口,思绪好似已经飞远,连目光都变得涣散开来,他指尖无意识地沿着玄钧皮肤下的脉络轻轻游移着。
玄钧微一蹙眉,欺身靠近半分,声音低哑带着危险警告:“修远!”
林修远仿佛刚从一场浅眠中被惊醒,他眨了眨眼,长睫轻颤,抬眼对上玄钧近在咫尺眸光深暗的视线:“……昂?”
“怎么了陛下,臣……刚刚走神了。”
玄钧紧紧盯着林修远那澄澈的双眼,像是在确认刚刚的行为是否只是无意。
他气闷地从鼻腔中喷出灼热气息。
终究是拿这样的修远没办法。
明明是自己被撩动了心绪,对方却一脸无辜,仿佛刚才那勾人心弦的小动作根本不是出自他手。
他退开些许,一把抽回了手,将脸别向窗外。
“无事。”
林修远不知玄钧为何突然生气,眼神中满是茫然与探究,然而玄钧侧过脸不愿再看他,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
马车辘辘,在渐沉的暮色中,向着宫城的方向平稳行去。